蔡崇信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旁边的女调查员开口，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意：“举报人称，贵方在收购亚洲电视子公司股权的过程中，通过三层离岸架构隐匿最终受益人，涉嫌规避香港《打击洗钱条例》的披露义务。”
蔡崇信抬起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轻蔑：“何谢韦？林百欣家族的御用律师？”
男调查员用力金属桌面上拍了一下：“蔡先生，请正面回答问题！”
蔡崇信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说道：“先生，接下来的十分钟，您会看到一份完整的合规声明；十分钟后，如果你们还坚持调查，我们将启动对所有举报人的诽谤诉讼。”
两个调查员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女调查员拿起牛皮纸文件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起来：“第一页是目录，列着十七项附件……”
她粗略看了下，便翻开第二页，看到第二页内容的时候，她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份由香港何耀棣律师行出具的法律意见书，对默潮资本的三层离岸架构做了全穿透分析，结论只有一行加粗字体：「最终受益人清晰，无任何规避披露义务之意图。」
她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开曼群岛公司注册处出具的股东名册公证副本，所有股东信息一清二楚；
第四页：BVI公司注册文件，同样全透明；
第五页：香港公司查册报告，显示默潮资本在香港的注册信息和商业登记证；
第六页：毕马威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财务审计报告，资金流向图清晰标注；
第七页：……”
直到女调查员翻到第十一页，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那是一份由前香港高等法院法官沈明德出具的法律意见书，结论写得斩钉截铁：「经审查，默潮资本的离岸架构完全符合香港现行法律法规，不存在任何规避披露义务的情形。」
她抬起头，怔怔的看着蔡崇信。
这时，旁边的男调查员从她手里拿过文件，一页一页翻了起来，眉头从紧锁到松开，再到微微皱起！
一会后，他放下文件道：“蔡先生，这些……准备得很充分！”
蔡崇信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说道：“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合规经营！”
女调查员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才合上文件道：“蔡先生，举报函我们会存档，但初步调查，到此为止！”
蔡崇信点了点头，站起身，伸出手：“谢谢两位的时间！”
握手！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依旧安静，脚步声渐行渐远！
……
同一时刻，中环某写字楼顶层，林百欣办公室。
红木办公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林百欣靠在真皮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铁观音。
何谢韦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知道了！”说完，他放下电话，转过身。
林百欣看着他：“怎么？”
何谢韦走回沙发边，坐下，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他们……有备而来。”
林百欣的眉毛动了一下。
“廉署那边已经查过了，”何谢韦说，“三层架构全穿透，最终受益人清晰，所有文件公证过，还有前高等法院法官出的法律意见书。”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调查终止了！”
林百欣放下茶杯，杯底碰到茶几，发出“嗒”的一声。
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低声自语：“终止？”
“对！”何谢韦说，“而且他们放话了，如果我们继续纠缠，他们就启动诽谤诉讼！”
林百欣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中环的天际线，阳光照在高楼上，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沉默了会，开口：“那个默潮，到底什么来头？”
何谢韦摇了摇头：“查不到！只知道他们去年成立，资金量不小，做事很……干净！”
“干净？”林百欣转过头，看着他。
“所有环节都合规，”何谢韦说，“让你挑不出毛病。”
林百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道：“那就算了！”
何谢韦愣了一下：“算了？”
“算了。”林百欣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能让你何谢韦没话说的人，不简单！这种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现在做不绝，不如不做！”
何谢韦盯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窗外，一艘渡轮缓缓驶过维多利亚港，汽笛声隐约传来。
……
下午两点，蔡崇信走出廉署大楼。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未读短信：「明天签约，我亲自来——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看，轻轻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后门打开，吴镇山坐在里面，蔡崇信上车，车门关上。
“回半岛？”吴镇山问。
蔡崇信点了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询问室里的画面——
那个女调查员翻文件时微微收缩的瞳孔。
那个男调查员从紧锁到松开的眉头。
还有那句“准备得很充分”。
他想起两个月前，陈景明说那句话时的眼神：“蔡叔，有些仗，要在开打之前就赢！”
……
下午五点，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陈景明站在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夕阳，手机震动，蔡崇信的短信：「廉署搞定，明天见！」
他盯着短信，看了会，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橙红色，一艘白色的游艇正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
他看着那道长长的白色浪花，想起那十七份提前准备好的文件，低声自语：“有些人，永远不明白，什么叫‘在开打之前就赢’！”
窗外，夜航的渡轮拉响汽笛，闷闷地响着，像恶魔的低语！
但他不怕！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刀，是盾！
而明天，他要亲自去签的那份协议，会让这面盾，变得更厚！
第233章 49%的天花板
……
时光倒回，1999年4月，香港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书房里，陈景明和蔡崇信正面对面的坐着，两人中间的长桌上放着的是贝恩咨询公司刚刚送来的是亚视ATV收购分析报告，大概有二十几页，封面印着深蓝色的Logo。
蔡崇信的拿过来，粗略的翻了翻，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他用指尖点着一行字，然后把报告转过来，推向陈景明。
陈景明垂眼看去，那行字被荧光笔划过，在灰白的纸面上显得格外刺眼：「非合资格人士投票权上限：49%！超过则牌照吊销！」
他抬起头，蔡崇信正看着他，想了想，声音平静道：“陈总，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法律的天花板！”
陈景明没接话，蔡崇信把报告往前推了推，继续：
“1998年电视政策检讨之后落地的规则，说是要等到2000年才会正式立法，但实际上现在已经在执行了；你母亲刚申请香港居民，不满足‘连续七年通常居港’的要求，属于法定‘非合资格人士’！”
他顿了顿：“哪怕你母亲是在香港注册公司，也是唯一的实控人，但那家公司也是‘非合资格主体’！持股超过49%，广播事务管理局可以直接报请行政会议‘吊销’我们的牌照。”
窗外的阳光从纱帘缝隙里切了进来，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份报告照得发亮。
陈景明听着蔡崇信的话，脑子里想着前世看过的新闻、财报、破产清算公告，这些东西像碎玻璃一片片在他的脑子里闪过：
“林百欣，亚洲金融风暴，负债百亿；
封小平，业绩对赌，1998年承诺盈利4000万，实际亏损2.8亿；
刘长乐，凤凰卫视筹备上市，资金全砸那头了……”
想到这，他抬起眼，看着蔡崇信，说道：“蔡叔，如果我能让林百欣主动来找我们，你有几成把握拿下？”
蔡崇信的眉毛动了一下，回忆了下刚刚分析报告上的资料，说道：“林百欣，他目前掌握者ATV32.75%的股份，也是最干净的！他没质押，没纠纷，而且……”
他顿了顿：“报告上说，他现在比谁都缺现金，急于套现……”
陈景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的说道：“就像贝恩分析里说的那样，亚洲金融风暴之后，丽新集团负债过百亿，他卖了不少资产，但还不够；亚视那32.75%，是他手里为数不多还能变现的东西！”
他顿了顿：“只要我们放出风声说愿意溢价收购，我相信他会来找我们！”
蔡崇信沉默了会，把「亚视收购可行性初稿·绝密」文件翻到第二页，推了过来；指着上面画着的股权结构图，说道：“林百欣家族，32.75%；龙维公司，46%（封小平24.12%，刘长乐13.79%，其他）；侨光集团，14.81%；联旺公司，5%。”
说着，他用笔尖点在龙维公司那个框上：“就算拿下林百欣的32.75%，还有这46%；这两块不一起解决，我们就控不了盘！”
陈景明盯着那张图，说道：“封小平，业绩对赌失败，他现在压力很大；他现在快扛不住了，已经在找接盘的人！”
顿了顿，他继续：“至于刘长乐，凤凰卫视今年要上市，需要钱，而亚视持续亏损，需要往里面贴钱，他已经顾不上这边，相反……”
说着，陈景明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慢慢开口：“只要我们放出风声，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找上来!”
蔡崇信想了想回答道：“是有这个可能！但剩下的20%，你打算怎么解决！还有合规性问题怎么解决！”
陈景明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就被推开，邝律师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他瞄了一样桌上那份文件，直接在陈景明旁边坐下，开口：“刚在路上接了个电话，有个名字，你们可能用得上！”
蔡崇信看着他。
邝律师继续：“前广管局的牌照审批负责人，去年刚退休，现在在一家本地律所当顾问！”
他顿了顿：“如果能让他点头，架构合规就有戏！”
陈景明转向他：“能约吗？”
“可以。”邝律师说，“可以试，但他这种人，不见面谈事，只喝茶！”
听到此话，蔡崇信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房间里也一下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嘶嘶”声。
陈景明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