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素婉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她旁边站着邝律师,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支派克笔。
陈景明坐在长桌另一端,靠近窗的位置,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这时,邝律师开口:“陈教授,协议一共四十七条,核心条款我们已经提前沟通过!您还有什么问题?”
陈玮摇了摇头,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跳进眼里:有限合伙人、普通合伙人、管理费、业绩分成、退出机制、排他条款、竞业禁止……
他一页一页往下看,手指在纸面上平稳的移动,一直翻到他第二十三页,陈景明忽然开口:“邝叔,等等。”
邝律师停住,陈景明站起来,走到陈玮身边,手指点在那页的某一行上:“这条,关于‘关键人条款’——如果陈教授因个人原因无法履职,基金自动进入清算程序,但这里少写了一句话!”
他看向邝律师:“加上:‘在此期间,陈教授及其家人的生活保障不受影响,由默潮资本另行安排。’”
邝律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马上修改。”
陈玮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思绪是千怀百转……
十分钟后,修改后的协议重新打印出来,陈玮翻到那一页,看了看新加的那行字,翻到后面,毫不犹豫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后,任素婉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邝律师立马拿过文件盖上律所公章,收起其中一份,接着,把另外两份推到陈玮面前:“陈教授,这份您收好。”
陈玮接过文件,正要说话,陈景明又开口了:“陈教授,这些是法律层面的!”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推过来。
陈玮低头一看,上面是几行手写的字:
「深圳福田,XX小区,3栋1202,四室两厅,已付清一年租金。
深圳实验学校小学部,入学手续已办好,联系人:李主任,电话XXXXXXX。
家庭安家负责人:周敏,24小时待命。」
陈玮的瞳孔微微收缩,抬起头,看着陈景明。
只听见男孩说:“陈教授,您安心做事,后方我负责!”
陈玮握着那张便签纸,手指微微发抖,想起昨天跟妻子通电话,妻子还在问:“你去香港谈什么?谈成了咱们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
他说:“等我消息。”
现在消息来了,但不是消息,是结果!
他声音有些干涩道:“陈生……这……这也太……”
陈景明看着他,微笑道:“陈教授,我不是在照顾您,我是在照顾‘我们’;您心定了,才能做成事!事做成了,大家都好!”
陈玮盯着他,看着那双十二岁的眼睛里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激?
有。
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感觉——一种被“看见”了的感觉。
不是看见现在的他,是看见了他背后那个家庭,那些他还没说出口的顾虑,那些他以为要自己扛的东西。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便签纸。
四室两厅。
实验学校。
24小时待命。
他想起自己在兰州教书那五年,学校分的那套老房子,五十平米,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孩子上学要托人找关系,每次开学前都要提着礼物去求人。
现在……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抬起头,看着陈景明,说了一句话:“陈生,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陈景明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只剩下陈景明和陈玮。
任素婉去隔壁休息了,邝律师去准备后续文件,阳光已经移到了长桌的另一端,照在那份签好的协议上。
陈景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玮面前。
陈玮打开,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几行手写的名单:
「1.携程旅行网(上海,沈南鹏/梁建章团队,A轮)
2.腾讯计算机系统(深圳,马化腾团队,早期)
3.某国企改制项目(西南某省,具体见附页)
……」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简单的说明:联系人、当前状态、建议接触方式。
陈玮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携程、腾讯、国企改制……
他抬起头,看着陈景明,听见他说:“这些项目,您用我们的基金去接触,不用急,慢慢看,看准了告诉我!”
陈玮的喉咙动了动,想起刚才签的那份协议,2000万美元的基金规模,20%的业绩分成,8年期限。
现在,这2000万美元的第一批猎物,就写在这张纸上,他开口:“陈生,这些项目……?”
陈景明看着他,说:“陈教授,这时您入职的第一件事,我会安排人协助你!到时需要什么资源您直接找我!”
顿了顿,他身体微微前倾:“同时,我会安排一个人跟随你,他叫任书铭,到时和你一起,不过他也不懂,到时里多费点心!”
陈玮看了看男孩,回答道:“好的!”
……
下午四点,陈玮走出律所。
中环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西装革履的白领们匆匆而过,手里拿着咖啡,耳朵上夹着手机;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
他从一个兰州来的教书匠,变成一只2000万美元基金的操盘手;从一个要为孩子上学发愁的父亲,变成有人替他把家安好的合伙人;从一个站在门口的人,变成了已经走进门里的人。
抬起头,看着天空,香港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但他却觉得那光很亮,亮得他眯起了眼睛!
……
远处,律所楼上的落地窗前,陈景明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
任素婉操控轮椅过来,停在他旁边,说道:“幺儿,你觉得他能成吗?”
陈景明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消失在人群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妈,他不是能成的问题,他是必须成!”
任素婉看着他。
陈景明说:“他收了我们的房子,收了我们的学校,收了那张名单,现在他欠我们的,不是钱,是信任!”
顿了顿,他转过身,推着任素婉的轮椅往回走:“信任这东西,还起来,比钱累多了!”
……
晚上七点,陈玮回到酒店。
他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张名单,手机突然震动,拿起一看是妻子发来的短信:
「下午有个叫周敏的人来家里,带了水果和玩具,还说明天带孩子去学校报名。老公,你到底在谈什么?」
陈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条:「谈未来!」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雪白的一片,他忽然想起那个男孩最后说的那句话:“您要做的,不是相信我!是相信您自己!”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兰州的旧房子,厦大的图书馆,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深圳的咖啡馆,中环的律所,还有那张名单上的名字。
第223章 皮包公司与赛道赌注
……
1999年4月3日,下午三点,香港半岛酒店1127房间。
陈玮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团队名单,第二份是预算表,第三份是办公场地选址方案……”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陈景明,清了清嗓子道:
“团队方面,我按您的要求,找了四个人,两个从普华永道出来,一个做过实业,还有一个……您安排的那个任书铭,我让他先跟着做行政,熟悉流程。”
陈景明点了点头。
陈玮翻开第三份文件,继续:“预算方面,第一年运营成本控制在80万港币以内,办公场地,我建议先租中环这边的一个小写字楼,方便接触项目……”
他说完,等着陈景明的表态。
陈景明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陈玮接过,打开,抽出一张A4纸;上面列着四行字:
“携程旅行网——魔都,50万美元,20%;
8848——BJ,30万美元,15%;
找到啦——BJ,20万美元,10%;
索易——魔都,20万美元,10%。”
他看了看文件上的几个公司,抬起头,看着陈景明,斟酌着用词:
“陈总,这些公司……据我了解到的资料来看,携程是去年成立的,四个创始人,有两个还在职,公司连办公室都没固定;8848那个王峻涛,之前在连邦软件做电商实验,现在独立出来,团队不到十个人;找到啦和索易……”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基本上就是几个人的皮包公司……”
说完,他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陈总,我们基金规模2000万美元,您这一笔就要投出去120万,占6%;我不是反对投资早期项目,但这些公司,没有营收,没有利润,没有成熟团队,甚至连商业模式都还在摸索,您凭什么觉得它们能成?”
房间里安静了会后,陈景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说道:“陈教授,您刚才说的那些,都对!但您漏了一点!”
陈玮眉头动了动,等着他往下说。
陈景明拿起第一份文件,说道:
“携程这四个创始人,沈南鹏是耶鲁MBA,之前在花旗;梁建章是复旦计算机本科,乔治亚理工博士,之前在甲骨文;季琦和范敏,一个做过销售,一个做过酒店管理;您告诉我,这四个人的组合,值不值50万?”
陈玮愣了一下。
陈景明继续说:“8848那个王峻涛,连邦软件的电商实验是他一手做的,中国第一个在线软件销售系统是他写的代码;现在他从连邦出来单干,您觉得他是在玩票?”
陈玮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耳边听见:
“找到啦的创始人叫张毅,台湾人,在硅谷待过十年,带回来一套完整的互联网运营经验;索易的团队是做邮件列表起家的,现在已经有20万订阅用户,您知道20万用户意味着什么吗?”
陈玮摇了摇头,听见陈景明继续说:“意味着他们比任何市场调研公司都清楚,中国网民想要什么。”
说完,陈景明把那张纸推回他面前:“陈教授,您刚才说它们是皮包公司,没错!但皮包里面装的是什么,才是我要赌的!”
陈玮盯着那张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过了一会,他抬起头:“那估值呢?携程50万才换20%,是不是太高了?现在这个阶段,他们应该很缺钱才对。”
陈景明笑了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只见陈景明说道:“蔡叔,沈南鹏那边,约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