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复述着当时的原话:“他说,‘学这些「虚头巴脑的没用」,有这工夫不如多拉两车煤实在。’”
陈景明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跳过了老汉的话题:“其他人呢?”
王胜立即回道:
“您大舅那边,公司的账目已经能独立看了,模拟运营中,他通过优化派车路线节省的三千多块油费,是他自己核算比对后提出的方案;
任书铭进步明显,已经能识别常见合同里的「条款陷阱」和明显错误,模拟中一眼就发现了一份有问题的采购协议。
其他人基本都通过了初期考核,目前看,胜任一一些不复杂的工作基本没问题!”
陈景明点了点头,将话题转向下一项:“教育团队配置得如何?”
“目前已到位六人。”王胜立刻回答,“三位是教学经验丰富的退休教师,两位是今年刚毕业的师范生,还有一位……是本地一所重点中学刚退下来的副校长,教学管理能力很强。”
听完汇报,陈景明略作思索,开口道:“基本情况我清楚了,辛苦王叔和方叔。”
他身体微微前倾:
「下一阶段的核心任务,是版权收购;
第一阶段目标:至少买断市面上80%的优质原创内容。」
他的语调平稳,但措辞极具侵略性:
“题材不限——小说、剧本、漫画大纲,甚至成体系的民间故事整理稿,只要质量过硬,我们就收;
「预算原则上不设上限」,但谈判时要压低单笔均价;
核心条款就两点:签长期「独家全版权」,买断所有衍生权利。”
王胜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
“签约方式灵活,”陈景明继续说,“可以预付稿费,可以承诺改编,可以给作者开写作工作室;但合同里必须有一条:未来二十年,所有衍生开发收益,我们分五成以上。”
“这个比例……会不会太苛刻了?”王胜停下笔,抬头问道。
“苛刻?”陈景明缓缓转过身,冷酷的说道,“没有我们现在出钱买下,这些稿子,现在有别人愿意买吗?”
王胜点了点,没在说话。
“今天就这些,”陈景明说,“王叔,版权收购的事,你全权负责,每周五给我进度更新,方叔配合!”
两人同时站起来:“好。”
“还有,”陈景明走到门口,停住,“我老汉那边……暂时别管了;他不想学,就不学!”
……
会议室门关上,陈景明沿着巷道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一跳一跳:3、5、7……
他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停在“老汉”那一栏,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几秒,又按灭了屏幕。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陈景明和身后的保镖一起了走进去,其中一位保镖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拢,镜面里映出一个男孩,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想道:「国内的情况基本摸清了,下一步……得和老汉好好谈谈了。」
第175章 驯虎:沉默的雷霆
……
1999年4月6日,魔都,出租屋。
陈志坚蹲在客厅沙发上抽烟,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碾灭的烟头;听见门响,他抬眼瞥去——
他「幺儿」陈景明正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人数比在老家时见到的还要多。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火星四溅,扭过头去没吱声,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生硬的闷气。
陈景明走到他身边,叫了一声:「老汉。」
陈志坚这才抬起头,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这个幺儿一番,慢腾腾地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声音带着刺:“你还晓得回来?”
“回来跟你商量点事。”陈景明笑了笑,拉过一把旧椅子坐下,同时朝身后轻轻摆了下手;跟进来的两个「保镖」见状,立刻无声地退到门边,背转身,目光警觉地扫视着楼道和窗外。
“商量?”陈志坚看着这训练有素的一幕,嗤笑,“你陈老板现在生意做得大,香港、魔都、首都到处跑,还用得着跟我这个老农民‘商量’”
陈景明说:“老汉,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一直都是我老汉,就没有我弟弟妹妹们,也没有如今的好生活!”
陈志坚听了这话,脸色好了一点,弹了弹烟灰,语气好了一点:“说吧,这次,又给我安排啥子‘学习’?”
“不是学习。”陈景明说,“我只是听王叔说,老汉你不想继续参加后面的培训了!”
他停顿一下,语气放平:“我想听听,你心里到底「咋想的」。”
“培训?”陈志坚把烟按灭在桌沿上,木头发出“嗤”的一声,“学那些花架子有啥子用?老子种了十几年地,下了大半年井,没学过啥子管理,不照样把你拉扯大了?”
他说着说着得“腾”地站起身来,激动道:“你妈!在香港,住的是「总统套房」,天天跟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开大会!你呢?十二岁,跑到上海开公司,签这个买那个,阵仗大得很!”
他声音越拔越高,手指在空中用力点着:“我呢?!我蹲在这破房子里,天天对着那些鬼画符的条款,看天书一样的账本!你们娘俩到底在搞些啥子名堂?为啥子啥子事都把我「蒙在鼓里」?!”
陈景明没动,仰头看着老汉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和脖子上凸起的青筋:“没瞒你!妈在香港做正经投资,我在国内铺摊子!让你学这些,是为了以后你能……”
“能啥子?!”陈志坚猛地打断,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说道,“那你把钱拿给我管啊!把我也弄到香港去看看啊!不要一天到晚就知道喊我去学、去学!”
门外,其中一个保镖看着脚下四分五裂的烟灰缸,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脚下朝陈景明方向挪了半步。
陈志坚看见了,盯着那个保镖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陈景明;眼睛里的怒火慢慢凉下去,脸上出现了一种像是受伤,又像是自嘲的表情。
他压抑着,低声说道:“行啊,现在出门……还带起保镖了。「防哪个?防我」?”
陈景明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却快速闪过前世的画面——
「老汉后来有了点钱,开始打牌,一晚上输过一两千;跟镇上一个开理发店的女人传过闲话;三天两头打电话让他帮这个朋友的儿子安排工作,帮那个亲戚的女儿找关系……」
「前世,钱来得太晚;苦熬了大半辈子的人,骤然松绑,那股被压抑太久的劲儿没收住;幸亏……还有“矽肺”这病,像一道沉重的枷,最终把他拽回了地面,没真的飞出界。」
「今生呢?钱来得这么早,这么快!」
「生活还没来得及磨掉他骨子里那份憋屈和躁动,那点“飘”的苗头,只怕会冒得更凶、更野;而且,没了那副拖垮身体的病痛枷锁……陈景明不敢想下去!」
想到这,他抬起眼,直视着老汉那愤路的脸和自暴自弃的眼神,语气慎重道:“老汉,我和妈不是不想带你去,也不是信不过你!”
他停顿了一下,忧虑的说道:
“是我们现在趟的这潭水,太深,也太浑。
我和妈在香港,身边围着最贵的律师、会计,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数字、合同、官司,十六个钟头连轴转,边学边做,都还觉得吃力,觉得「如履薄冰」!
害怕一不小心就倾家荡产!”
说着,他身体向前微倾,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沉重的恳切:
“我花钱请人教你,不是要你难堪,不是嫌你丢人。
是我想让你快点——
快点能看懂报表,快点能明白合同里的坑,快点能在我和妈分身乏术的时候,真真正正地,帮我们「扛住一点东西」。”
他看着老汉的眼睛里,仍有倔强的怒火,但也出现了一丝被茫然。
接着,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句:
“老汉,吃,穿,住,我绝不会亏待你。
但这些东西,给再多,也换不来一个能在风浪里帮我们掌稳舵的人。
老汉,我和妈……「需要你快点变成那个人」。”
陈志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上的玻璃碎片映着窗外昏暗的光。
他脸上激烈的血色褪去,嘴唇紧紧抿着;先前那几乎要爆开的怒气,此刻仿佛被这番话给压住了,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幺儿那张还带着稚气、眼神却深不见底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横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是几千公里的距离,也不只是总统套房和这间出租屋的差别。
那是一种他完全陌生、也无法理解的世界的运行规则;而他幺儿,正拼命想把他拉进去。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马路隐约传来的车声。
……
过了一会,陈景明才开口:“老汉,我给你「三个选择」。”
陈志坚抬头。
“第一,”陈景明竖起一根手指,“以后我不逼你学任何东西。你想干啥子就干啥子,只要不违法、不违规,不沾「黄、赌、毒、投资」——我和妈养你一辈子。但我会派保镖跟着你,‘保护’你,也‘看着’你。”
陈志坚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第二根手指,“我安排你做具体的事。比如跟王胜、方翰他们去全国各地,收小说版权,或者买房子。有事做,有钱挣,但得按规矩来。”
“第三,”第三根手指,“我给你一笔钱,你带几个人,全国旅游一圈。一边玩,一边找个你自己感兴趣的事——开餐馆、搞养殖、哪怕摆摊都行。我给你找人帮忙,但生意你自己做。”
陈志坚盯着那三根手指,慢慢坐回椅子上,又点了根烟;这次他抽得很慢,一口接一口,烟雾在光线里打着旋。
抽到一半,他开口,声音有点哑:“第二个。”
陈景明看着他:“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志坚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让我天天耍,我耍不起。旅游……也没得意思。有事做就行,跑腿就看房子,我能干。”
他顿了顿,但语气多了点商量但仍硬着:“那……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陈景明应道。
“别让人天天像尾巴一样跟着我。”陈志坚指了指门外,眉头拧着,“我三十好几的人了,上个厕所都有人盯到起,像啥子话?浑身不自在。”
陈景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然后开口:“明面上的跟护可以撤掉,但暗地里必须有人确保您的安全。这不是监视,是保护。”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我们在香港,已经遇到过两次「绑架企图」了,不得不防!”
陈志坚猛地一愣,瞳孔微缩:“绑……绑架?!”
“对。”陈景明没有回避他震惊的目光,语气平静、严肃,“所以这一块,您必须上心。这也是暂时不让您去香港的主要原因——那边情况复杂,多一个人露面,就多一分风险。等我们在那边彻底站稳,把篱笆扎牢再说。”
他继续说出具体安排:
“还有,您每周的行程,需要简单跟我和妈报备一下;
不是查岗,是万一有事,我们知道去哪儿找您;
大额支出需要走个「审批流程」,这是规矩;
另外,每三个月做一次全面体检,报告直接发给我。”
陈志坚听着这一条条“规矩”,张了张嘴,脸上最初那种被冒犯的神色,在“绑架”二字的冲击下,慢慢变得复杂。
他看了看儿子不容置喙的表情,又瞥了一眼门外那些沉默的背影,最终把冲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屋里一时安静,只剩下地上玻璃碎片折射的凌乱光斑。
……
下午三点,魔都“景婉工作室”会议室。
陈景明看着坐在对面的七个人:大舅任卫、表舅任书铭、胡大山、苏家三兄弟(苏建国、苏建华、苏建军)、周家三兄妹(周建民、周建国、周晓云)。
“情况我都了解了,”陈景明说,“任卫舅、书铭舅,下周跟我去香港。那边有金融团队,你们跟着学,看期货、股票怎么操作。”
任卫搓着手:“我……我字都认不全……”
“有人教,”陈景明说,“学得会多少,看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