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没感觉到烫。
“老大！！！！！”他的声音破了音，像青春期第一次变声的初中生，“服务器要炸了！！！！”
茶水间里，技术总监老周正在啃包子。
猪肉大葱馅的，老婆早上现包的，凉了，他舍不得用微波炉热，怕热过头皮塌了不好吃。
他就着保温杯里的普洱，一口包子一口茶，正琢磨晚上带闺女去哪个补习班。
小李那嗓子直接从走廊劈过来。
老周的包子卡在喉咙里。
他捶了三下胸口才咽下去。
“什么玩意儿！！”
三分钟后。
老周站在监控屏前。
那条流量曲线还在往上窜，斜率比他这辈子见过任何一次都要陡。
不是上楼梯，是坐火箭。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铁青。
“什么关键词？！”
实习生小张盯着屏幕，声音发飘，手指在键盘上抖：“刘、刘艺菲！”
老周脑子嗡了一声。
“金球奖！影后！”小张深吸一口气。
机房安静了一秒。
这一秒里，老周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十年前他刚入行，在搜狐做论坛运维。
那会儿最火的明星是赵薇，最爆的事件是《还珠格格》大结局，服务器崩了半个小时，领导骂了他一星期。
四年前他跳槽到新浪，工号四位数。
那年刘艺菲刚演完小龙女，一张剧照能刷屏三天，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神仙姐姐”。
五年前他升了总监。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他没想过有这一天。
“扩容。”他说。
声音很稳。
“立刻！马上！现在！”
“扩多少？”值班组长已经把手放在键盘上。
老周看着那条还在往上窜的曲线。
每秒新增请求量从八万跳到十二万，十五万，十九万，还在跳。
他入行十年。
从来没见过这么陡的。
“……先扩三倍。”他说，喉咙发干，“不够再加。”
他顿了顿，机房一阵鸡飞狗跳。
键盘噼里啪啦，电话此起彼伏，三个运维同时往服务器机房冲，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因为他弹窗上弹出一条推送，门户网站的推送。
【快讯：刘艺菲获第67届金球奖剧情类最佳女主角，系亚洲首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搜狐值班编辑王姐已经抽完第三根烟。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头是BJ一月份灰蒙蒙的天，灰得像没洗干净的抹布。
王姐掐灭烟蒂，又点了一根。
窗内是八个同事，同时盯着直播流、外网快讯、微博实时榜、以及三个不同角度的现场返图。
一个来自路透社官方，一个来自现场观众ins，还有一个不知名账号拍的糊图，像素约等于2008年摩托罗拉拍照手机。
能看出那件粉紫色礼服。
还有那顶皇冠。
烟雾缭绕得像仙境。
实习生小刘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紧张得手指都在键盘上打滑，指甲边缘起了三根倒刺，他都没发现。
“路透社出稿了！”他大喊，声音劈叉，“标题是‘Chinese Actress Liu Yifei Makes History at Golden Globes’！”
“截图！快截图！”王姐叼着烟，十指翻飞，三开窗口同时编稿。
“微博热搜榜刷新了！第1、2、3、4、5……”
王姐把烟掐灭在一次性纸杯里，纸杯底烫出一个黑窟窿，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来。
她没管。
“头版头条！”她吼道，“撤掉那个奶茶店加盟广告！全屏换通栏！”
“标题呢！”
王姐深吸一口残留的烟雾，烟熏得她眯起眼睛。
“就写——”她顿了顿，“历史性一刻。”
她入行十七年了，从《北京晚报》的实习校对，到门户网站的社会新闻编辑，再到娱乐频道主编。
她编过2003年张过荣离世的噩耗，那天她一边哭一边排版，眼泪滴在键盘上，F5键到现在还时不时失灵。
她编过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全国人民同一时间刷新网页，她连抽了四包中南海，第二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激动了，手底下那包中南海，烟盒上印着“吸烟有害健康”，空了。
她没数抽了多少根。
“副标题呢？”
王姐想了想。
“中国演员首夺金球影后，22岁刘艺菲创造奇迹。”
“会不会太长了？”
“那就....”王姐又想了想，烟蒂在指尖转了半圈，“算了不写了，这标题本身已经够长了。”
实习生飞快地敲键盘。
屏幕上的预览框里，头条版面一点点成型。
三秒后。
他又停下了。
“王姐。”
“又怎么了！”王姐的耐心像那杯泡了八遍的茶，淡得快没了。
“隔壁新浪，”小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头版标题是‘亚洲之光’。”
王姐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里，她脑子里闪过七个备选标题，又全否了。
“……那我们改成‘东方明珠’。”
“会不会有点土？”
王姐瞪他，那眼神像她妈瞪她爸；你穿这条秋裤出门，你自己不嫌丢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实习生立刻低头敲键盘。
边敲边小声嘟囔：“东方明珠也行，至少是地标建筑……”
王姐听见了。
.........
BJ，周寻关了电视。
遥控器轻轻搁在红木茶几上，没有声响。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BJ没有雪，梧桐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支楞着，像没梳头就出了门。
她抱着手臂，羊绒开衫的袖口磨出两颗小球。
助理小陈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手机攥得手心都是汗，屏幕都没解锁。
周寻今年三十六岁，入行十九年。
她拿过金像、金马、金鸡、百花，拿过巴黎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拿过亚洲影展影后。
她演过太平公主、演过秀禾、演过李米、演过顾晓梦.....
她演过十六岁的少女，演过八十岁的老妇，演过身不由己的青楼女子，演过至死不渝的革命者。
她演过爱，演过恨，演过疯癫，演过沉默。
她没拿过美国人的奖。
那个女孩才二十二岁。
周寻在心里算了一下，1987年生，属兔。
比她小一轮。
她想。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拿了几个奖来着？
记不清了。
她沉默了很久。
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轮廓还是当年的轮廓，眼尾多了几道细纹。
不是皱纹，是时间。
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