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那种粗鲁的“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也不是那种强硬的“是男人就干了”。
他只是聊天,只是分享观点,只是在每一个共识达成的时刻,很自然地举起杯子,用那种温和的眼神看着你。
而且,他喝得并不比姜宇少;每次碰杯,他都实实在在地喝。
这让姜宇完全无法推脱,甚至会产生一种“老丈人都喝了,我不喝不合适”的心理。
刘艺菲一开始还没察觉。
她和朱阿姨、安佳琳聊着天,偶尔给姜宇夹菜。
渐渐地,她发现姜宇的脸开始泛红,说话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爸,”她忍不住轻声提醒,“姜宇今天刚下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呢。”
安少康像是突然意识到似的,拍了拍额头:“哎哟,你看我,聊得高兴就忘了。小姜,那咱们不喝了,多吃菜多吃菜。”
他说着,真的放下了酒杯。
姜宇松了口气,心里还觉得伯父真是体贴。
五分钟不到,安少康又很自然地拿起了红酒瓶。
这次不是给姜宇倒,而是给自己添了点,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小姜,你刚才说的那个中美篮球交流计划,我觉得还可以补充一点...”
他又开始聊工作,聊文化,聊那些姜宇感兴趣且必须认真回应的话题。
聊到关键处,他很自然地举杯:“这个想法好,值得喝一口。”
姜宇能怎么办?只能陪。
到第三杯红酒下肚时,姜宇已经感觉到视线有些模糊了。
但他脑子还算清醒,只是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放松;靠在椅背上,说话时手势多了起来。
安少康看在眼里,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起身走向书房,片刻后拿着一瓶没有标签的白酒走出来。
“小姜,尝尝这个。”他把酒瓶放在桌上,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分享什么小零食,“这是我十年前从国内带来的,老朋友送的自酿高粱酒,一直舍不得喝。今天高兴,咱们尝尝?”
酒瓶是普通的玻璃瓶,瓶身已经有些模糊,里面的酒液呈淡黄色。
瓶盖一开,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不是红酒的果香,是粮食酒特有的醇厚香气,带着高粱的甜香和岁月的陈味。
朱阿姨皱了皱眉:“老安,小姜已经喝了不少了...”
“就尝一点,尝一点。”安少康笑着说,拿出两个传统的小酒盅;青花瓷的,最多只能装三钱酒,“这酒烈,咱们就喝一盅,尝尝味道。”
他先给自己倒满,然后给姜宇也倒了刚好一盅的量,真的不多,就一小口。
“来,尝尝。”安少康举杯,“这酒存了二十年,味道应该不错。”
未来老丈人话说到这份上,姜宇能拒绝吗?不能。
他举起酒盅,和安少康轻轻一碰,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的瞬间,一股热辣从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紧接着,绵甜的回甘涌上来,还有一股陈年老酒特有的醇厚感。
确实是好酒,但也是真烈的酒。
一盅下去,姜宇觉得整个世界都晃了一下。
“怎么样?”安少康问,自己也喝完了,面不改色。
“好酒...”姜宇说,声音已经开始发飘,“够劲...够醇...”
“喜欢就好。”安少康笑了,却没有再倒的意思,真的就像他说的“只尝一点”。
他把酒瓶盖好,放回桌上,又开始聊别的话题。
姜宇松了口气,以为考验结束了。
他没注意到,安少康聊天的节奏开始变化;话题越来越深入,问题越来越触及内心,而每一个问题的结尾,都会很自然地回到那瓶白酒上。
“小姜,你刚才说的那个教育基金,具体想怎么做?”聊到一半,安少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拿起酒瓶,“对了,这酒得慢慢品,刚才喝得太急,没尝出味道。再来一小口,细细品。”
他又倒了两盅,还是不多。
姜宇已经有点晕了,但脑子还在转。
他努力组织语言回答关于教育基金的问题,回答得很详细,很有条理。
然后很自然地,举杯,碰杯,一饮而尽。
第二盅白酒下肚。
世界开始旋转了。
“爸!”刘艺菲这次真的着急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别让姜宇喝了,他脸都红透了!”
“没事没事,”安少康摆摆手,语气轻松,“小姜酒量不错,这才哪到哪。而且我们聊得正高兴呢,对吧小姜?”
姜宇还能说什么?他点点头,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嗯...高兴...”
他的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
安少康像是完全没发现,继续聊。
这次聊的是家庭,是责任,是对未来的规划。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问题都需要姜宇认真回答。
而每回答完一个问题,安少康都会很自然地举杯:“说得好,碰一下。”
“有担当,碰一下。”
“难得你有这样的心,碰一下。”
第三盅、第四盅白酒下肚。
姜宇已经看不清安少康的脸了。
他努力睁大眼睛,但眼前的人影重重叠叠,声音也忽远忽近。
他感觉到刘艺菲在桌下紧紧握着他的手,感觉到朱阿姨欲言又止的担忧,感觉到安佳琳好奇的目光。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了。
酒精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那些平时藏在心底的话,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伯父...”他大着舌头说,身体摇晃,“您放心...我...我一定对艺菲好...特别好...我要给她买大房子...不,不是买房子...是给她一个家...温暖的家...有您,有阿姨,有佳琳...还有我...”
他说得颠三倒四,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刘艺菲听着,眼睛红了。
安少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盅,然后举起。
“小姜,最后一杯。这杯我敬你。”
他一饮而尽,喝得干脆利落。
然后放下酒盅,看着已经醉眼朦胧的姜宇,轻声说:
“够了。这孩子,实诚。”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夸姜宇,简洁,分量很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宇最后的意志力也耗尽了。
他身体一软,往旁边倒去。
刘艺菲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爸!”她转头看父亲,声音里带着小小的抱怨,“你看你,第一次见面就把人灌成这样!”
安少康笑了,那笑容里有歉疚,但更多的是欣慰:“好了好了,我的错。不过...”
他看着靠在女儿肩上已经半昏迷的姜宇,声音温柔下来,“这孩子不错。酒后吐真言,说的都是心里话。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
朱阿姨已经起身去泡蜂蜜水了。
安佳琳蹲在姜宇身边,好奇地戳了戳他的脸:“姜宇哥哥真的醉了啊...爸爸,他会不会吐啊?电视里喝醉的人都会吐。”
“不会的,”安少康摸摸女儿的头,“这酒不上头,睡一觉就好。来,帮爸爸把他扶到沙发上去。”
........
姜宇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他感觉到有人轻轻给他盖上了毯子,毯子柔软温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有人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额头和手,动作轻柔。
耳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这孩子实诚,喝多了也不闹,就安安静静睡觉...”
“...酒后吐真言,看得出来是真心对艺菲...”
“...睡一觉就好,这酒不上头...”
声音渐渐模糊,他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姜宇被一阵尿意憋醒。
第143章 :你也是儿童
六月的巴黎,清晨六点半天已大亮。
他睁开眼,先是茫然了几秒,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
然后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昨晚的晚餐,安少康温吞却不容拒绝的劝酒,自己醉酒后的“真情告白”,还有在沙发上睡去前看到的最后画面。
刘艺菲蹲在他身边,用温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塞纳河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心疼和爱意。
姜宇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头不疼,只是有些宿醉后的轻微昏沉,但比起前世的应酬宿醉,这种感觉温和多了。
他环顾这个小小的客房:约十平米,一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条纹的床单,一个原木衣柜,一张书桌上整齐摆放着几本书。
《中法文化交流史》《伏尔泰与中国》《巴黎左岸文学地图》,都是安少康的著作或译作,书页间夹着彩色便签,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窗台上有一小盆绿萝,枝叶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姜宇注意到绿萝旁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刘艺菲和安佳琳的合影;姐妹俩在埃菲尔铁塔前笑得灿烂。
门外传来生活的声响,安佳琳清脆的声音,像清晨第一声鸟鸣,透着孩子特有的活力和期待。
“妈妈,姜宇哥哥醒了吗?我要给他看我新画的画!我画了一整晚呢!我画了迪士尼,画了城堡,还画了姜宇哥哥抱着我和姐姐!”
“小声点,让哥哥多睡会儿。”安少康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松弛感,“昨天喝那么多,肯定累了。你呀,别一大早就咋咋呼呼的。”
“可是今天儿童节哎!”安佳琳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我们说好要去迪士尼的!爸爸你不能说话不算数!而且姐姐说了,今天要穿得像公主一样!”
“算数算数,也要等人家睡醒...哎,你这孩子,别去敲门...”
话音未落,姜宇的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节奏急促得像小兔子在蹦跳:“姜宇哥哥!你醒了吗?太阳晒屁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