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今年，每每算卦，都有人问他关于末日预言的事儿，吴友真大惊失色，还以为哪里来了个有道行的同行。
等到一天晚上，他跟着同样流窜到城市的做起了菜霸的儿时玩伴“高明”结伴去“黑网吧”联机玩红警的时候，谈起白天听到的“末日预言”，吴友真在高明的建议下上网一番查询，才知道这是出自几百年前的一个叫“诺查丹玛斯”的同行。
晚上喝酒的时候，看着已经靠着好勇斗狠渐渐发迹的菜霸朋友，再看看自己依旧混得不成样子，不服输的吴友真决心积极把握行业流量，深挖客户需求，探索价值蓝海——他破天荒地去买了一本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
第二天，他照旧去摆摊算命，趁着没人，正要开始学习一下同行的技术的时候，却遭遇了前来调查一桩失窃案的片警。
这桩失窃案吴友真确实知道，当时有个来算命的中年人来算财运，吴友真告诉他，他有破财之相，甚至还有血光之灾。
那人气得给了吴友真两拳，却忘了自己扔在一旁的蛇皮袋子，里面是两万块钱自然是被吴友真笑纳了。
如今那个人涉嫌凶杀案死亡，成了市里督办的“5.14大案”警察调查到了吴友真这里，吴友真自然咬死了不肯承认。
虽然没有证据线索，不过早知道吴友真是什么货色的警察还是把吴友真在看守所关了半个月。
万幸的是，他们没有没收吴友真手里的这本《诸世纪》。
半个月的看守所生涯，吴友真看完了这本奇书，也迎来了自己的“龙场悟道”。
他发现，自己这位外国同行之所以被人奉若神明，其实不过是后人拿着他的话牵强附会，硬是寻找结果罢了。
这种东西，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在看守所的半个月，他总结出了预言成功的三个关键要素：模糊描述、时间错位和饱和预言。
所谓模糊描述，就是尽量用似是而非的话描述场景，比如“东南方有红白之变”，这个东南方可大可小，红白之变既可以指颜色，又可以指婚丧嫁娶，甚至可以指太阳落山时的颜色，总之怎么说怎么是。
时间错位就更简单了，管他有事儿没事儿，一句“近日必有灾祸”，你就想去吧！
至于饱和预言，那就是广撒网，多结果，只要有一个蒙对了，其他的就可以当不存在。
于是乎，从看守所出来之后，他立刻买了大量的信纸、邮票、信封，开始“饱和式预言”：写下大量模棱两可的内容之后，通过邮局再邮寄给自己，这样就形成了所谓的“时间戳”，以此来证明自己“早有预言”。
反正数量足够多，等到预言成真的时候，他就挑出那封还没打开的信就完了。
至于怎么记录没开封的信是什么内容，自然也难不倒他，他把同样的内容誊抄到一个笔记本上，然后把编号记录在信封的角落，如此，预言创作完成了闭环，只差出名了。
出名的机会没有让吴友真等太久。
吴友真花了一万块买通了当地报纸的记者，随着“5.14大案”的调查结果曝光，被害人在死前被人算出“有血光之灾”的事情也被这位记者一五一十地报导了出来。
这下子吴友真一跃成为了城里铁口直断的神算，有了蜂拥而至、四处打听他住处的“信众”，他再也不用摆摊了。
有了这个基础，贪心不足的吴友真却耍起了早已定好的神棍策略。
他宣布自己已经参透了世间真相，开始参悟大道之机，开始闭关，为世间之人算卦，称之为“大预言术”，每年闭关两次，一次五个月。
所谓闭关，其实就是每天在家里憋着搜集各种新闻上的灾祸、大事内容，看看能否跟自己此前的预言对的上，然后就是继续疯狂的“饱和式预言”。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这样的策略还真的奏效了。
随着吴友真定期发布一批自己的预言结果，再借助记者之手传播出去，很快，他的名声就突破了城市的边界，成为了远近闻名的“预言大师”。
在这样的名号之下，他的算命业务开展得如火如荼，哪怕每年只干两个月，见他的价码却比原来贵了一千倍都不止。
很快，吴友真就实现了自己的财富梦想，到处都是笑脸相迎、金元遍地的他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
他立刻决心回一趟老家，毕竟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当浩浩荡荡的车队压着泥泞的土路回到他当初灰溜溜离开的家乡，吴友真展开了自己变本加厉的报复。
当初不肯跟自己结婚的小芳，他远远看了一眼，就说卦象显示此女必然偷人。
没想到小芳还真的偷过人，这下大家对吴友真的崇拜更是无以复加。
而吴友真则是忿忿不平，明明你都偷人了，为什么不来偷我？
就这样，回乡一趟，他仿佛展开末日审判的地狱判官，随手给那些当年不对付的人下了判词，将他们的人生打入地狱。
等到不可一世的吴友真再次回到城里，一个外地来采访的记者问出了关键问题。
“吴大师，既然你的预言如此准确且重要，为什么不提前发布出来，让这个世界真正和平呢？”
“那不行！”吴友真如是道，“我们这个是科学，也许你不懂，但是量子力学知道吗？”
“不知道。”
吴友真玄之又玄地解释，“真理是测不准的，因为一旦你开始观察，事情就会发生变化。”
当算命的开始研究科学，这样的解释一时间竟让记者无法应对，吴友真的名声更盛。
被巨大的赞美裹挟的吴友真过得春风得意，却没想到，自己的末日即将到来。
第586章 至少我真的预言了一次
在《大预言术》的故事里，获得了名声之后，酒色财气吴友真是一样不缺。
表面上依旧是风轻云淡的得道高人，但私下里却玩得花狸狐哨，甚至还收了一帮女徒弟。
对待女徒弟吴友真极度认真，他甚至要求女弟子穿指定颜色内衣增强磁场，并且每天帮她们矫正磁场的问题。
但是享乐不是吴友真的追求，一直向往扬名立万的他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做大做强。
于是他思来想去，决心迭代自己的神算业务，转而开始经营“预言术”。
这下“信众”们彻底疯狂了，谁不知道吴友真的“大预言术”可是百分之百准确的神术。
所以哪怕一年只有十个名额，蜂拥而至的富豪们依旧趋之若鹜。
但凡来求预言的人，吴友真都会给他们一个信封，让他们一个月后打开。
实际上里面无外乎一些灾祸，而负责让这些灾祸出现的人，自然是他的菜霸朋友高明。
只可惜，高明的手法并不高明，在一次“意外车祸”中，手下的人竟然真的把付了钱买“预言”的客户给撞死了。
高明吓得连夜窜逃，而吴友真却把这件事儿当成了自己又一预言成真的例证大肆吹嘘。
不过没了高明的帮助，他的预言术业务自然开展不下去，而随着警方的持续调查，感觉时日无多的吴友真也没了“做大做强”的心情。
他干脆做了票大的，一次性卖了一百份预言术的份额，然后向这些蜂拥而至的信徒们表示，他泄露天机太多，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干脆自此闭关等死。
一个大雨天，他改变装束，准备带着自己的钱跑到陌生的地方逍遥自在，没想到却被早已逃窜不知去向的高明拦住了路。
自己背了大锅，好兄弟却能逍遥法外，高明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绑架了吴友真之后，高明用吴友真的手机群发消息，以要公开发表重要“预言”为由，把所有的媒体记者和信众们召集到广场上，准备让吴友真身败名裂。
没想到当记者和信众们冒着大雨来到广场上的时候，天降巨雷，被绑在旗杆上的吴友真就这样被点成了焦炭。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信众彻底服了，“说死就死，这才是真大师啊！”
就这样，一生想要扬名立万的吴友真用自己的死亡实现了人生目标，而这恰恰也成了他唯一成功的预言。
这样一个荒诞的预言故事，平铺直叙自然不够有意思。
刘培文干脆把这部小说分成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大师传习录》，记录了预言大师与他的弟子们的荒诞言行。
第二部分叫作《杀人者说》，是以菜霸高明的视角，通过他在吴友真死后与警方的对话，对整个故事展开倒叙回顾的问答式小说，
第三部分就是他胡编乱造的《无限预言书》。
这样一来，大师和弟子们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高明以看到兄弟开路虎的心态讲述一个酸到家的故事，而串起故事所有的预言内容则全部取材于《无限预言书》之中。
至此，一个包含了行为艺术和小说本体两个部分的后现代小说《大预言术》就这样完成了。
实际上小说的本体长度并不算太长，总共不过十万多字，但如果加上这部《无限预言书》，则直接膨胀到了二十万字。
全书成篇的时候，是一个下午，何晴跑过来看，时而笑得前仰后合，时而看得眉头紧锁。
“你写这个《大师传习录》的时候，是什么精神状态？”
她指着一段念了起来。
【廿日，有妙龄弟子问曰：以木桩抵会阴打坐，可得预言吗？
师答：孟子曰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你借外物来求预言，自然会被外物影响，求不得预言。
弟子惑：既如此，内衣选色何故？
师大怒，奋起为其调整磁场，须臾而止，弟子服。
翌日，弟子来访，曰：今日可调磁场乎？
师再调，须臾而止。
弟子不服，曰：仍觉磁场不对。
师遂预言：汝且回家，半小时后磁场自然对了。
翌日，弟子与人赞曰，果然明师，预言神准。】
刘培文耸耸肩，“你以为这些搞神异志怪的是什么人，大都是封建迷信、男盗女娼罢了，我只是把他们的事情收着点写出来，顺便加一些语言实验和话语游戏的内容。”
何晴无言，继续埋头阅读，花了俩钟头看完了手里的小说，再看看比小说内容还要高出一大截的《无限预言书》，面色复杂的点评起来。
“你这部小说给我一种实验性很强的感觉，其实单独阅读《杀人者说》这一部分，小说的主线故事就已经讲完了，但是看完《杀人者说》的部分，再回头去看《大师传习录》，会发现很多地方实际上恰恰弥补了高明视角所不能展示的内容。”
“《大师传习录》里，大师是个贪财好色的俗人，弟子们更是各有所求，有些人看破不说破，故意抬轿子；有的人则是全然无知，只想拿到自己需要的‘预言’；更有的人试图把大师的资源垄断，然后自己做起了二道贩子……”
她总结道，“我感觉你这部《大预言术》注定不会是一部特别热门的作品，故事简单但是思想内容复杂，阅读起来门槛不低。”
刘培文笑道，“这部小说最初的创作目的是揭露预言的诞生过程，但是我很快就发现，这个过程实际上是一个解构的过程，那么为什么不让读者自己经历这个过程呢，这样才是我想实现的目标啊！
“所以当读者阅读过小说本身的内容，学会了如何通过《无限预言书》去做出“准确的预言”，那么这场由我发起，由读者完成的对预言的解构工作才算真正完成了。”
“等到这个步骤完成，每个人都经历了一次吴友真的经历，大家自然就会明白小说里的态度是怎么样的。”
何晴闻言不由得感叹，“我现在相信你是文学家了。”
“怎么了？”
“就是很擅长把别人看不懂的或者其他人觉得普通的、甚至有些平庸的事情打扮得很好。”
“你就是说我会吹牛呗！”
“我可没说啊，这是你自己说的！”何晴笑吟吟的摇头。
《大预言术》完稿，已经是八月初的事情，等刘培文拿着小说走进人民文学的编辑部时，已经看不到祝伟的身影。
正迷茫时，身后有人拍他肩膀，刘培文扭过头去一看，正是崔道义。
“老崔！”刘培文笑着招呼道，“怎么没见祝伟啊？”
“他去三联生活周刊当总经理了！”崔道义笑道，“上个月刚走。”
“老祝这也太低调了吧？”刘培文笑道，“都当了总经理了，也不庆贺庆贺？”
崔道义低声道，“那边可不是闲差，不好干。”
三联生活周刊作为建国前就存在的老刊物，事实上直到1995年才正式复刊，风风雨雨几年，如今还没什么起色。
刘培文听到这里，顿时来了兴趣，拉着崔道义就上车，“走，找祝伟聊聊去。”
三联生活周刊的办公地点如今在安定门内净土胡同15号的一栋三层小楼里，胡同虽然窄，但好歹尚且能开车进去，大门口也没有门卫保安，就这么敞着。
刘培文停下车，崔道义带着他往楼上走。
外置的楼梯有些残破，崔道义走在前面，指着拐角的屋子。
“一楼是仓库，祝伟他们的办公室在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