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不能向历史交白卷
汪增其的离世,引发了文坛一场声势浩大的悼念活动。
学界忙着开会悼念这位独一无二的作家,他的生平经历,他的文学创作、戏剧才华,在一篇篇报导中引发了更多读者对他的怀念。
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件,寄托着无数的哀思,不少人都感怀于汪增其笔下的文字对他们人生的改变。
而在汪增其的老家,也开始筹划举办悼念活动,并筹建汪增其的纪念馆。
不过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全民怀念热潮中,与汪增其关系最好的几人几乎都缄默不语。
在刘培文等人看来,他们心里最想对老头说的话,在墓碑前早已经说完,纪念的事情,不必天天来做,更不必做给人看。
而此时再去写几年文章,难免让刚刚平复的心情再次陷入感怀之中,实在承受不住。
如是到了六月中旬的一天,刘培文的办公室门一如往日被推开,走进来的却并不是来汇报工作或询问事情的同事。
“哎呦!这不是张大编辑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刘培文看着眼前的老熟人张德宁,依旧是嘻嘻哈哈地开口道。
“别跟我这风那风的,我先吹吹凉风!”
张德宁是骑车过来的,此时热了一头的汗,她干脆拉着椅子坐到落地扇前,把摇头一拔,直对着自己吹凉,一边吹一边夸赞道,“还是培文你会享受。上面吊扇,下面落地扇,中间还得装个空调,往前倒几十年,资本家都没你会享受。”
“我怎么听着你这话不像好话呢?”
刘培文一边吐槽,一边给张德宁倒了杯凉白开。
“张大编辑怎么今天有空来找我了?”
“什么张大编辑!”张德宁喝了口水,张口问道,“你这小子,手里攥着稿子怎么还不发呢?”
“我?”刘培文先是一愣,尔后才明白张德宁说的怕不是《遗愿清单》。
果然,张德宁继续说道,“前两天汪琅整理老汪的遗物,给我们打了电话,毕竟我们燕京文学也算是老汪的老单位嘛,我就把当年老汪的手写材料整理了一下给他送去。
“在家里聊天的时候,汪琅忽然想起来当时你送给了老汪一部小说手稿,后来烧掉了,是有这个事儿吧?”
刘培文点点头。
张德宁言辞恳切:“汪琅的意思是,老头是希望你把小说拿出去发表的。所以虽然这小说的手稿你送给老汪了,但毕竟是你自己的小说,还要你自己做决定。”
刘培文点点头,“稿子倒是还有复印件,燕京文学要是想发,自然也没问题,也算是给老汪一点纪念。”
“培文,我得谢谢你!”张德宁叹了口气,“这两年我们的发行量很差,说实在话,要不是跟老汪这层关系在、多年交情在,我真不好意思开口找你组稿。”
“哟!这话可不像你说的!”
刘培文诧异道,“你过去那股子劲儿呢!你得支棱起来啊!”
张德宁闻言翻了个白眼,“你这家伙!我跟你诉苦都不行?”
“燕京文学没你说的这么惨吧?你们弄的那个新星短篇小说大赛,不是挺成功吗?”
张德宁一脸愁容,“嗨,别提了!过两天我还准备去晋省讨钱呢!赞助商答应好了给三十万,到现在一毛钱都见到,急死了都!”
刘培文闻言,也不再追问。
又过了两天,刘培文跑了一趟燕京文学编辑部,把复印的手稿交到了张德宁手上。
张德宁接过稿子,开头《遗愿清单》标题下面,是刘培文新加的一段序文。
【老头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几乎刻意地不去想跟他相关的事情,似乎只要是这样,他就从未离开。
后来过了将近一个月,当张德宁找到我问稿子的事情,我才不得不面对这一切:他去世了,此生已经无缘再见。
刚认识老头那会儿,我是个寂寂无名的青年,跟所有无所事事的街头人士一样热爱闲逛,偶遇老头在菜市场门口偷偷打酒喝,他随身携带一个杯子,只打一杯酒。下酒菜往往是刚刚从菜场买到的葱,偶尔也吃两张豆腐皮,喝完了还要用水冲了杯子一起干掉……总之喝完开溜。
这样的生活,据老头自己说,也维持了很多年。
当时我只觉得此人举止奇特,后来在燕京文学偶然相遇,才知道那就是写出过《受戒》、编过《沙家浜》的汪增其。
后来我们不知道喝过多少次酒,吃过多少老头的拿手好菜……我与老头相识的岁月,总是那样美好,他像一股清风刮过当时的中国文坛,在浩如烟海的短篇小说里,他那些初读似水、再读似酒的名篇,无可争辩地占据着独特隽永、光彩常在的位置。
很多人总是喜欢下定义,定义老头是怎样的一个作家。
在我看来,他就是他自己,一个从容不迫、常常‘东张西望’,走在自己的路上的可爱老头。他总能安然迎送着每一段或寂寞或热闹的时光,用自己诚实而恬淡的文字,用那些平凡而充满灵性的故事,抚慰着常常焦躁不安的世界。
这个世界太需要美好了。
他的文字恰是美好的载体。
如今他离开我们了,但他用小说、散文、戏剧、书画为人间创造的温暖、爱意、良知和诚心,一直都在那里。
谨以此文送给我的朋友、师长、酒友,我亲爱的老头。】
张德宁暗暗记下自己心中的那份感动,并不开口说话。
等她仔细地读完小说,再看向刘培文时,已经是泪眼模糊。
她吸吸鼻子,“你这小子,真是会骗人眼泪!前面这么欢脱幽默,后面又这么感人,看得我到后来根本忍不住……”
“埋怨”了几句,她摸出一张纸擦擦眼角,“特别是一开始提到的那个亲吻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子,我还以为是什么剧情,没想到最后,最漂亮的女子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人,而是自己的外孙女。”
她叹了口气,“只可惜啊,再美好的故事,也总有结束的时候。”
“至少灿烂的时候被人铭记,不是吗?”
刘培文笑道,“人人生而不平等,所以对这个世界来说,死亡也许是最公平的事情,有钱也好,没钱也好,众叛亲离也好,子孙满堂也好,芸芸众生也好,独一无二也好,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在平等的结局面前,讨论人应该如何度过这一生,这才是我写这篇小说的目的。”
“说得真好!”张德宁夸赞道,“七月份发表,封面大字头条!”
“对了,还有一个事儿……”
刘培文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补充道。
“这笔小说的稿费不用寄给我了,就用老汪的名义捐给他的家乡吧。”
……
1997年的六月,当汪增其去世的消息渐渐淡化,所有人的关注点已经日渐统一在同一件事情上。
今年的很多文学作品、公开活动、影视项目都在用自己的行动铭记这一时刻。
而对于谢缙来说,他的献礼巨制《鸦片战争》也终于完成了。
上映的那天,谢缙特意邀请刘培文去现场观礼。
作为举国瞩目的献礼大片,这部《鸦片战争》的待遇是空前的,首映礼直接放在了大会堂举办,两岸三地的政商名流几乎都在邀请之列。
再见谢缙,看着眼前人一头黑发,精神焕发的样子,刘培文有些惊讶。
“谢导,你这是人到七十又回春啦!”
谢缙板起脸,“别笑我啊!”说罢凑到刘培文耳边,“头发新染的。”
这场超规格的首映礼上,不少领导也都应邀出席,刘培文看到田丛明,走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田丛明早已看过片子,跟刘培文低声谈道:“谢导这片子拍的不错!只不过投资确实大,收回成本怕是有点难啊。”
“不过也算是走上大制作的道路了吧?”
刘培文感慨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还能顶着风险帮大家趟路,值得尊敬。”
“越是这样我越是担心啊。”
田丛明忧心忡忡,“如果像谢缙这样的大导演都不能保证成功,大家一看这架势,肯定都要往回缩。这个拍大制作的趋势恐怕要迟缓好几年。”
首映礼上,谢缙的讲话也印证了田丛明的看法。
“当今世界,电影已成为一门综合性的大产业,面对电视的普及,再搞低成本、小制作的作坊式创作,已经走不通了。”
“我们要与国际接轨,用民间集资的办法,筹集一个亿的投资,走出一条大投资、大制作、高回收的产业化道路。”
谢缙慷慨激昂,一脸认真:“《鸦片战争》能否收回成本,我不能确定。但是我认为,我们不能向历史交白卷!”
在现场的热烈掌声中,电影正式开始放映。恢弘壮美的影片镜头、海战的大场面调度和充满历史感的内容让很多受邀到场的电影人都赞叹不已。
轰轰烈烈上映的《鸦片战争》迅速引发了全国人民的观影热情,在这股风潮之中,时间也悄然来到七月。
第540章 为了这一秒
6月30日这天晚上,刘培文跟何晴端坐在客厅里,看着眼前的电视机。
身后的开心难得没有被勒令睡觉,突然获得熬夜特权的她撒了欢地跑来跑去,没过一会儿就跑过来问“姥爷出来没有?”,如此反复几趟,何晴终于抓住她按在沙发上。
“你姥爷是去观礼,不是上台表演,什么出来不出来的,你给我坐好!”
“哦。”
开心不情不愿地在旁边坐下,扭来扭去的样子好像屁股上有刺一样。
终于到了晚上十一点多,就在开心窝在沙发里,眼皮子开始打架的时候,何晴低声提醒道:“开始啦!”
开心顿时振作起精神,冲出去洗了洗脸,仰着头等等着看“姥爷出来”。
只可惜坐在台下的何华的镜头连一秒钟也没有,等何晴叫开心看的时候,已经是完美错过。
随着时间的临近,坐在沙发上的何晴也紧张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双眼紧盯着电视机。
“怎么了,这么紧张?”
“就怕时间上有差错!”何晴低声说道,“礼宾司安司长为了升国旗这事儿,据说跟英国那边谈了很久。”
“谈什么?”
“必须7月1日0时0分0秒把国旗升起来,一分一秒都不能差,但是对面只愿意0时0分0秒把国旗降下来,这肯定没法同步进行的,所以就吵呗!安司长跟他们谈了十六轮,十六轮啊!就为了两秒钟!”
“嗯。”
“你怎么不问我结果呢?”何晴看到刘培文一脸平静,有些不忿地捶了他一拳。
“还用问吗!升国旗这种事儿,是绝对的底线,咱们是正义之师,英国佬是败军之将,所以只能是英国佬退让。”
“算你聪明……”
何晴面色稍霁,脸上依旧有些忧虑,“但是他们一贯喜欢搅屎,就怕现场出幺蛾子,这可是直播啊,全世界都看着呢,事关国家的形象,我能不紧张嘛!”
刘培文伸手拉过何晴的手掌把玩起来,打趣道,“不愧是外交官啊,有点儿巾帼英雄、为国为民那味儿了。”
“德性!”何晴白了刘培文一眼,心情却也放松了几分。
何晴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果不其然,问题很快出现。
坐在电视机前的何晴并不知道超时多少,但是看着局面,她立刻意识到不对。
“查尔斯王储的发言应该是超时了。”
刘培文睁大眼,“这你都能计算出来?”
何晴摇摇头,“刚才扫全景的时候我看到安司长了,他明显在一直看表,肯定是超时了。”
虽然从直播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但经历过春晚现场的刘培文明白,一切风轻云淡的背后都是争分夺秒的暗流涌动。
中英护旗手上台的时候,开心好奇道,“爸爸!外国男的还穿裙子哎?”
刘培文随口反驳道,“你凭什么假定它的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