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不以为意,又扭过头看看一旁埋头读书的徐泽辰,“老徐,你不是见过刘培文啊,说说,这种人什么样啊?”
徐泽辰闻言回忆了片刻,“当时没看出有多么不同,就觉得这人特别冷静,脾气也好,仿佛什么事儿都难不倒他。”
“废话,这么有钱,什么事儿能难倒他呀?”
老胡坐起身来,嘴里滔滔不绝,“再说了,就算只论文学,人家刘培文米国的大奖拿过、法国的大奖也拿过,国内的奖、泥轰的奖都拿过,全世界都有名的文学奖也就剩下诺贝尔了吧?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人家上了《时代周刊》封面,接受采访,直接说:‘有些作家需要奖项来证明自己,有些奖项需要作家来证明自己,我希望自己成为后者’,这态度,太牛了!”
“《时代周刊》?”徐泽辰好奇道,“你从哪弄到的?”
“外院啊!”老胡咧嘴一笑,一脸的神往,“外院的姐姐可真润啊……”
宿舍里又是一阵大笑。
二月末,关于《大江大河》的讨论和阅读还在持续发酵,刘培文此时却无暇他顾。
这天,忙碌了一天鲁院高研班开班筹备工作,刘培文正打算抽空看看迅开送来的新软件,却接到了邓有梅的一个电话。
电话里,邓有梅的声音无比沉痛,“培文,老头恐怕不行了。”
第530章 阎王一叫拔腿就走
“什么?”
刘培文闻言登时站了起来,连带着差点把桌上的电话打翻。
能被邓有梅随口叫做老头儿的,自然是汪增其。
他慌忙按住被拽歪的电话机,急促地追问道,“我没听错吧?你说老汪?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他家老大给我打的电话。”
邓有梅的语气依旧低沉,“……说是肝癌。”
“老汪自己知道吗?”
“知道。”
刘培文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现在在哪?我接上你,咱俩去一趟。”
“文协大楼。”
“等我。”
挂断电话,刘培文一路开车跑去和平里附近,在文协大楼接上同样心急如焚的邓有梅,俩人直奔汪增其在虎坊桥的家。
车行在路上,邓有梅点了支烟,讲述了自己得知消息的经过。
原来,自从去年12月,汪增其增补为文协顾问之后,文协就开始拉着老汪参与一些活动。
邓有梅作为文协的高层领导之一,如今也是活动组织者,开春之前,已经商定好一个作家团去“酒都”叙州参加一个笔会。
在九十年代后半期,笔会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对文协来说尤其如此,企业赞助、地方支持、作家们游览之余也算是一种采风经历,加之总要给地方写点东西,所以对于力求搞点文化气氛的地方来说,这都是常规操作。
“原来定好的四月份去叙州,五粮液赞助的,老汪嘛,你明白,他肯定也乐意去,结果今天,他家老大汪琅给我打电话。一开始还支支吾吾不愿意提生病的事儿,只是开口问能不能做做老头的工作,别让老头去了,怕老头再喝酒。”
“我本来以为这就是例行劝解,一开始还没怎么放在心上……
“你也知道,老头离了酒,反应迟钝、舌头不灵、两眼发呆——整个人就有点傻了!多少喝一点,人才能又活泛回来,你要是让他戒掉喝酒,跟给老汪上刑也没什么区别。所以我就说肯定让他少喝点,结果汪琅说着说着在电话里哭了,我一听不对劲儿啊,赶紧问他,这才跟我说了实话。”
他一边说,一边降下车窗,把烟灰掸到车外,车窗外呼啸的冷风兜着烟灰又吹回来,撒了他一身。
车里的空气顿时清冷起来。
刘培文听到这里,心也沉到了谷底。
燕京的夜晚车水马龙,俩人坐在车上,一路飞驰,都没再说话。
车在虎坊桥福州馆前街的居民楼下停住,邓有梅关上车门就要往上走,被刘培文拽住。
他打开后备箱,装了一提茅台放在手上。
“你疯啦?”邓有梅瞪圆了眼,“还给他提酒?”
刘培文站旁边,脸被墙角的路灯照得明亮,“这是态度。”
“什么态度?”
“支持的态度。”
刘培文耸耸肩,提着酒往里走,邓有梅见状,也只得压下重重心事,跟了上去。
走了两步,刘培文回头问道,“是4楼对吧?”
“没错,405。”
1996年之前,汪增其一直住在蒲黄榆,虎坊桥的宅子实际上是汪琅单位分的房子。
汪增其加入文协之后,考虑到汪增其一家人口众多,都挤在一起,每每家里接待海内外文化人士,总有些过于友邦惊诧,文协也曾出面协调通讯社,想一起帮他解决居住困难问题,后来给汪增其在八角新村分了一处大房子。
惟独那里离八宝山太近,从楼上都能看到拿两个冒黑烟的烟囱,所以老汪高低不愿意去。
虎坊桥的宅子刘培文此前只来过一次,没想到再次上门竟然是如此心情。
俩人敲敲门,须臾有人将门打开,正是汪琅。
“刘老师!你们……”
刘培文凑过去低声问道,“老汪在家吧?”
“在。”
汪琅勉强挤出个笑脸,把俩人让进屋里去。
俩人走进去,刘培文探头过去,正好看到汪增其此时坐在沙发里。
如今的他脸颊黯淡、沉黑,斑白、稀疏的头发从帽檐旁逸斜出,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刘培文心中不由得有些酸楚。
汪增其家里这会儿气氛凝重,施松青双眼通红,正板着脸“训斥”汪增其。
“平常让你戒烟戒酒,你是一句话也不听,成天跟这群狐朋狗友喝来喝去,喝吧!喝吧!”
汪增其耷拉着脑袋,也不狡辩,结果抬头一看,刘培文和邓有梅正往这边偷瞄呢,他咧嘴笑道,“狐朋狗友来了!”
施松青本来背对着几人,转身看过来,发现了刘培文提在手里的茅台酒,一下子就火了。
她怒斥道:“你疯啦!什么时候了!还带酒来!你嫌他死得慢是不是?”
一时间气氛有点凝固。
刘培文咧嘴笑笑,“今天我是来求老汪办事儿的,总不能空着手吧?”
施松青愣了愣,看看一旁的汪琅,没闹明白刘培文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办事儿?办事儿好哇!”
汪增其如蒙大赦,站起来推着邓有梅和刘培文往书房走,嘴里连连说道,“走走走,书房说!哎呀培文,万事好办!”
进了书房,关上门,外面没了声响。三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松了口气。
可是谁也笑不出来。
刘培文望了望书房,这是汪增其最舒服、最得意的地方。原本在蒲黄榆的时候,他只能拿卧房当书房,凑出几平米的小蜗居。如今在虎坊桥,屋子窗明几净,红木的柜子立在身后,才终于有了几分舒适。
只是事到临头,眼前这老头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得意多久?
心事重重的三人各自落座,谁也没开话匣子,半晌,汪增其看看缄口不语的俩人,又看看桌子上刚拿来的茅台酒,咽了口唾沫,期期艾艾地说道,“要不……喝点儿?”
这话属实有点儿地狱,三个人都绷不住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邓有梅看着眼前皮肤有些晦暗的老汪,叹了口气,“你这‘相面’看得什么玩意儿,不准,要让我知道那个‘相师’在哪支摊子,我非给他扬了不可!”
过往汪增其常跟几人提起他多次相面,都被夸为寿数在九十,汪增其更是往往自吹自擂,言称活到八十不成问题。
汪增其闻言笑道,“怎么了,我听说这病也有能活好几年的,我都七十七了,要是病上三年,人家说的不也就对上了吗?”
邓有梅摇头,“人家能活好几年是怎么活的?你知道吗?”
“怎么活?”
“身上插上管子,人躺在病床上,吃喝拉撒有人照顾,最好的医院,苦熬三年。就这还是运气好、发现早的。”
汪增其顿时摇头,“那还不如死了。”
刘培文早知汪增其会这么说,不过还是说道,“说实话,我俩不会劝人,也不懂劝人,况且你这情况,恐怕劝也意义不大,我现在就想问你,你想怎么选?”
“什么意思?”
刘培文伸出双手比划着,“你要是真想活命,那就戒烟戒酒,别的你不用操心,我来办。咱们去米国,去梅奥治一回,总能多活些时间。”
“如果你觉得这样没意思,你也不用操心,咱们该吃吃该喝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人生圆满一些,这些人也都陪着你。”
汪增其闻言,沉默了许久,还是指指放在桌上的茅台,“倒上吧。”
刘培文毫不犹豫地照做。
杯子用的是书房里的茶杯,大一些,刘培文只倒了个杯子底,汪增其见状不满道,“倒满!倒满!”
刘培文依言照做,顺便给邓有梅递了个眼神。
邓有梅心领神会地起身出门,不一会儿就端着碗碟和两盘下酒菜钻了进来。
三个人一如多年以前才相识的时候一样,喝酒吃菜,随意谈天。
半杯酒下肚,汪增其的面色渐渐红润,眼神也灵活起来,看起来甚至有几分鹤发童颜的感觉,反而比刚才健康了不少。
“酒!好酒!”汪增其此时兴奋起来,似乎全然忘了自己是个得了癌症的老头。
“醉吟千古事,诗成月满瓯!”
他摇头晃脑,“我活了七十多年,战争、动乱、批评……什么都见过,同样,汾酒、西凤、茅台、五粮液……什么都喝过!
“酒与人生不打不相识啊,现在让我乖乖地躺倒在病床上,苦苦哀求医生给我一点点的自由,这自由甚至没有茶、没有酒,我不甘心啊……”
“那你——?”
“其实我不知道脸上”汪增其苦笑着,眼睛里都是清醒。
他对着邓有梅和刘培文说,“我不是自己一个人,家有贤妻,有子女,有孙子孙女、外孙女,一大家子人呢!我一辈子都把责任扛在肩上,临老了,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他们怎么想的,我一清二楚。”
他长叹一声,“所以这选择,难啊!难于上青天。”
这是属于每个人临近死亡时的踌躇。
刘培文放下酒杯,捻起一根萝卜条,咬了一口,浑不在意地说道,“这有什么难的?”
“那你说说?”邓有梅拐了拐他。
“生命有限,人生苦短,对于人来说,我们努力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这日子到底有什么意义?”
刘培文越说越快。
“老汪啊,我一直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懂人生的美好,没有人比你更能刻画出世界的可爱,你的人生应该是潇洒的,你的人生,应该是如果哪天阎王爷叫:汪老头!你一定拔腿就跟着走,绝不拖泥带水!”
“哈哈哈哈!”汪增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拔腿就走。”
“本来嘛!生活就是这样,去爱吧!就像初恋时一样;去跳舞,就像在无人的街上;去唱歌,就像没有人聆听!去把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去活!热爱就会不请自来。”
刘培文说道情绪激动处,干脆站起来,“我送你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