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夸赞结束后,他还是有几分担忧,“这里面涉及的重要事件实在是太多,有些角色的话……是不是太露骨了一些?”
刘培文闻言,揶揄道,“不是吧漠言,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儿呢?”
刘振云听到这里,钢琴上原本勉强整齐的音符顿时乱作一团,整个人干脆伏在上面哈哈大笑。
漠言向来就以文字内容大胆著称,写《酒国》的时候,连吃小孩的内容都有,现在居然反过来说别人露骨,确实有点黑色幽默。
漠言则是一脸尴尬。
“别提了,刘老师,我那部《丰乳肥臀》被停止出版了,您知道吧?”
“啊?”
刘培文最近忙于创作,根本不关心这些事情,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在前几天,程建功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上面的意思,实在没办法……”
程建功如今是作家出版社的社长,他都顶不住压力,看来事态确实有些严重。
“具体怎么回事儿?”
刘振云也站起来,凑到书桌前讨了一杯茶。
漠言叹了口气,也抿了口茶,缓慢地讲述起来。
事实上,去年《丰乳肥臀》发表之后,关于这部小说的争议就一直没停过,但一直还没有拿到台面上来说。
等到漠言凭这部小说拿下了大家·红河奖,10万元的奖金顿时把这部小说推上了风口浪尖。
小说单行本的销量确实上去了,骂声也是水涨船高。
其中的代表就是《中流》杂志,从1996年第5期到第12期,接连发表了十多篇文章追着批评,对《丰乳肥臀》小说本身及其漠言的创作倾向进行了集中的批判。
跟刘培文闹过矛盾的柳白玉,也是军旅作家,如今直接站出来开喷,抛开小说本身的魔幻现实主义色采,直接认定《丰乳肥臀》存在大量虚构事实的情况,是“F动小说”。
批评的浪潮带来的效果是明显的,有不少读者和业内人士直接给漠言所在的部队写信批评、抗议。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漠言所在单位的领导要求漠言写检讨,上级还要求漠言自己写信给出版社,禁止再出版《丰乳肥臀》,漠言本来不愿意,后来程建功打来电话,也只得低头,于是作家出版社的《丰乳肥臀》就停止出版了。
漠言说到这里,长叹一声,“刘老师,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待在队伍你很痛苦吗?”
“怎么?”
“现在不光是我痛苦,单位也很为难。”
漠言一脸无奈,“前两天领导找我聊了,倒没说这个小说的事儿,只说觉得我在这里呆着也挺难受,劝我转业。”
刘培文闻言,原本还在操作电脑的手也停了下来,他笑道,“美其名曰劝你,实则催你吧!不过转业去哪?谁接收你?”
“不知道……”漠言一摊手,靠在椅子上。
“我只知道上午我写检讨、打转业报告,下午就批完了,这速度从来都没见过!”
他苦笑一声,“只不过还没找好接收单位,暂时挂在那儿了,我也不用去单位了。”
“怪不得这回没见你穿军装呢……”刘培文点点头,这办事效率,足可见漠言在单位已经是块烫手山芋,巴不得赶紧出手。
“唉!21年的军旅生涯,就这么结束了!虽说我也早有去意,可这样灰溜溜的走了……有点丢人。”
漠言端起已经放凉的茶,痛饮一口,颇有苦酒入喉心作痛的感觉。
刘培文拿起茶壶给他续上水,忽然有了主意。
“你也算是成名作家,无论如何,创作上没有人能说你不行,这么着,你到鲁院来,如何?”
“我?”漠言闻言有些激动,指着自己的手都抖起来,“我、我行吗?”
他站起来踱步,“我原本想托个单位的关系,帮我找个报纸或者杂志编辑的工作……实不相瞒,我们老家的人特迷信记者,总觉得记者就是跟领导一锅吃饭的,我也是怕家里担心,所以有这方面的想法……”
刘振云单刀直入:“你就说找没找到吧?”
漠言顿住,摇摇头,“虽然那个老关系说帮我想想办法,但是……还没有。”
“那有个屁用!”
刘振云摇摇晃晃走回钢琴前,继续弹起了不着调的曲子。
“漠言,听培文的,去鲁院吧!鲁院自由哇!不信你看培文自己!”
刘振云眨眨眼,“院领导带头不上班,这种单位上哪找去!”
漠言听到这话,一屁股坐下。
该死,狠狠的心动了。
“此言差矣!”
刘培文纠正道,“正是因为我知人善任,其他同事工作勤奋,我才能不上班,不然你以为鲁院这一年年收入越来越高、名声越来越大怎么做到的?全靠同志们努力奋斗啊!”
“奋斗不奋斗的,我只知道你们鲁院在文协里面工资最高、福利最多、假期最长!”
刘振云说到这里,不由得骂道,“他妈的,说得我都想去了!”
刘振云跟刘培文一唱一和,身旁举棋不定的漠言眼里渐渐有了光。
刘培文见状,拍拍他的肩膀,鼓动道,“怎么样,你要是愿意,转业接收的手续我来办,再怎么说,我在部队也稍微有点面子,鲁院这边,我也说了算。”
《横空出世》的影响力不是盖的,刘培文自忖应该问题不大,更不要说漠言本来就是烫手山芋,他愿意接手,部队还得谢谢他呢!
想想自己能给鲁院招个诺奖作家,刘培文还是挺开心的。
刘振云终于暂停了恼人的音乐,评价道,“培文你这个鲁院院长,估计是整个文协最特别的官儿了!”
“怎么说?”
刘振云笑道,“你吧,外面一摊子事业,注定升迁无望,可是文学成就和影响力太大,再加上捐了这么多钱,又注定无可替代,文协打死也不可能放你走!
“再加上培文你这家伙搞钱的本领一绝,文协还指着你给他们上贡呢!整个鲁院让你经营得颇有点‘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的感觉,跟个独立世外的高人也没啥两样!还不够特别吗?”
“好好的一个单位让你说成桃花源了……”刘培文吐槽道,“是不是还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啊?”
“对!”刘振云拊掌大笑,“颇具浪漫主义气质!”
一旁的漠言听着俩人插科打诨,内心已经拿定了主意,此刻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站起来给刘培文敬了个礼,“院长,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兵了!”
“哎呦!院长都叫上了!”刘振云大乐,“培文,你还不酒宴伺候!”
俩人顺利地蹭到了一顿丰盛的午饭。
漠言喝着酒,吐露着自己这些年的心态。
“在单位里,我感觉很痛苦,一方面要忠于自己的艺术信念,保持自己叛逆的文学个性,另一方面我写这些东西,确实给部队有不好的影响,所以又有负罪感。”
他看着刘培文,“以后到了鲁院,我遵纪守法,我就是一个好公民。至于其他我想就是一个觉悟的问题了,我愿意把自己的道德水准提高到什么样的高度也行,不愿意也没人能够强迫我。”
“没错!”
刘培文跟他碰了碰酒杯,“跟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谴责别人的家伙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作为一个作家,我们应该是忠于国家,忠于信仰,除此之外,就是忠于现实和内心,那些苍蝇们,管他们作甚!”
一顿酒席喝完,第二天刘培文就去给漠言办了手续,在1996年的年末,鲁院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小眼睛的作家。
与此同时,《大江大河》的写作也从未停止,到了十二月初,1978-1988的部分终于写完。
而这煌煌四十万言,瞬间成了无数编辑们觊觎的好宝贝。
第525章 她说的,都是我的词儿啊
十二月的燕京,寒风陡然变得凛冽起来。阴翳的天空在冷风中飘洒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人的脸上格外的痛。
对于坐在摩托车后座的何其志来说,有了速度的加持,这寒风中的雪粒简直就跟天上下刀子没啥区别。
他双手搭在前面骑摩托车的朱昌胜腰上,尽量低下头,让头上的皮帽子顶在前面。
只是这点薄弱的防御在冷风面前不值一提。
趁着一个红绿灯,实在是冻得透心凉的何其志赶紧抬起头揉揉僵硬的脸,擦擦眼角被动流下的泪水,追问道,“还有多久到啊?”
朱昌胜倒是戴着头盔、皮手套,身上也是穿着皮衣、护膝,不过跟寒风正面硬刚的他也冻得够戗。
他看看头顶的路牌,“快、快了吧,还有几个路口。”
何其志埋怨道,“你说你,也不早打个电话!要不然也不至于跑这么多冤枉路!”
朱昌胜气不过,“你是主编我是主编?好歹我也是领导,你怎么不打呢?”
何其志回答得理直气壮,“你是主编我是主编?你办公室有电话,我桌上没有啊!”
此刻俩人正在去往晴园的路上。
往年到了冬天,刘培文都会带着妻儿跑到亚运村公寓居住,主要是贪图那里暖和省事儿、行走于书房卧室也不需要经过户外。
可到了今年,开心小朋友开始上小学,亚运村的公寓距离景山学校实在是有点远,所以刘培文就没搬过去。
作为刘培文的老熟人,何其志和朱昌胜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于是百密一疏的俩人一路从朝内166号骑着摩托向北扎到了北四环,进了北辰公寓一敲门,直接傻眼了。
蚂蚁拉火车,人家根本没动啊!
俩人一阵哀嚎过后只能垂头丧气的下楼,没办法,往回走吧。
可这一来一回接近二十公里的摩托车路程,哪怕地上并没有积雪,在这样的冰雪天气真不是闹着玩的。
等俩人出现在刘培文面前的时候,刘培文分明看到没戴头盔的何其志脸都冻紫了。
他赶紧接过朱昌胜的摩托车停在门洞里,领着俩人先去了锅炉房。
“先烤烤!”刘培文看着眼前忙着往身下拍雪的两人,拉过两把椅子,安排俩人回回温。
何其志把冻得僵硬的手靠近锅炉蒸腾的热气上,只觉得仿佛针扎火烧一般,他赶紧缩回去,使劲揉搓起手掌。
朱昌胜则是抖抖索索地卸下自己被冻透打湿的护膝、手套,挂在一旁烤了起来。
刘培文见状,赶紧转身出去,给俩人端来了一壶热茶。一阵‘内服外敷’之后,何其志和朱昌胜冰冻的身体如同热汤沃雪,终于舒坦了许多。
“哎呀~”
朱昌胜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古有萧何月下追韩信,我跟老何今天也算是甘冒风雪来组稿了吧!”
“谁说不是呢!”
何其志顿时明白朱昌胜要打苦情牌,赶紧组织起脸上的悲痛,“培文,我们不容易啊!”
原本关心俩人健康的刘培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行了别诉苦了,你们还是先暖和暖和吧!工作要紧还是身体要紧!”
“培文,我们能走到你这儿没冻坏,全凭心里一腔热血啊!”何其志苦着脸讲述了俩人找错门的经历。
刘培文听着直想乐,又觉得笑得太大声不好,只能背过去抖抖身子,开口道,“要不去书房坐会儿?”
对面俩人自然点头如捣蒜。
坐在书房里,终于舒服下来的两人张口就问起刘培文的写作进度。
“培文,你那个《大江大河》的大江篇写完没有?”
刘培文一愣,“大江篇?”
“哈哈,对啊,”何其志笑道,“大江大河的上半部分,可不就是大江篇嘛!这是我们私下里给你这个上半部起的名字。”
刘培文也没反驳,只是递过稿子,“上半部写完了,现在我刚刚写完1989年。”
朱昌胜接过稿子,一脸喜色,“上次我来就没看完,今天终于能过过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