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酒店异常宽阔的中庭里,三人坐在角落里谈笑风生。
江文指指一旁的昆汀,“我最早跟昆汀认识是在94年的戛纳,他的片子拿了金棕榈,当时大家就觉得挺对脾气。后来去年他还来燕影交流了一段时间,之前我不是在拍周晓文导演的《秦颂》嘛,他还过来探班。”
“那这趟是?”
“这趟是来谈合作的。”昆汀直言不讳,“我很喜欢东方文化,最近打算筹备一部包含中国功夫、泥轰剑戟片元素的B级片,需要非常多的武术指导,所以我想来燕京拍摄。”
刘培文闻言,立刻明白他是在筹备《杀死比尔》。
“人我都帮他想好了,”江文掰着手指头,“武术指导袁和平,美术肯定就用张书平,再找几个香江能打的演员客串一下,齐活!”
刘培文听闻他还有正事儿,正打算辞别,未想昆汀抓住他的胳膊赞叹道,“刘,《冰与火之歌3》,妞比!”
刘培文听着昆汀嘴里这个熟悉的词汇,看了看一旁的江文,果然这哥们儿已经快绷不住了。
“你知道‘妞比’是什么意思吗?”
昆汀一脸兴奋,“我当然知道!说真的,我最近刚看完《冰与火之歌3》,特别是里面那场血色婚礼,给我了十足的灵感!”
“所以我准备把婚礼和死亡联系在一起!”他兴高采烈地拍手,“电影一开始,女主角穿着婚纱怀着孕倒在血泊中,然后一声枪响,是不是非常有画面感?”
他又补充道,“哦对了,血色婚礼是在庄严的仪式现场,所以这一切最好在教堂里发生。”
刘培文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写奇幻小说竟然也能让昆汀借鉴到暴力美学。
“‘我代表詹姆·兰尼斯特,向您致以亲切问候!’那句台词真帅呀!”昆汀叹息道,“还有卡斯特梅的雨季,在BGM里厮杀、死亡,这样的场面实在是太酷了。”
很是收到了一波读者反馈之后,刘培文终于辞别了两人,临走的时候,江文拉住他说道,“刘老师,这两年我准备弄一个新电影,您什么时候有空,帮我参谋参谋?”
“回头有空再说!”刘培文挥挥手上车离去。
他心知肚明,江文所说的新电影,恐怕就是那部《鬼子来了》。
电影好不好?真好。
但那注定是一部很多人欣赏不来的电影,再加上江文的性格因素,所以它无法公映的局面根本无可更改。
在鲁院忙碌了一天,等到下午回到家,新晋小学生开心已经在家里蹦蹦跳跳看动画片了。
“不写作业呀?开心?”
“嘁,那点作业,早就写完啦!我妈还给我出了二十道题呢!”
开心头也不抬,认真盯着屏幕上播放的《大草原上的小老鼠》。
一家人吃完晚饭,依旧是各忙各的,自从何晴回到燕京,刘培文终于不用晚上看孩子了,他总算有时间集中精力写作。
这天晚上,他正式动笔,开始写这部《大江大河》。
在他前世的记忆中,这部片子用三个人物串起了改开二十年的风云变幻,可以说是相当优秀、让人印象深刻的作品,但不得不说其中还有很多瑕疵。
刘培文结合自己两个月采风的经历,以及这些年自己的见解,首先在三个人物主线之外又增加了一条农民工的路线,因为他觉得只有商人、企业、乡镇的改开历史是得利者的历史,可既然有得利者,就有失利者。小人物的奋斗如果总能成功,那还真实吗?
于是在宋运辉、雷东宝和杨巡之外,他增加了一个叫孔林的农民形象,透过孔林在这二十年间在乡村与城市之间的迁移展现另一种生活风貌。
四个主人公,二十年的跨度,所涉及的人物超过两百名,刘培文将人物之间的关系勾连完毕后,思考许久,终于决定干脆把这部小说写成编年体+纪传体的模样,以二十年的跨度,把故事分为二十个章节,每一章节以年份命名。
而在每一个大章节之内,则是人物当年的传记内容。
如此一来,整部小说就可以从一经一纬两个剖面上阅读,无论读者随便翻到某一年,还是只挑出某一个人的传记从头看到尾,都能看到人物的发展或者时代的断面。
刘培文在这里梳理着内容,哄完开心的何晴走过来,看了看稿纸上记录得密密麻麻的人名、事件、时间,不由得惊讶道,“这么复杂,你这部小说得写多少字啊?”
刘培文想了想,回答道,“大约要八十万字,我准备分成上下两部,第一部从1978写到1988,第二部从1988写到1998。”
何晴点点头,看着稿纸最上端的《大江大河》的标题,好奇道,“这个江河指什么?长江黄河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反正小说里我不会解释。”刘培文笑道,“不过在我心中的定义,是长江和淮河。”
“为什么是淮河?”
“因为大刘庄也是淮河流域的一部分,而我想讲的故事,这二十年最风云激荡的故事,基本上就发生在中原、徽省、苏省和沪上这一片,正好在长江和淮河中间。”
刘培文解释道道,“大江东去,人也东去。二十年来,无数人从中原、从徽省的贫困乡村凑出去,向东走、去沪上,或向南走、去鹏城,人的发展是这样的,经济和社会的发展也是这样的。
“其实那时候我写《繁花》的时候,多多少少也提了一些,不过那部小说是城市发展史,这部的规模和概念更宏大一些。”
何晴点点头,给刘培文倒了杯热茶,“不打扰你了,抓紧写。”
潜台词就是,老娘等着看呢。
刘培文也乐得清静,往后的日子,他每天下了班就泡在书房里慢慢写稿,积累成篇。
这天晚上,刘培文正在写着雷东宝跟宋运萍的爱情故事,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刘培文打开一看,谢非的号码。
“培文啊!”谢非的声音热情洋溢,“《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终于要上映啦!”
第522章 这谁忍得住
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刘培文开车来到燕京电影学院。
晚间的校园比城市更加喧哗,亮着昏黄灯光的篮球场鞋底磨擦声混着篮球撞击篮板的闷响,草地的角落上,玩吉他的青年正弹奏着不知名的歌曲。
刘培文走在其中,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前世自己艺考的时候也报过这里,只不过没能成功。
一路走到学院报告厅门口,此时这里已经是人头攒动,刘培文眼看还有一大群学生往里挤,干脆让到一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有人过来接他去了后台。
谢非此时正在舞台后方跟人闲聊,看到刘培文到来,笑着迎上前,“你怎么才来呀,还有十分钟就开场啦!”
“学校里到处都是青春和未来,太容易迷路了。”刘培文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倒是谢导你,在电影学院里搞首映礼,也是别具一格。”
一部电影的首映礼往往会选在一些大影院,用来营造声势,而作为燕影的老师,谢非自己的作品放到学校报告厅来搞首映礼,倒也相得益彰。
谢非笑了,“哈哈,迷路!你这话还真是有意思。”
刘培文看看周围,低声问道,“话说回来,怎么公映等到现在?”
最早俩人看样片的时候,谢非计划在上半年五月份上映,时间卡在戛纳之后,结果有些尴尬的是,电影在戛纳只拿了个一种关注奖项,海外版权销售也乏善可陈,谢非只好再度出击,八月份在蒙特利尔终于有所收获,拿下了最佳导演和最佳音乐艺术成就奖,版权也卖得不错。
本来八月中旬就可以上映了,结果愣是又拖了一个月。
谢非一脸无奈,“中影不同意,让我重新配了一版普通话的配音的。”
原本这部电影是全蒙古族演员全员说蒙古语,但事实证明没有普通话,只有字幕的播映效果还是差点意思。
在发行计划受阻之后,为了考虑收回成本,谢非只好又配了一版。
谢非伸手搭着他的肩膀说起接下来的安排,“一会儿开场先是主创人员采访,然后滕格尔会演唱主题曲,之后电影放映,结束后还有一个短暂的提问。”
刘培文点点头,正要问问采访的安排,却见一身民族服装的滕格尔一脸焦急地走了过来,“谢导,伴奏的磁带给搅坏了!”
“啊?什么意思?”
滕格尔摊开手,一盘断了带的磁带躺在手心。“刚才放进去倒带,播放设备出问题,把磁带弄断了。”
谢非追问道,“有备用的没有?”
“有,但是在我车上,但是我车停在旁边燕影厂里了。”
燕影厂跟燕京电影学院一东一西紧密相邻,滕格尔下午散步过来,反正也不远,就没再开车过来。
“那就去拿呀!你别去,找个人去!”
俩人忙乱着找了个人,拿着电话和车钥匙狂奔而去。
一阵慌乱中,几人一边焦急等待一边想起了备选方案。
“要是跑不回来,实在不行这个环节放到后面,或者你干脆清唱几句?”谢非看着一旁的滕格尔问道。
现场邀请的嘉宾手里都是有流程单的,此时临时变动,多少有些尴尬。
滕格尔演出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只是有些郁闷。
他低头想了想,又看了看一旁的刘培文,忽然眼前一亮。
“刘老师,我让他们去给您找一把胡琴,真要是不行了,到时候您给我伴奏,成吗?”
看着滕格尔一脸恳求之色,刘培文没想到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笑道,“行啊,今天是谢导的场子,我听安排!”
谢非闻言拍拍他的肩膀,扭头去安排人找二胡去了。
本来原定七点开始的首映礼,拖了快十分钟,眼看大厅里的学生们有些鼓噪,主持人凑过来劝道,“谢老师,先开始吧,环节咱们随时调整。”
这时后台刚刚送来两把二胡,谢非见状心里有底,终于点头。
随着音乐响起,在主持人的介绍下,《可可托海的牧羊人》首映礼正式开始。
采访的步骤一点一滴进行,谢非面带笑脸站在舞台上,一直悬着的心却把注意力放在了舞台边上。
没几分钟,看到助理走到候场处跟他比了比手势,他立刻明白磁带没找到。
跟一旁的滕格尔使了个眼色,滕格尔微微点点头。
“好的,感谢几位的精彩发言!”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大家都知道我们的主演滕格尔老师是一位著名的蒙古族音乐家,在这次的电影中呢,他更是包揽了几乎所有词曲创作,而提到这部电影的主题曲呢,更是由咱们的刘培文老师作词作曲,滕格尔老师倾情献唱,下面就有请两位老师,为我们奉上一份特别的表演。”
台下的大学生们闻言都欢呼起来,前排的记者们听到这话,原本准备落座的脚步又赶紧回转,镜头都对准了舞台中央的两人。
此时后台送上来两把二胡、一把椅子,刘培文接过椅子坐下,伸手要过了话筒。
“我不是蒙古族的。”
台下的人们都不明所以。
刘培文继续说道,“我们国家有五十六个民族,其中有五十五个能歌善舞,所以……”
台下的人都笑了起来。
刘培文指指一旁的滕格尔,“所以大家着重看滕格尔老师的演唱就行了。
“蒙古族的音乐啊,大多出于即兴,也因为率性而为,让每一次的音乐都有不一样的感受。我们俩这段也是即兴表演,俗话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即兴的歌曲也是这样,磁带里的歌曲永远不会变,希望大家能够感受即兴的魅力。”
现场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此刻坐在台下的的谢非此时终于放松下来,本来是流程失误,刘培文几句话一说,反而让大家充满了期待感。
等掌声渐熄,刘培文抖了抖弓弦,试了试音准,给了滕格尔一个眼神,略带苍凉感的曲声顿时响彻在整个报告厅里。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掌声,不光学生,记者们也颇为意外,以作家、编剧身份闻名的刘培文,竟然还拉得一手好琴,不由让人眼前一亮。
“那夜的雨也没能留住你/山谷的风它陪着我哭泣……”
虽然电影的主创人员们对于这首歌已经无比熟悉,但首次听到的学生们还是被悠扬的歌曲和歌词里凄美的爱情故事所深深地打动了。
一曲结束,大厅里掌声雷动,俩人鞠躬下台,电影终于开始。
神奇色彩的黑骏马,悠长婉转的牧歌,广袤无边的草原,苦守在可可托海的牧羊人,以及一连串选择之下,被捉弄的命运,大学生们看得如痴如醉,不少人都为索米娅的悲惨人生流下了眼泪。
谢非凑到刘培文身边,咧着嘴笑道,“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这部小说已经是十几年前的,这一批大学生根本听都没听过,要不然也至于到了剧情转折这么惊讶。”
刘培文一想还真是,不由得笑了,“没想到我写小说这些年,自己的作品有一天也会过气了。”
谢非摇摇头,“短篇作品没有单行本罢了,学生又买不起你的小说选集,我看他们平常看得最多的,也就是《霸王别姬》、《投名状》,再就是比较近的《麻保国》、《上帝之城》之类的。你新发表的那个《亲爱的》,这些学生根本体会不来。”
两人谈笑的功夫,电影也步入了尾声。电影的最后,当白音宝利格告别了索米娅,在辽阔的草原上策马奔腾时,音乐响起,属于电影的感动在这一刻定格,烙印在观众的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