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伟说道,“这里面有好几次我都没忍住哭,可你知道第一次是哪里吗?”
“哪儿?”
“就是寻亲团抓人贩子,结果抓出猴那一段。当我就哭了,那个韩总认为自己孩子被拐是因为自己生吃猴脑有损阴德,结果自己为了救孩子却阴差阳错救了猴子,这种造化弄人的感觉,我要是韩总我估计我当时就要崩溃。”
祝伟说着说着,又揩了揩眼角。
“还有,还有田文军上电视的时候说的那句‘如果你买了我的儿子,请不要让他吃桃,他对桃过敏。’结果等到李红琴想去看鹏鹏失败的时候,她哭着叮嘱他们‘别让孩子吃桃,他吃桃过敏’这一个细节瞬间就打动了我,那一刻我……”
祝伟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
“唉,还有你这个结局……这个结局……”
“不好?”
“不是不好,是太揪心了……”
祝伟慨叹道,“犯错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每个人都没有错,但现实不会让每个人都满意,这太现实了,太残酷了。”
说罢,他看了对面的刘培文一眼,又追问道,“所以这肯定不是献礼的小说对吧?”
刘培文笑笑,“那你对朱满堂这条故事线怎么看?”
“朱满堂的故事线在我看来跟韩总这条差不多,韩总是找不到孩子,妥协再生,朱满堂则是花了九年寻亲,虽然找回了孩子,却又在精神上完全失去了孩子,成了另一种层面的失去,不得不说,你这四条线索,从拐卖到被拐卖,几乎涵盖了各种情况、状态,看得人压抑。”
刘培文点头,看着终于情绪稳定下来的祝伟,低声说道,“如果说这条线索其实是献礼的内容呢?”
刚沉下心来的祝伟被刘培文的话吓了一跳,一颗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你说说说什么?”
刘培文眯着眼笑了,“跟你开玩笑的。”
开玩笑?怎么可能?
但祝伟却也不追问,只是跟刘培文说好了,准备把这篇《亲爱的》发表在人民文学的六月号上。
等到刘培文摆摆手走人了,祝伟立刻又扒开了刚才放在一边的稿子,再次钻研了起来。
他可不相信刘培文那是个玩笑话。
涉及朱满堂和朱臭臭的故事总共篇幅也不过一万多字,不少内容还都是借他人之口以及在特别场景之下交代出来的,所以通读全文的时候,祝伟并没有在这上面集中太多的注意力。
如今他干脆找出相关的内容信息,随手记录在一旁的笔记本上,整理完核心线索,他忽然发现了其中的不少隐喻。
朱臭臭的名字、九年九个月被找到……这些他略一思索就能理解,可是一场大病是什么意思?不过养父母意味着什么他是明白的,可一旦对号入座之后,后面那些岂不是……
祝伟记录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停顿下来。
他已经明白刘培文的态度了。
不过想了想刚才的对话,他又觉得不必担心。
要不是刘培文跟自己说这些,他单独看文本根本不会想到那些需要可以总结对号入座才能想明白的事情。
况且未来的事情谁能说清楚呢?既然刘培文没再多说,祝伟心中暗暗决定把这些东西都烂在心里。
刘培文自然不知道祝伟心里这些弯弯绕绕,此时他已经开始忙碌第二届新概念作文大赛的复试工作了。
又是一年五月末,第二届新概念作文大赛复赛如期举行,相较于第一届时的短平快,由于第二届延长了初赛时间,导致投稿量增加了数倍,但是复试的名额却并没有参加,这意味着无形之中,第二届的竞争压力变大了不少。
不过相较于第一届时徐泽辰父亲一跪成名,单独考试拿到第一的巨大舆论声量,这一届的复赛有那么几分四平八稳的味道。
复赛的题目扩展到了三道,依旧是规定时间作答,刘培文来现场看了一圈,没看到太多自己期盼的熟悉身影,有些失望。
这一届的名单上,应届高中生组别中他几乎没什么熟悉的身影,倒是青年组中看到了一个叫做曾雨的人,刘培文一看竟然是厦大的大一学生,特意过去看了看,果然是还没有网名的今何再。
只可惜迄今为止没看到江楠老贼。
虽然流程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折,但是第二届新概念作文大赛极速扩张的高校规模和高额的升学奖励依旧展示了巨大的社会影响力。
表现在现场的就是参与现场报道、采访的记者显著增多,甚至鲁院都不得不专门安排了一个新闻工作大厅,以防这些记者过一直堵在酒店的通道里影响酒店经营。
大赛的持续举办对于热爱文学的青少年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他们的人生选择可以有不同的方向。而更多的高中生则是在见识到第一届进入复赛难度不高的情况下,来尝试搏一搏大学降分录取的机会。
不过无论如何,在“升学”这个全社会聚焦的重磅话题的带动下,青少年的文学发展至少存活了下来。
至于以后的青年作家如何发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四天的复赛行程结束,当评选结果在各大报刊媒体公布的时候,正是六一儿童节当天。
这天是开心的生日,又恰好是星期六,所以刘培文干脆把一大家自然都请到了晴园,趁着给开心过生日一起团聚。
开心虽然带着一个蛋糕店送的生日帽,但毫无主人公的自觉,吹完蛋糕咬了一口就开始跟飞机、张静月几个大小孩子一起全场飞奔。
大人们的酒桌上,刘培文则是跟刘培德说起自己打算暑假回趟老家的事。
刘培德有些意外,“你暑假不去里约陪嫂子了吗?”
“去,但是再去里约就是去接何晴回国了。”刘培文笑呵呵地说道。
上次去海里的时候,刘培文还跟领导提了一句家庭生活问题,当时没有下文,刘培文也没当回事儿,谁料想前几天何晴打电话回来,告诉刘培文说是八月底要回国履职了,算是提前一年返回燕京。
“升官了没有?”田小云一边把手头剥好的大虾依次塞进三个孩子的嘴里,一边好奇问道。
“升了,但是其实没升。”
刘培德挠头,“这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懂?”田小云反而比刘培德反应更快,“级别不变,职权变了呗。”
“不愧是大刘庄三杰之一!”刘培文比出一个大拇指,“升职不升职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下一步总算不会轻易出国了,安全第一。”
刘培德咋舌,“你这话说得,外面有这么乱吗?使馆人员可是享受治外法权的。”
“你不懂!反正回国没毛病!”
刘培德点点头,“那暑假你回去的时候,帮我捎点东西给我爸。”
一顿家宴吃完,孩子们疯玩了一个下午,等到众人散去,开心已经电力耗尽,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把闺女抱起来安顿到床上,刘培文难得没有去书房看书。
斜倚在床头,他静静地思索着这些年离开中原之后的人生轨迹。
女儿细微的呼吸声萦绕在耳畔,床头的灯光昏黄,十几年的时光,时代变幻,无论城市还是乡里,都变了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沉睡去,窗外是不变的月亮。
第517章 墙里开花墙外香
人间六月,天地都是熔炉。
刘培文开车来到兴隆街的时候正是上午十点,刚下了车,头顶的烈日就迫不及待地照在脸上,晒得人一阵皮疼。
在路边停下车,他转身去后备箱提了两瓶酒,打望了一下方向,转身朝着一旁标着草厂头条的胡同走去。
钻进胡同里,总算有点阴凉,地面蒸腾的热气也减弱了很多,他一路循着门牌向里寻找,不多时就看到了一个青黑色砖石搭砌的小院,院墙不算高,顶部还有半米的镂空花砖。
再看看门牌号,是这里没错了。
敲敲新刷的朱漆大门,不一会儿,一个半大姑娘露出头来,看到刘培文顿时笑了起来,“刘叔叔好!快进来!”
“笑笑你好!今天没去补习啊?”
“总不能天天补习吧?”笑笑苦着脸吐槽。
说罢,她抢过刘培文手里的东西,把门随手带上,就领着刘培文往里走。
刘培文打量着眼前风格朴实,规制不算大的二进院子,脚步不停,穿过一个简易的月亮门,里面是三面环抱的合院,收拾得挺素雅,只可惜没有抄手游廊。
不过考虑到前门外这个位置,如此的形制已经算是相当优秀了。
迈进客厅,屋里凉爽的空气舒服得让人陡然一激灵。
一旁正在说话的李拓、石铁生、刘振云、于华等人都看过来。
漠言率先站起来,“刘老师!等你好久了!”
旁边的李拓则是笑道,“培文你总算来啦!快来接受批评!”
刘培文此时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接受批评,哪门子批评?要批也得先批漠言啊!”
“怎么?”
“今天是他请客,可不得先说他嘛!”
今年三月份,漠言荣获首届大家·红河文学奖,作为惟一的获奖者,他拿到了高达10万元的奖金,这也是如今文学奖项的最高奖金。
奖金到手后,漠言果断出击,买下了这处宅子,如今已经收拾一新、洒扫完毕住了进来。
刘培文一边揶揄,一边坐到众人身旁,从漠言手里接过茶杯,他随口问道,“你这10万块钱都花在了这个宅子上?”
“是。”
“那剩下的呢?”
漠言眼咕噜一转,“剩下的……慢慢还呗!”
众人都哈哈大笑。
原来这处宅子虽然面积不大,但还是花光了漠言三十多万的积蓄,就这还不够,后来漠言还跟人借了几万块钱。
于华闻言,从旁问道,“那你之前那个小四合院呢?”
“还在呢,怎么,你想买?”
“我不买!”于华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气模样,“我就爱住楼房,干净好打理,老婆都说好!”
“我看你是稿费不够吧?”李拓试图扯下他的遮羞布。
“谁说不够!我《活着》今年又卖了十几万册呢!”于华急得脸红脖子粗。
自从《活着》电影上映之后,《活着》就成了妥妥的畅销书,虽然还不及后世那般火热,但如今于华真的可以靠《活着》活着了。
“哎,要说稿费,现在我们这些搞文学的,还不如人家演员哟!”
说起稿费李拓讲起了见闻。
“尼萍那本《日子》,你们知道吧?”
几人都点点头,那本书是尼萍去年年底刚出版的自传散文,也是后来白云黑土的《月子》和《伺候月子》的段子来源。
李拓不无感慨。“人家大主持人出书,一本书稿费就上百万!比不了啊!”
“行了行了!”石铁生把话题往回拽,“不是要批评培文嘛,怎么离题千里啊?”
“对对对!”于华也反应过来,凑到刘培文跟前,非要拿着茶水跟他碰杯,“刘老师,我要批评你呀!你一部《亲爱的》,知道我哭了多少回吗?”
前两天,人民文学六月号如期发行,乘着刘培文新作发布的东风,这期杂志发行量迅速突破百万,而作为头条作品的《亲爱的》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激起了普罗大众对于“拐卖”这个话题的讨论。
“培文这部作品真是现实主义力作啊!”
李拓开口夸赞道,“我读的时候,那几条人物线索里面内在的真实性看得我心惊肉跳,丢了孩子的家庭、养父母的家庭,被拐孩子的心态变化,写得神乎其神啊!”
“特别是李红琴!小说结尾那段,看得我眼泪都停不下来。”
一旁的刘振云说着说着,声音又有些哽咽。
一个女人,被丈夫欺骗了一辈子,把所有的爱倾注到两个孩子身上,哪怕违法,哪怕出卖身体,也要夺回自己的精神寄托,没想到最后还是被现实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我不是同情人贩子,只是……唉!”
漠言也凑过来,“我不一样,我最喜欢的反而是朱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