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刘培文脑子里想想未来二十多年香江的发展轨迹,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张端不明所以。
“我是感叹,从之前我看到的情况来看,恐怕香江接下来不会太平。”
“怎么说?讲讲理由?”
何华闻言正色起来,沉凝的面容和专注的眼神让刘培文感觉自己瞬间来到了谈判现场。
他回答道,“爸,您也在带英呆过,如何评价英国人的搅屎棍外交策略,相信您肯定比我明白,在我看来,前面需要趟的雷还多着呢!”
张端有些不可置信,“有这么严重吗?”
“很多东西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刘培文点出关键,“他们走了,留下的人都是谁?这些人有多少爱国者?我觉得回归只是第一步,前路漫漫啊!”
“说得好!”
何华一脸赞许,“雄关漫步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你的认识没错,万事开头难,尤其是香江这片敏感的地方,但我们如果害怕了,那就永远也收不回那片地方,所以领导当年也只是说五十年不变嘛。”
“所以说,马照跑、舞照跳,该纪念的就去纪念,想写什么就写。”
何华的话说完,刘培文眨眨眼,“您也希望我写点什么吗?”
“我可没说啊!”何华笑笑,“随便你。”
刘培文点点头,没再言语。
晚上回到家,照例是哄开心睡觉,今天开心跟张静月两个疯丫头玩得忘我,回家倒头就睡,刘培文给她掖了掖被子,转身去了书房。
作为一个过来人,此时的他回想前世的经历,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温情的篇章。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写吧。
他敲击着键盘,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
【老朱家有好几个儿子,但他总是忘不了丢了的那个儿子。】
第515章 夹带私货
刘培文所写的故事,讲述的是朱满堂、韩总、田文君、李红琴四个家庭的寻亲故事。
这个寻亲故事以前世他看过的一个电影内容展开。
原本的故事,讲述了离异夫妻田文军与鲁晓娟因疏于照看导致儿子鹏鹏在街头被拐,从此踏上了寻亲的旅程。
在过程中他们结识了以韩总为首的寻亲团,苦寻三年之后,在徽省的一个乡村,他们真的找到了儿子鹏鹏,也因此牵涉出了那个抚养鹏鹏的女人李红琴。
李红琴因为不能生育,三年前丈夫把一个鹏鹏抱回了家,说是在外面与别人生的,取名吉刚,如今拐卖的事情天下大白,丈夫也已经癌症去世,她养育的一对儿女也都变成了拐来的孩子。
不死心的李红琴依旧想要拿回女儿吉芳的抚养权,为了寻找认证,她委身给丈夫当初的工友,又凑了钱想要拿回抚养权,可是天不遂人愿,最终她没能成功,却在医院体检时收到了自己已经怀孕的通知,原来自己不能生育的事情也是丈夫的骗局。
故事就在她百感交集的痛哭中结束。
但刘培文想讲述的内容自然也不止于拐卖儿童的故事,所以在原本三个家庭之外,他增加了朱满堂这一条线。
朱满堂是朱家堡最出名的那个“朱”,整个朱家堡是个小村落,共有三四支姓朱的家族组成,最近这些年,几个家族各有不同遭遇,有举家搬迁去了外地的,也有生病绝嗣的,还有继续苦哈哈围着一亩三分地转圈的。
朱满堂不同,他是个农民工,他只想靠着自己的双手勤劳致富,走出这片大山,也当一回城里人。
可没成想,城里人还没当成,孩子朱臭臭却被人拐走,先丢在了城里。
朱臭臭不是朱满堂惟一的孩子,甚至不是他最喜欢的那一个,但是从此之后,朱臭臭就是朱满堂永远忘不了的那个丢了的孩子。
丢了孩子之后,他跟妻子举家住到了城边上,一边打工,一边寻亲。
就这么寻了九年,到了第九个月的时候,朱满堂去一个大户人家做工,给人家打家具,意外发现在院子里大呼小叫、穿金戴银的那个小子,正是自己弄丢了的儿子朱臭臭。
那一刹那,对孩子的爱占据了他的大脑,他冲过去抱着孩子就想离开,然而换来的却是朱臭臭的哭闹和捶打——这些年,孩子已经长大了,名字也成了李翔,只认后面追出来的人叫妈了。
一来二去,朱满堂挨了打,却也招来了警察和附近的村民,一番掰扯之后,朱满堂拿出了孩子当年的照片,终于换到了一个做亲子鉴定的机会。
鉴定出炉,丢失九年九个月的朱臭臭当然是自己的亲儿子。
在面对涉及贩卖儿童的罪责面前,孩子的养父母依旧据理力争,认为孩子“李翔”已经跟他们过了多年,早就是一家人了,甚至提出“大不了这个孩子大家一起养”的提议。
但朱满堂不乐意,他找了九年,他的人生因此改变了多少次?其中的艰辛和对儿子的爱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把朱臭臭接回家。
终于,三番五次的交涉过后,朱满堂终于把朱臭臭领回了家,这一夜全家人抱着朱臭臭痛哭流涕,欢迎他的归来。
为了让朱臭臭能够接受如今改变的环境,朱满堂一家人都格外宠溺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一应吃穿生活基本都维持着原来在养父母家的水准,哪怕多花点钱也在所不惜。
儿子刚开始回到家还好,对家人挺礼貌,但是眼里依旧生疏。刚回来第一个月,朱臭臭就突发恶疾,一家人又是输血又是拿药,总算是挺过了这一关,经此一役,朱臭臭对家人们总算有了些感情,也知道开口叫爸爸妈妈了。
可是日子并不会就这样平凡下去。
朱臭臭如今十二岁,离开了养父母给他报的贵族学校,他却盖不了身上的臭毛病,甚至还经常偷偷跑回去看养父母,养父母也与他藕断丝连,经常给他点零花钱。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朱臭臭渐渐大了,朱满堂一家人努力奋斗了这么多年,家里也富裕起来,一家人也从城市的边缘搬到了城里,换了一个大房子,朱满堂有了买卖,几个儿子也都羽翼渐丰,开始回报家里,唯独朱臭臭这个儿子却开始叛逆起来。
朱臭臭依旧挑三拣四,仗着自己学习成绩不错,看不起哥哥们的事业,转头却又笑纳哥哥们给的零花钱。有时候跟家里人说得急了眼,他就干脆嚷嚷着说,等十八岁就去改名字,还叫李翔去,连朱也不姓了!
每每这种时候,朱满堂和他另几个儿子都忍不住想教训他,可朱满堂的妻子却又护着他,说什么树大自然直之类的话替他辩解。
如此吵吵闹闹,日子总归还过得下去。直到有一天,朱满堂被老师叫去了学校,原来朱臭臭最近一段时间成绩下滑得厉害,作业也不写了,朱满堂跟老师一对账,才发现孩子实际上每天都打着在学校上自习的名号很晚才回家。
一番探查之后,孩子经常很晚回家原来是跑去跟原来养父母家的哥哥一起玩。
朱满堂本以为这是孩子难忘旧情,看到这些他也只烂在心里,只是默默的监督孩子的学习。
谁知有一天,朱臭臭从家里丢了一大笔钱,还砍伤了撞见他偷钱的母亲,然后逃之夭夭。原来竟是养父母家如今家境败落,一家人开始各种撸口子借贷,然后准备逃亡他想,当年的“各个”教唆朱臭臭做了这一切。
丢失了钱财,朱满堂一家报了警,很快,朱臭臭和搞了大笔钱财准备潜逃的养父母一家被抓获。
看着被关进少管所的孩子,被划伤的母亲还想替他求情,可是朱满堂心里知道,在失去孩子的日子里,很多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
虽然这部分内容才是刘培文真正想写的内容,但为了不让故事显得那么突兀,他选择把四个家庭的故事穿插在这个以寻亲为主题的小说中。
这一次,心里格外清醒的刘培文只用了半个月就完成了这部小说的初稿,字数只有八万多字,而他最想写的朱满堂一家的故事线更是只占了一万多字,不过刘培文却格外满意。
就在他完成这部《亲爱的》的时候,《美丽的大脚》终于上映了。
这部由尼萍和余飞鸿主演的公益主题的电影,借着此前小说引起的支教讨论和社会希望工程的关注度迅速火爆。
如果说原来看小说的读者对于很多贫困还只来源于脑海之内的想象的话,当环恶劣、生活贫困的教育现状展露在人们的面前之后,影片中教师们真诚的人物品行、别具现实感的画面以及残酷的教育现状都对观众的心理给予了很大的冲击。
乡村渴望教育、渴望改变落后巨变的现状以及教师教学能力有限的情况展露无疑,这正好回应了当初呼喊开展支教活动的学生们的口号。
而作为电影主演的尼萍,也凭借着她打动人心的表演收获了大众的肯定。
此刻,在东城的一家电影院里,杨亚洲和尼萍等一众主创正在陪着当初参演的贫困山区的那些“儿童演员”们观看这部电影。
在电影上映前,刘培文专门通过青少年发展基金会,资助了这趟孩子们的“进京之旅”。
这是孩子们第二次来到燕京,与上一次忙于电影拍摄不同,这一次的孩子们不仅有了充足的时间在燕京游览,更是一起坐进了电影院。
对于很多孩子来说,这甚至是他们第一次在电影院里看电影。
看着银幕上的自己的表演,孩子们一开始还笑得特别开心,但随着故事的演进,孩子们的泪水就在眼里打圈,因为电影里所发生的一切,就是他们此前的人生。
不过幸好,一切都有“希望”。
在电影的最后,不同于电影里面所展示的黄沙漫天的简陋,所有参演的孩子们跟主创人员们一起站在一所希望小学的门前合影。
下面是一行小字:截至1995年9月,全国已经累计建成一百所希望小学,超过一万名孩子在其中就学、读书,他们的人生有了新的可能。
影片放映完毕,所有的孩子热泪盈眶,掌声不停,而作为主创的尼萍更是泪洒现场,对着孩子们鞠躬致谢。
在现场媒体的采访和见证下,这场特殊的放映迅速为人所知。很快,各地的热心人士和放映机构都组织起了“贫困儿童观影活动”。
在随后的两周里,《美丽的大脚》创下了总票房三千万的优异成绩。与此同时,电影在国外的发行也同步展开。
当年布鲁克海默承诺的慈善活动没有落空,《美丽的大脚》在好莱坞中国戏院举办了盛大的首映礼。
凭借布鲁克海默的强大人脉以及“慈善”概念的集中宣传,现场明星云集、商贾遍地,在电影播放之后更是搞起了慈善捐赠仪式,仅仅现场就捐款超过五百万米刀。
在国内国外的希望工程搞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刘培文坐在人民文学编辑部的桌子前,把手里的稿子递给了对面的祝伟。
“还得是你啊!培文!”
祝伟接过稿子,有些感叹,“这几年作家们的创作热情可不如原来了,也就是你和漠言还经常有作品出来,好多名家有时候几年都没有一部长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稿子上。
第516章 真的吗?我不信
农展馆南里,艺联大楼上,刘培文在人民文学编辑部办公室里与祝伟对面而坐。
翻开稿纸,标题立刻吸引了祝伟的注意。
“亲爱的?”他看看刘培文,“爱情题材?”
刘培文托着下巴,“嗯……也算是有爱有情。”
祝伟顿时明白自己肯定猜错了,他不再说话,埋头读稿,读完了第一页才抬起头,“你怎么想起来写这个拐卖的题材?”
拐卖妇女和儿童的现象在80年代开始兴起,并在90年代达到顶峰。这一时期的拐卖活动猖獗,主要原因是“重男轻女”和“传宗接代”等落后观念的影响,越是大城市人员辐辏的地方,越容易丢孩子,而所转卖的地方往往在千里之外的穷乡僻壤、偏远山区。
刘培文眨眨眼,“我要说这是给明年回归献礼的小说,你信吗?”
“你说真的吗?我不信!”
祝伟哈哈大笑,根本不信。“给明年夏天献礼,你今年夏天发表?我从来没听说过献礼作品不按时间发的!”
刘培文也笑了,“谁说不是呢!”
俩人谈笑之余,祝伟继续往下阅读。
不得不说,孩子被拐卖、寻亲的故事对于每一个有孩子的人来说都非常容易感同身受,这个篇幅仅仅八万字的中篇,祝伟读着读着每每激动落泪,总要缓上半天才能继续。
等读到最后,看着李红琴接过体检报告的地方,他更是眼神发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红琴听到护士的话,先是不信,可护士的表情由不得她不信、手里的化验单指标由不得她不信。
“这怎么……”她嘶声着还想再争辩一句,可看到已经扭头转身的护士,已明白没了争辩的必要。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老杨,吉平,青山,证据……无数个念头涌上脑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此时吉芳应该还在福利院的窗户前等她,此时她还在等下一次判决的结果。
此时夏律师推着他母亲已经走远,医院长长的走廊上回荡着她一个人的沉默。
此时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
这荒唐的人生,究竟给她开了多少个玩笑?
她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清冷的医院里,她蹲下身子,狼狈地抱住自己,抽噎着哭泣起来,别人远远看过来,仿佛她在努力地点头。
在跟谁点头呢?】
“培文你这是……你!唉……”祝伟看得心乱如麻,痛不欲生。
作为一个编辑,他总觉得自己共情能力强是一个非常好的优点,可现在他特别痛恨这个优点。
这一部小说,四个主要角色,代入谁的人生都是一场痛哭。
祝伟指着稿子,慨叹起来。
“你这部小说写得真精采啊,细节太多了,让我觉得跟真事儿一样。”
刘培文无言,某种程度上,包括自己夹带的私货,这里面确实全是真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