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需要分心照顾开心,刘培文晚上的写作时间几乎清零,幸好白天有马姐照顾,总算还能有机会脱身。
到了八月底,鲁院终于传来了好消息,要分房子了。
第451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八月末,光华里甲一号的鲁院家属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历经了一年多的筹画和建设,鲁院家属院终于正式宣告完工,并在这个热烈的夏日,迎来了它的主人们。
自从上次抓阄分完批次之后,鲁院给职工们留了几个月的资金筹集时间,到了现在,工程已经完工,终于可以交钥匙了,顾建资大手一挥,现场分房!
分房子是难得的人生大事,再加上现场要确认房型、缴纳一大笔房款,所以每个职工都是全家出动,整个鲁院加上迅开公司几十号职工,现场除了职工、家属,再加上亲友捧场看热闹的,三四百人挤在两栋楼中间的长条型庭院里,当真好不热闹。
这天正好是周末,开心不上幼儿园,刘培文思来想去,干脆带着开心一起,所以来晚了一点,等奔驰开进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是人头攒动。
鲁院的大多数人都是头一次见到刘培文家的小闺女,开心一下子成了众人眼中的稀罕物,鲁院的人们这个抱一下,那个亲一口,所有人都对这个有着瓷白皮肤和水汪汪大眼睛的小萌娃毫无抵抗力,不一会儿,开心手里就多了好几块儿糖和一柄小扇子。
怎奈开心根本不想跟这些人玩社交游戏,她一眼看到花园里有条水磨石造的滑梯,登时冲了过去,跟在那里玩耍的孩子们混在了一起。
夏日天气炎热,大家的热情也格外高涨,顾建资看看人来全了,直接拿起大喇叭宣布,现在还可以继续看房,半个小时之后开始按批次抓阄选房!
此话一出,原本就有些按捺不住的众人立刻四散进了两栋楼里,各自拿着户型清单一个个再次确认了起来。
尽管这半年大家陆陆续续都来家属院当过‘监工’,已经把家属楼看了一遍又一遍,可真到了选房之前,还是要再去看一遍才肯放心,特别是第三批选房的职工们,为了以防自己青睐的楼层无法选中,他们还需要找几个自己心仪的备选方案。
刘培文并没有参与看房,本身他就是最后一批,此刻他只是站在临时搭的棚子下面,跟顾建资、雷书言几人坐在那里喝茶。
不远处的开心还在烈日下挥洒着汗水,玩得小脸通红。
“我说培文,你这次的一篇《寄生虫》可是炸出了不少人啊!”顾建资笑呵呵地说道。
人民文学八月号如期发行,当无数读者走过书店、报刊亭,翻看到刘培文的名字,毫不迟疑的就抓紧付钱,把这一期的杂志收入囊中。
这么多年来,刘培文的名字透过电影、电视和众多的文学作品,已经形成了一种潜移默化的强大势能。
不过这一期上,刘培文的《寄生虫》的确给了读者们一点不一样的震撼,更确切的说,是给了很多“评论家”一点不一样的震撼。
这个以南朝鲜为背景,以穷人刺杀富人、苟且偷生为结局的小说立刻引发了很多人的批评。
首先就是经典的“友邦惊诧”。
在燕京的一些南朝鲜学者和留学生在读到这一篇《寄生虫》之后,一方面震撼于小说中对南朝鲜人国民性的描述一针见血,另一方面则是立刻矢口否认这样的贫富差距和小说中的人物行为。
按他们的话说,“刘培文的这篇小说很优秀,但是从认知上来讲,是对南朝鲜人民的一种污蔑,南朝鲜人民是勤劳勇敢善良诚实的民族,即便穷困我们也不会使用这样的方式来牟利,小说中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请相信我们国民的品性!”
这些南朝鲜留学生、学者只是否认小说的真实性,可到了一些评论家的口中,他们《寄生虫》的批评又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别的评价也就算了,从这部批评资本社会和阶级对立的小说,他们居然说培文‘丑化穷人和劳苦大众’,说真的,我都怀疑他们到底读这篇小说了没有。”
雷书言谈起这个,是一脸的无语。
一旁的李怡新直接总结,“忽略阶层对穷人的隐性歧视,忽略小说人物的情感发展,单拿丑化穷人说事儿,这些人不是蠢就是坏。”
“我说培文,你就任由他们在这胡言乱语,不反驳吗?”顾建资好奇道。
“嘿!”刘培文指着顾建资咧嘴笑,“老顾你这话,要不是咱们认识好多年,我都怀疑是拱火来的!”
“你别说这个,真不反驳一波吗?”
“急什么!”刘培文老神在在,“我入关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李怡新反应最快,“这不是你在《应物兄》里写的一段吗?”
这段“入关宣言”原本是刘培文前世经常拿来调侃的一句话,后来在刘培文写《应物兄》的时候,在描述几个儒学研究者对于清军入关带来的儒学发展变化时,特意引用了这句话,不得不说对于知识分子那种“媚上、无骨”的讽刺直接拉满。
雷书言好奇道,“怎么,有人要帮你写评论反驳他们?”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肯定有。”刘培文耸耸肩,看看手笔,“行了,先不聊这个,赶紧把分房的事儿处理完吧。”
几分钟之后,选房正式开始!
这次选房仪式同时还要交款、填写手续单据,所以大家都是严阵以待。
鲁院几十位员工,每家至少都要缴纳两万元以上的钱款,所以银行干脆来了一个支行副主任和两个办事员,再加上施工单位、财务签字等一系列负责人,现场干脆拉出一条长长的办公流水线。而在他们的对面,还拉出了供暖单位缴费、装修建材展销的几张桌子,力求尽量一次性解决职工的各种需求。
财务王姐再次做好准备,当初抽到第一批选房的职工先上,现场抓阄之后,就根据顺序来到一个大黑板前面,根据画出来的楼层编号填名选房,然后签订手续、缴纳钱款、领取钥匙。
时间来到1994年的夏天,由于年初人民币贬值的影响,燕京的房价已经愈发高涨起来,鲁院的家属院最贵也只要每平米三百元左右,这无疑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价格。
职工们当然知道大家都占了便宜,可是人心永远不会满足,总有人选房子的时候无法选到心仪的楼层、户型。
夏日的炎热让这种焦躁放大,叠加着内心的殷切渴盼,很多人都有些焦躁。
果然,第一批选房的人中,就有挑选了户型之后还没筹集好钱款的。本来这也没什么,根据鲁院事先发布的规则,选房后一周之内交齐钱款就行,交不齐,这次分房的资格就没了,要等下次,可就不一定是这个价格了。
而他挑中的楼层却是后面一个人也想要的楼层,这矛盾立刻就显现出来。
后面这人急得面红耳赤,“三个月都凑不齐钱?你一周能凑齐吗?别站着茅坑不拉屎啊!耽误大家的时间!”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你凭什么说我凑不齐!”另一人立刻气得脸上青筋暴起。
盛夏的天气里,俩人你来我往,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吵什么!”顾建资冲过去拽开两人,“你俩要是不想分房子,我可以给你们取消资格!给我滚蛋!”
一句“取消资格”,俩人顿时哑火,但是眼神里的不爽依旧没有消除,只是闷闷地被雷书言和李怡新拉到一边教育去了。
其实以往发福利、评职称的时候,单位里也往往闹出点儿动静,不过鲁院这几年钱袋子鼓了,大家也都放平了心态,不过买房子这事儿,注定很多人是放平不了。
三轮分房的流程还在走,属于鲁院职工的人间悲喜剧也在重复上演。
有的人虽然今天分了房子,但还没交齐款项,有的人急得抓耳挠腮,有的干脆选完房子就跑出去继续打电话找人筹钱。
有的人虽然早早已经把钱款准备好,但是没选到心仪的楼层,这会儿工夫就拉住选到自己心仪位置的职工私下耳语,看看能否交换位置云云。
一个上午的选房,烈日之下,人们的期盼、焦躁、激动、喜悦、抱怨、争吵混杂在八月的高温里,形成了人间最真实的剧场。
眼看天气热,刘培文掏出二百块钱,安排小郑开车出去买了几箱奶油雪糕给大家分发下去,让大家都解解暑。
小郑发完了雪糕,拿着最后几支递给刘培文几人。
“领导,你们也吃啊!”
刘培文伸手招过开心,把雪糕递给她,终于让闺女安静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随口问道,“小郑你也吃!房子分完了吗?”
小郑一脸喜气,“分完了!我们家户口本上仨人,我分了个七十五的。”
“几楼?”
“我排名靠前,选了个二楼!”小郑说起来一脸兴奋,“等下午我就带我对象过来看看!”
“哟!谈对象了?”一旁的雷书言打趣道,“什么时候找的?”
小郑这些年一直在单位开车,最早是连编制也没有的小年轻,后来终于转正了,但是家里条件着实一般,前些年母亲生了重病,几乎是花光积蓄。
“谈了两年了,她对我一直挺好,她家也觉得我不错,但就是丈母娘不乐意,怕我们以后结婚了没个住处,这事儿就拖了一年,自从去年咱们单位分房子的消息出来,75平米才两万多点!这下可解决大问题了。
“但我家里情况您也知道,钱也不够,满打满算就能凑个一万多点,我对象跟她家里一说,丈母娘当机立断,给我掏了一万块钱,让我务必把这房子拿下。”
小郑乐呵呵地说,“等回头收拾收拾房子,到年底我们就结婚!”
“那好!提前恭喜你啊!”
众人说笑着,分房子的流程一直在持续进行,到了快中午的时候,终于轮到刘培文选房,刘培文凑过去一看,剩下的都是三四楼的居多,刘培文随意挑了一个后楼上的三楼,带着闲不下来的开心一起过去交钱、拿钥匙。
一套流程下来,刘培文签完字,刚来不久的黄成民凑了过来。
“培文,你这套装不装?要装的话,我给你好好弄弄。”
黄成民现在从建筑到装修再到房屋租赁、销售中介,几乎可以说是打通了房地产全产业链,装个房子自然不在话下。
所以今天他在对面拉了几张桌子现场介绍,还提前根据户型出了几个版式户型设计,吸引了不少鲁院职工驻足。
虽然有不少人囊中羞涩,买了房根本无钱装修,但想找黄成民装修的同样不少,这一上午,他就接了七八单。
刘培文摆摆手,“装这个干嘛?我回迁的这些房子,哪个装了?又住不过来,先这么着吧。”
“行!”
轰轰烈烈的分房搞完,趁着九月天气转凉,鲁院的职工们忙起了装房子的事儿。
而在鲁院的院长办公室里,一场送别正在发生。
第452章 最无耻的赞美
九月一号,大中小学开学的日子,无数学子背着书包奔赴校园。
自从何晴去了里约,一个人在家带娃的刘培文已经习惯了早起,把开心送到幼儿园之后,他开车直奔鲁院,等到了地方,才刚刚八点钟。
平常九点都不一定在单位刷新的他如今竟然成了来得最早的几个人之一。
跟他来得一样早的,还有顾建资。
拉着刘培文进了院长办公室,顾建资烧水沏茶,随口问道,“昨天燕京日报你看了没有?”
“怎么?”
“汪硕的那个公司,改编了刘振云的《一地鸡毛》,现在电影正拍着呢,有个记者去采访,问起了你的那个《寄生虫》,汪硕谈了几句,挺有意思。”
“哦?”刘培文接过茶杯,有些好奇,“他说什么了?”
顾建资递过昨天的报纸,刘培文放下茶杯,翻看起来。
【在电影之外,一向以敢说著称的汪硕也没忘了对文学圈的热点话题发表评论。
当记者问起如何看待刘培文的《寄生虫》被一些评论家认为是刻意丑化穷人时,汪硕直言不讳地表达了自己的反对。
汪硕表示,《寄生虫》是个好故事,它好就好在用非常客观的叙事方式告诉我们贫富差距导致的阶级对立是如何形成的。
在刘培文这部小说中,哪怕富人并没有直接压迫穷人,但是穷人依然能够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压榨和歧视,以及那种因为阶层所造成的对立。
在汪硕看来,苦难从来不会只寻找穷人,但是穷人没有钱、没有受教育的权利,他们仅仅活着就要拼尽全力,自然无法顾及自己身上的“穷人味”。
最后,汪硕说:“在我看来,世界上最无耻、最阴险、最歹毒的赞美,就是用穷人的艰辛和苦难,当做励志故事愚弄底层人。
“就内些批评《寄生虫》的‘这个作家家、那个评论员’,他们认为应该鼓励穷人,认为他们应该接受现实、努力奋斗吗?狗屁!教员当年就告诉我们了!社会不公,那就改变社会,而不是让‘穷人’承受这一切!真这么做,我们成什么了?我们不也成寄生虫了吗?我就不明白,这些骂刘培文的人,你们有没有看小说?你们有没有看到里面富人阶层的问题?你们到底为谁在这儿摇旗呐喊呢?”
应汪硕本人的强烈要求,以上刊登的是汪硕的原话,一字未改。
汪硕认为,《寄生虫》的价值非常高,里面的社会现实不仅仅是映照所谓的南朝鲜,事实上对我们一样有意义。
他表示,任何社会,不呼吁和帮助穷人摆脱贫穷,不帮助穷人解决实际的困难和问题,不帮助引导穷人走上改变命运的道路,那就是愚弄底层人。如果真这样下去,《寄生虫》的故事会一直发生。】
刘培文看完,点了点头,“汪硕骂人的水平保持的还可以嘛!”
顾建资调侃道,“你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着急啊?”
刘培文背着双手搭在脑后,仰在沙发上,一点都不在乎,“就这些人,批评都批不到点儿上,我为什么要着急?再说了,就这种程度的批评,能对我有什么影响?”
顾建资哑然失笑,“还真是。”
如今的刘培文亮相文坛十几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人人拿捏的文坛新人,而是文坛里一杆高高飘扬的旗帜。
有风?那只会让旗帜飘得更加漂亮。
想到这里,他对眼前这位继任者愈发满意。
“要不你明天就搬过来办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