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鞍艺的房子是单位分的,面积实在不大,虽然是两居室,但是另外一间丈夫弄成了暗房来洗照片,她平日里就窝在卧室的一张桌子上写作。
打开台灯,王鞍艺开始细细品读起刘培文的小说。
此前得了授意,她削了一支红铅笔,准备随时看到一些问题就勾画出来。
就这样,三四个小时疏忽而过,王鞍艺攥着笔,越看越投入。
李樟穿着睡衣进屋的时候,看着妻子仿若未觉的模样,出言劝慰道:“什么稿子这么重要,明天再看吧?”
“不行!”王鞍艺摇头,“我还跟人夸下海口呢!”
如今王鞍艺已经开始后悔。她越读,就越发现这玩意儿并不像往常的小说这么好读。
一部小说,如果有大段的修辞,象征性的内容,故事的情节就会变少,初次阅读时,往往只需要把握情节内容就行了。
结果她一头扎进小说里,才发现,这小说里所有的情节几乎都隐匿在对话之中,多余的描写很少,甚至人物的动作也都是一两个词形容,而且用的词汇也全都是中性,根本看不出任何的作者情感。
当所有的情感和故事都埋藏在鸡零狗碎的生活细节之中,为了寻找小说的内涵和走向,王鞍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钻研阅读。
就这样,一个夜里,客厅的挂钟响了八次,王鞍艺耳边的声音从丈夫的鼾声变成了清晨的鸟叫与车鸣。
丈夫起来的时候是七点,翻身看到依旧在台灯下奋笔疾书的王鞍艺,大为震惊,“你几点起来的?”
王鞍艺抬起头,眼里满布血丝,“几点了?”
丈夫立刻明白,“没睡啊你?七点多了。”
王鞍艺干脆站起身来,把稿子收拾妥当,洗了把脸就准备出门去。
“还出去忙?不要命啦!”
“我找她去!”
丈夫闻言,张张嘴没说话。在这个家里,但凡是不加任何提示词的她,就是如志娟。
愚谷邨是一条南北贯通于愚园路和南京西路之间的新式里弄,风格中西合璧。
在夏日的清晨,王鞍艺蹬着车子拐进六十五号,来不及擦拭头上的细汗,她提着包上了二楼。
依旧是不客气地敲门。
半晌,如志娟打开门,只问,“你来干嘛?”
“给你看好东西!”王鞍艺直接把包塞到如志娟手里,一步不停地冲进去,拐到客厅的茶几旁自顾自地倒水喝。
如志娟从包里翻出稿子,“谁人送来的?”
“刘培文。他想帮忙改的符合沪上腔调。你看吧,我熬夜看的,现在去睡觉。”
说罢,她扭头进了一间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如志娟翻了个白眼,咕哝了一句“头五头六”,默默拿着稿子去了自己卧室。
如志娟跟丈夫都是文艺界人士,宽阔的卧室里一左一右两张桌子,俩人各把一头。
坐在自己的书桌上,如志娟翻看起眼前的故事。
一看就是一天。
等到橙红色的夕阳把窗帘映得通红,王鞍艺才被锅铲的声音吵醒。
伸了个懒腰,她只觉得浑身依旧泛酸,但精神却格外健旺。
走到外面,看到父母二人正坐在卧室里聊天,厨房里是自家丈夫忙碌的身影,王鞍艺顿时心安理得了起来。
凑到丈夫旁边,她捻起一节炒好的四季豆偷偷塞进嘴里,开口问,“做什么好吃的了?”
“烧了软兜,还有青蟹炒毛豆。”
都是王鞍艺爱吃的。
“好样的,不落面子!”夸了丈夫一句,她转身又跑去如志娟旁边。
“看得怎么样了?”
如志娟正跟王笑平聊着,看到王鞍艺进来,一脸的赞叹,“你来的正好!”
第377章 不响最大
如志娟指着稿子,不胜欷歔,“我万万没想到,写沪上写的最好的小说,居然不是本地人写的。”
“评价这么高?”王鞍艺挑挑眉。
“有些作品评价高,十年之后未必。这部小说,如今评价就要顶天,十年、二十年之后,含金量只会更高。”
“小说我看了一天才看完,你的修改建议我也看了,都算不错,关键是……”
如志娟的眼里放着光芒,“这才是初稿!就已经这么好了。要是改好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景象。”
王鞍艺点点头,“我当时读得很困难,我就想,上一次读得这么困难的关于沪上的小说是什么?仔细想想好像还是《子夜》。”
“偏偏这两个都是用人物群像写商战,写时代发展的书。”如志娟笑了。
“这部《繁花》现如今固然还有一些地名和历史细节的错误,还有方言不当的问题,可是单论人物、单论故事,就值得一个茅盾文学奖。”
王鞍艺笑道,“人家可不稀罕。”
如志娟闻言也笑。
王鞍艺翻了翻稿子,随口说道,“你知道我看这部小说,感受最深的两个字是什么吧?”
“巧了,我印象深的也是俩字。”
中间的王笑平看着母女二人打机锋,干脆过来凑趣,“不如你们各自把内容写在手上,看看所见是否相同?”
二人依言,各自执笔写下两字。
“三、二、一!”
俩人摊开手,果然上面都是“不响”。
母女俩看到此景,相视一笑。
王鞍艺挥着手,“我自己看的时候有大概数过,至少出现了一千处‘不响’!”
如志娟点头,“凡是不想讲、不能讲的,讲了为难自己、为难别人的,都是不响。这种话外之话,看多了,真有一种余音绕梁的感觉。”
她干脆总结道:“不响不止是沉默,更是一种留白。我都能想象得到培文写这本书的时候的克制,这种对表达欲的克制,让这部作品格外的不同。”
眼看着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交流得格外融洽,王笑平心中不由得赞叹,果然一本好书才是文艺工作者最好的灵药。
此时,外面李樟喊了一嗓子,“爸、妈!鞍艺!恰饭啦!”
三人应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一顿饭吃完,王鞍艺干脆把亲爹挤到一旁,自己跟如志娟俩人开始写批注。
看到娘俩难得没有拌嘴吵架,翁婿二人都有不习惯。
客厅里,两个男人抽着烟,讨论着里面的事儿。
王笑平掸掸烟灰,望着电视机里的图像,随口说道,“这个刘培文,确实厉害,以前总听别人说起他的读者多,这会我算是看到真功夫了。”
“爸,你也看了?”
“只看了一点只言片语,”王小平说道,“看了一段关于股票的谋划斗争,非常精彩。”
李樟闻言有些讶异:“还有股票?作家也懂这个?我听说最近股票跌的老惨……”
“你不妨看看,肯定有收获!我现在就明白了好多关窍。”
屋里屋外,四个人的时空里,《繁花》正在她们的笔下、他们的口中渐渐绽放。
愚谷邨六十五号之外,沪上的风采依旧。
刘培文今天也没闲着,跟张先亮俩人白天去参加了一天的会,到了晚上,俩人拽着张伟回到了酒店,开始分析起了目前的形势。
“这几年的功夫,各地的影视基地都开始冒出头来,跟往年真的不一样。”
张先亮介绍道:“目前咱们手里的三个影视城,西部影城规模最小,但最有特色,收入也稳定在每年几百万的水平上,目前除了剧组拍摄的收入,也开始有旅游收入。”
拿影视城搞旅游的点子自然是刘培文出的,如今在一个个剧组离去后,镇北堡西部影城留下的景观日益多样化,张先亮干脆鼓了一批群演节假日做场景表演,效果拔群,在这个年代属于妥妥的降维打击。
刘培文点点头,追问道:“南国影视城呢?”
“哥,南国可比镇北堡赚钱多了!”张伟在那边呆了两年,深有感触。
“南国在广府中心,旁边还有鹏城,香江,现在几乎是整个南方最正规的影视基地,服装、化妆、群演、摄影、餐饮、旅馆,什么配套都有,光是香江几个电视台和电影公司每年过来拍戏取景的剧组都有上百个——咱们这边是实景,比他们搭景成本还低,直接成了香江的后花园!至于收入嘛……”
“去年的利润在两千万。”张先亮补充道,“今年除了广府街、香江街、江南水乡之外,还开始筹建濠江街。目前剧组多,没有做旅游项目。”
说完了这两个地方,张先亮有些忧心忡忡,“我不是报喜不报忧的人,咱们收入虽然不错,但是涿州、无锡也开始建影视城,身后都有央视的投资,除此之外,各个电影厂有的也开始做这种工作,我就怕越往后生意越难做。”
“你想多了。”刘培文一点都不慌,“外面那些影视城,包括央视做的那些,根本成不了事儿——关键就在配套上。”
“剧组都不是傻子,系统的服务,能让行业流水线运作才是最关键的。”
刘培文叮嘱道,“今年一定要把那几个影棚弄好,设备贵也不要怕,账上还有钱没?”
“如果从其他两个影视城拿钱投入,再加上目前的营收,建这几个影棚应该差不多,但是灯光设备和特种机器恐怕还差不少……”
刘培文摆手,“不用说了,等下个月我再转过来一千万,但是等影棚搞好之后,最好能弄个标杆项目。”
“一千万?”张伟下巴合不上了,“哥,这可是人民币!”
“少废话,我说的是米刀!”
确定好了加大投入的事情,刘培文拉着张伟耳提面命了一番,才放二人离去。
如是三天,等刘培文终于把手头的事情忙了个差不多,王鞍艺和如志娟联袂而来。
在她们身后的,还有另外一个女人。
“培文!惊喜伐!”李小林满脸笑容。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三个走进英国套房的女人放下稿子,根本不给刘培文任何反应的机会就开始细细地打量起里面的陈设和装潢。
“啧啧!”王鞍艺看着书房那张宽厚古朴的欧式办公桌,“这就是爷叔平常办公的地方?”
如志娟笑着坐在旁边不远处的沙发上,“那阿宝就是坐在这里喽?”
李小林大声纠正,“还叫阿宝,叫宝总!”
刘培文眼睛瞪圆,“你们都读过了?”
王鞍艺此时有些不好意思,“培文你这小说实在是太精彩了,我实在是没忍住,就把小说拿给她看了,她看了之后,我俩就一起修改,结果第二天小林姐来家里取别的稿子,看完这篇小说,坚持要一起过来找你……”
李小林此时已经凑到刘培文跟前,“培文,这么好的稿子,又是写沪上的,留给我们收获吧,我分两期给你发完怎么样?”
看刘培文沉吟不说话,她又追道:“你放心,这次让我爸给你写推荐,我说的!”
不愧是亲闺女,以父之名这首歌已经深入她的骨髓。
刘培文笑道,“我不是不愿意发,主要是稿子还要修改、调整,我还不知道需要多久呢。”
“多久我都等!”李小林一拍桌子,“培文,接下来三个月,收获的版面给你空着,你什么时候交稿,我什么时候发。我要让所有作家都知道,这三个月的头条,被你承包了!”
“行!”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刘培文干脆答应下来。
此时屋子里除了作家就是编辑,刘培文干脆也不避讳,翻开稿子就开始跟众人讨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