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319节

  刘培文解释道:“银行贷款的事儿,说到底,还是因为政策不明朗。今年改开到了观念转变的年头,难免行动谨慎。所以咱们自己得动起来,创造机会。”

  “所以呢,我决定给海里写封信。”

  “啊?”郑小龙咽了口唾沫,不敢相信自己拍个电视剧居然还要给海里写信。

  江文倒是胆子大,他一脸兴奋地附和道:“咱干的这点事儿和改开同步,又不是向国家要钱,拍完戏挣钱还债,这就是市场经济嘛。”

  刘培文点点头,干脆抽出一沓稿纸,开始书写起来。

  江文和郑小龙对视一眼,也顾不上喝酒,干脆站到刘培文的身后围观了起来。

  看着刘培文写的信件抬头,江文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奋笔疾书的青年作家有些陌生。

  平常他们都说自己是猛男,如今他只觉得刘培文才配得上。

  而郑小龙则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刘培文笔下的一个个字迹。

  等他看到“改开离不开思想的解放,文艺的发展繁荣同样离不开思想的解放”的时候,心中忽然有些紧张。

  这么多年的文艺发展他看在眼里,自然知道刘培文此时写这些内容,是要担负着巨大的勇气和魄力——这可不是请客吃饭,话说得不对,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一篇针对文艺发展的建议信写到末尾,刘培文开始夹带私货。

  【日前,笔者撰写的小说《燕京人在纽约》正计划改编为电视剧,剧组成员勇立潮头,怀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计划把这部电视剧打造成为引导国人正视文化冲击与中西方碰撞的现实主义力作。

  《燕京人在纽约》的剧组成员坚持解放思想,发挥主观意识,并尝试通过“贷款”这一新模式、新方法筹拍电视剧,这无疑是一种有益的尝试。我想,无论这条路成功与否,他们勇于尝试、勇于进取的精神应当值得认可和鼓励。】

  郑小龙看到这里,心有些突突,不由得问道:“培文,这样写是不是太……好像不支持我们就不对似的。”

  刘培文笑道,“领导们虽然日理万机,但也牵挂文艺事业的发展,咱们既然写信,就要言之有物,该提要求就要提,不然领导不明白你想干什么,万一会错意,反而不美。”

  “是是……”郑小龙连连点头,只是依旧心有惴惴。

  一封信写完,刘培文吹吹墨迹,在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找了一盒印泥,按了个手印。

  “这封信,你拿回去,剧组的主要领导们都联署一下,然后到时候送过去。”

  “就直接送进去?”

  “不然呢?”刘培文揶揄道,“你打算通知领导过来取吗?”

  放下信件,他又拿起啤酒,“来,今日痛饮一杯,等到下一次,希望咱们喝的就是庆功酒!”

  “好!干!”俩人闻言,心中生出几分豪气,都端起酒来。

  翌日,联署过后的信件送了进去。

  焦急的等待了两天之后,第三天的上午,郑小龙桌上的电话响了。

  来人报明身份,只告诉他,批示已经到了中国人民银行,让他去取批件。

  “记住,文件号是037。”

  “好!谢谢!”

  挂了电话,郑小龙站起身来一蹦三尺高。

  “怎么了!怎么了!”一旁的冯晓刚看着喜出望外的郑小龙,赶忙问道。

  “成了!”郑小龙伸手抓住冯晓刚的双臂猛地摇晃,手劲儿大得冯晓刚直龇牙。

  此刻的他红光满面,哪还有前几日面如死灰的样子。

  “刘老师,真神人也!”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有了批示,银行给了回复、外办也立刻下发了“关于《燕京人人在纽约》先前赴米的批件”。

  五天之后,办完了资产抵押、人民币担保、外汇额度担保等各项手续,剧组终于拿到了150万米刀的贷款。

  事情办好的那一天,郑小龙等人特意去晴园登门道谢,却被告知,刘老师去沪上了。

第376章 学语言从骂人开始

  到了夜里,黄河路的天空是霓虹灯的颜色,黄河路的街道是流光里的人群和不灭的灯火。

  王鞍艺再见到刘培文的时候,挑着眉眼,神情复杂。

  此时她跟刘培文正坐在黄河路上悦来酒家的小包房里。

  “我说你,是不是来沪上的频率有点高了?”

  刘培文摆手,“少来,我找你研究稿子你还不乐意了?”

  “乐意!”王鞍艺笑道,“怎么不乐意?有人请我在黄河路吃饭,我肯定乐意啊!”

  “行了,废话少说,好好吃饭!。”

  说话的功夫,糟香四宝、珍宝蟹、鸭下巴等几道菜肴已经端上了桌。

  动辄数百元的席面,在如今的沪上,可以说是妥妥的奢侈,可对于这条街道来说,好像也就那样。

  刘培文揭开眼前色泽鲜亮的蟹壳,袒露出埋在下面的珍宝蟹蟹肉和晶莹剔透的糯米饭,一阵鲜香四溢开来。

  俩人都没客气,埋头吃了起来。

  咽下口中的鲜香美好,刘培文擦了擦嘴,喝了口黄酒,开口问道,“前阵子我给你打电话,打到家里都是如大姐接的,你干嘛去了?”

  “去了一趟柏林,”王鞍艺正埋头对付一只蟹钳,回答的支支吾吾。

  “我到柏林文学社做讲演,正好那几天鹿特丹有个诗歌节,就有留学生带着我去,在那儿逗遛了一段时间,对了,我还碰到顾诚了。”

  “顾诚?”

  “他跟他老婆在那里搞什么“作家之家”一年期的计划。”

  刘培文闻言,没再多问,只是提醒道:“顾诚作为一个诗人,情感比较极端,不要接触太深。”

  “我知道!”王鞍艺终于吃完了蟹钳,又?了一勺香糯的米饭,把扒出来的蟹肉全都铺在上面,一口吞进嘴里,开心得眯起了眼。

  吃完这一口,她才说道,“要不是谢华,我看顾诚早就没办法生活了。”

  刘培文摇摇头,“行了,不说这些,说说这回找你的事儿。”

  “不是研究稿子吗?”

  “我这次写的小说是关于沪上的,但是写完之后,虽然故事内容结构没什么问题,但是我觉得距离一个真实的城市还有不小的距离,所以我想花一段时间,在沪上转转,顺便多了解一下方言特色。”

  刘培文越说,王鞍艺就越是忍不住好奇。

  她一手攥着鸭嘴,一边嗦着上面滑嫩肥腻的甜香,一边问道:“这可不像你,你之前写《苏州河》,也没费这么多功夫吧?”

  “那不一样。”刘培文摆手,“《苏州河》的表达,都在内容之外,这次这篇小说,我是想把沪上这三十年的变迁和城市的性格、市民的文化风物写出来,这方面,没有深入的观察和积累是不行的。”

  “那你打算呆多久?”

  “一个月吧。”刘培文介绍道,“正好这段时间正东影视城也有些事儿要处理,再加上沪上电影节的申报已经批下来了,有些事儿还要过去开会。”

  王鞍艺揪过一张纸擦了擦手,评价道:“这么忙还要搞创作,你真是老卵!”

  刘培文反唇相讥,“欺负我刚波宁听不懂是不是?”

  王鞍艺有些意外,“你这懂得可是不少啊,真的还需要我帮忙改?”

  “我会的都是骂人的词儿!”

  刘培文惭愧地摆手,“什么宗桑、册那、乡毋宁、小赤佬、巴子……听得多了。”

  王鞍艺听得哈哈大笑。

  其实学习任何语言、方言都一样,骂人的话总是最先学会的——毕竟这样的词汇最有力量,听懂别人在骂你也最关键。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王鞍艺终于按捺不住好奇。

  “稿子快拿来快拿来,你可真够沉得住气的。”

  刘培文掏出稿子递过去,王安忆伸手接过,手往下一坠才拿稳。

  “嚯!”她捏了捏稿纸的厚度,“打印稿还这么厚?多少字?”

  “差不多三十五万。”

  王鞍艺眼睛被灯光照得亮晶晶,“好久没有看到你写大长篇啦,我得好好读一读。”

  她撩了撩刘海,低头看了一眼小说。

  标题名字叫《繁花》。

  这部小说是刘培文根据墨镜王的电视剧以及自己前世阅读小说的感悟混合魔改的。

  故事的情节分为两条线索,单数章节讲述六十年代的故事,双数章节讲述现在的故事,两个故事推进节奏不同,却能互相印证,但你如果只看一条支线的内容,也全都能看懂。

  这两条时间线里的关键人物就是阿宝。

  原本在墨镜王的电视剧里,全剧修改了不少人物,核心故事线也删到只剩阿宝一支,如今刘培文还是把沪生和小毛两条线索简化了不少。

  这样一来,整个故事就是由阿宝这样一个少年落魄,而后又在改开时代重新发迹、冲高、跌落的沪上人物,串起从六十年代到当下三十年间的人世变迁。

  而这中间,他与小毛、沪生、陶陶、贝蒂的友谊,与雪芝、玲子、李李、汪小姐的情感纠葛,与爷叔、蔡司令、麒麟会、强总的商海浮沉,即在浦东开发、上证开启的大背景下,也在黄河路浮华的灯光里。

  相比前世的原著,刘培文修改之后故事的主线会更突出,人物的塑造也更立体,但并没有失掉故事内外的年代感。

  总的来说,六十年代虽然占一半的章节量,但每一章的内容都比较短小,集中于故事背景交代、讲述历史变迁。

  而更多的篇幅则是放在九十年代的当下,放在阿宝的奋斗、物是人非的变化以及时代的浪潮。

  王鞍艺只读了开头的引子,就惊讶地抬起头来。

  “我还是头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样写小说的。”

  “怎么?”

  “哪怕沪上的作家,也很少有人能够全用方言写作了。”王鞍艺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不满意,这对你个人来说,挑战确实太大。”

  方言写作不仅仅是词汇的转化,更是思维方式的转化,沪上人说话的方式与他们的思考方式息息相关,这其中遍地都是细节,所以刘培文才会特意找本地人的王鞍艺来帮忙。

  “你这小说,格式上也怪,更像是话本底稿。”王鞍艺指着稿子说,“谈话之间的标点也都缺失,全都是逗号、句号,又有点儿像清末民初的时候老小说的样子。”

  “而且你这次写作比原来细碎了很多,长句几乎没有,全是几个字的短句,非常口语、生活。当然了,沪上方言的问题确实存在。”

  她指着一处,“你看这里,你写的是邪气漂亮,这怕是从一些资料上看来的吧?”

  刘培文点头。

  “那是书面语,口语的话,一般都是说霞气漂亮。用霞字,更接近口语发音。”

  俩人就着一个引子讨论了半个小时,刘培文歪头看到一旁的挂钟,“不早啦,你回去慢慢看,三十五万字我估计你总要看个两三天吧?”

  王鞍艺摆手,“我什么水平?一个晚上!”

  俩人挥手作别,刘培文散着步走回了和平饭店,王鞍艺则是蹬着自行车回家去。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丈夫李樟正在看电视上“退稿之王大赛评选”的重播,听到门口的动静,探过头来。

  “回来啦?”

  “嗯。”

  “大作家请吃饭也不带我去。”

  “明明你不要去的,别赖我。”

  抱着稿子,她钻进了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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