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文放下核桃,稍微坐直了一些,“上个月我干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顾建资眼睛一转,“你是说,版税?”
“没错!”刘培文点点头。
“我刚开了这么个头还没一个月呢,念我的好的人多少还有一些吧?这么多年写作、交往,认识的作家、编辑、朋友,同学,包括那些文学之友的爱好者,我倒想看看某些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顾建资仍然不放心,“你这是把自身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也不全是。”刘培文摇头,“我准备写一首诗。”
几天之后,当对刘培文批评愈演愈烈,一首小诗忽然刊登在了文艺报上。
这份在国内文艺领域的重要刊物如今依旧是无数国内机关单位订阅对象,如今头版的中间单独分出了一块,刊载了一首小诗。
【《光芒》——刘培文
当光芒照射在大地上
阴影随之诞生
多可恶啊!阴影说
你怎么能照见我的龌龊
让我羞愧难当】
不少人看完了这首小诗,不由得联想起最近关于刘培文作品甚嚣尘上的批评。
这其中光芒和阴影的名字,让很多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最近的这些事儿。
刘培文一个帮助作家们争取权益的人,却莫名其妙开始受到各种指摘。本来是对新写实小说的批评,也莫名其妙都集火到了刘培文的头上,如此倾向性明显的评论甚嚣尘上,甚至让不少人都开始对刘培文的态度有所转变。
然而此时出现的这首小诗,显然意有所指。
这首诗像一柄锋利的剑,无声地刺入了很多人的心中,揭开了某种真相:当内心阴暗的人看到了一个正义、善良的好人,他并不会因此改变,反而会因为憎恨嫉妒他人的美好,憎恨这光芒照亮了自己的舞会,让自己的不义展露在世人面前。
很多读过诗的人立马联想到了上半年的茅奖。
原来有的事情,大家以为结束了,其实还远没有结束啊。
这段意蕴深长的小诗发表之后,影响在无声中蔓延。
无数的读者来信邮寄到了文艺报的编辑部,越来越多的作家、学者开始声援刘培文,更有人针对主流的批评声音逐条反驳,写出了一篇篇长文声讨这种行为。
一开始,发文反驳批评的还是刘培文的朋友们,后来,渐渐有许多杂志的编辑撰文反驳对刘培文作品的观点,很快,在异论相搅之下,舆论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满是批评之声。
而《钟山》的主编刘平则是专门跑了一趟燕京给刘培文道歉。
“培文啊,这事儿你得理解我,我本意只是想给新写实小说壮壮声势,后面的发展,实在是料想不到。”
“刘主编,我没怪你。”刘培文的言语显得异常客气。
“说起来,反而是后来对我的一些批评连累到了你们。”
“不能这么说!”刘平连连摇头,尴尬地解释道:“事情因我而起,我当然想通过钟山把这件事解决掉,可是我们有心发个声明,却不知道如何下笔……”
对于流平来说,这就是事情的尴尬之处。
难道前脚刚说完刘培文的《小武》是新写实小说的代表,后脚又宣布说,不好意思我搞错了,其实《小武》不算是新写实小说?
那钟山和刘平本人怕是要沦为笑柄。
或者干脆承认新写实小说跟现实主义是一回事,那丢的可就不仅仅是钟山的脸了,目前这波新写实小说的风潮恐怕都要熄灭。
刘培文摇头,“我不需要咱们钟山道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以后谈起新写实主义,不要再提我这篇小说就好。”
“那……那……”刘平的脸上未有丝毫被宽恕的放松,此刻被刘培文轻轻揭过,他只觉得羞愧难当。
等坐上车离开鲁院的时候,刘平心中暗暗定下决心,这次回去一定要做点什么,也许替刘培文反驳那些批评声音,能稍微缓解内心的不安吧?
摇晃的车辆让人目眩,望着窗外烈日下的人们,他想起那首《光芒》,心中暗自警醒。
围绕新写实小说的论战还远未结束,但后面的事情,刘培文已经来不及关心了,对于他来说,九月还有更重要的事儿去做。
第354章 早知道不问了
威尼斯的落日是紫金色的辉煌,利多岛上,在沙滩上欣赏日落的人,却是心情各异。
当1991年的9月对于章艺某来说是难得的收获时间。
这一年,经历了奥斯卡的失利,如今跟着刘培文一起来到威尼斯的时候,心情不免有些忐忑。
明天《秋菊打官司》的展映就要拉开帷幕,如果这次威尼斯再铩羽而归,他凭借此前几部片子奠定的影响力恐怕就要打个折扣。
对于身旁的巩丽来说,威尼斯的落日固然美丽,她心中却在思考着自己跟章艺某的未来。
自从几年前章艺某离了婚,俩人终于光明正大的走在一起,可是她心里明白,章艺某固然跟前妻离了婚,但是心中残存的愧疚却总是让章艺某不愿意提起结婚的事情。
如今自己才26岁,还不着急,但是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该着急呢?身边的这个男人已经四十岁了,等他彻底功成名就又是哪一天?那时候,到底是他垂垂老矣,还是自己先人老珠黄?
她像是一个筹码已经不多的赌徒,不敢赌,却又不愿意离开牌桌。
相比这一对心思各异的情侣,刘培文和旁边的布鲁克海默就简单多了。
专程跑到威尼斯来跟刘培文见面的布鲁克海默此刻显得轻松惬意。
他举起一杯啤酒,“刘!预祝明天的展映活动一切顺利!”
刘培文也举起酒杯,“你不是消息灵通吗?不妨告诉旁边这位,他的电影到底有没有机会拿下金狮?”
不怎么懂英文的章艺某在一旁没听明白,只看到那个胡子拉碴的好莱坞大咖对着自己挤挤眼睛,然后竖起了大拇指。
然后就听着刘培文笑道:“章导,杰瑞跟我说你这次恐怕要多准备个箱子,巩丽你也是!”
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
章艺某犹自不放心,“电影展映不还没开始吗?这,这万一……”
“我上次来,就是他提前告诉我的。”
章艺某这才放下心来,他心中满是窃喜和激动,有一种考试之前提前知道答案的爽感。
高兴到不知所以的他看着一旁巧笑倩兮的佳人,忽然生出一股力量,猛地把巩丽打横抱在怀里,在佳人的惊呼声中抱着她冲进了大海。
布鲁克海默喝着酒,看着得知获奖消息之后瞬间放浪形骸的情侣,笑道:“刘,以前别人跟我说中国人含蓄而谦逊,看来也不完全正确。”
“得了吧杰瑞,我们继续说正事儿!”刘培文放下酒杯,望着夕阳之下沙滩边缘的两道剪影,露出一丝笑容。
“《红龙》的拍摄已经进入尾声了,预计明年就能够上映,皮特的表演非常不错,可以想见,这部前传故事一样能够收获票房佳绩,但我不得不说,这部片子的类型跟《沉默的羔羊》如此相似,却没有思想深度上的突破,所以获奖是没什么指望了。”
刘培文闻言没说话,这基本上就是注定的事实,但无论如何,票房有望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布鲁克海默看刘培文面无表情,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有个叫朱塞佩·托纳多雷的意大利青年导演正在找你。他拍过《天堂电影院》,你听说过吗?”
刘培文可太听说过了。
他开口问道:“他想拍《海上钢琴师》?”
“非常正确。”布鲁克海默点头,“明天的展映活动,他也会到场,到时候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没问题。”刘培文点头答应。
俩人敲定了这件事儿,布鲁克海默有些感慨地说道,“刘,你这些年的创作开始迎来丰收的时刻了。”
“怎么说?”
“实不相瞒,现在除了《海上钢琴师》,跟我联系想拍摄《蝴蝶效应》的人多到可以从好莱坞山脚排到山顶,你的悬疑小说已经成为一片金矿。”
“除此之外,也有人在接洽《马语者》、《时空恋旅人》,甚至是《霸王别姬》——你都不知道你在影视版权的市场关注度有多高!”
刘培文却忽然岔开话题,转而问道:“杰瑞,《冰与火之歌》现在影响力如何?”
“《权利的游戏》没有什么好说的,已经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上连续十周以上保持第一名!虽然销量数字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我的很多朋友都是人手一本。”
布鲁克海默热情地回答完毕,顺口问道:“你什么时候打算出下一部?说实话,我感觉自己已经等了很久。”
“或许是明年,或许后年?谁知道呢。”刘培文耸耸肩,只透露了一点点信息:“我惟一可以告诉你的,就是下一卷的名字叫作《列王的纷争》。”
布鲁克海默听着名字,不由得浮想联翩,心中的期待愈发难以忍受。
他咬咬牙,“Damn!早知道不问了!”
刘培文不由得弯下腰,哈哈大笑起来。
远处的落日只剩下最后一点残光,明天的美好,却值得所有人的期待。
第二天,《秋菊打官司》的展映仪式如期开始,刘培文一生休闲装、章艺某则是西装革履,领结打得周正,而一旁的巩丽则是一袭中式大红花布长裙。
这衣服一亮相,刘培文才发现,原来时尚的轮回从这么早就开始了。
有了刘培文和章艺某两块在欧洲电影圈名声渐响的招牌,影院里座无虚席,评审团成员们更是悉数到场观摩,不用说结果,仅仅是这样的行动所表达出来的态度就让章艺某心情无比雀跃。
当影厅的灯光熄灭,黑暗中,银幕上的画面开始闪动。
电影的开篇是一个长达一分半钟的固定镜头,女主角巩丽此刻正在镜头之中,只不过遥远的她被人海淹没。
在开头的片名展示过后,银幕上闪出一行字,“根据刘培文中篇小说《秋菊打官司》改编。”
现场的不少观众显然看懂了下面的英文字幕,都欢呼起来。
就在这一分半钟的镜头最后,巩丽饰演的秋菊终于走到了镜头前面,故事正式开始。
刘培文看着银幕上巩丽的精湛表演,心中不由得感叹,一张漂亮的脸,却可以轻松驾驭这种土气的角色,甚至在不同性格人物间随时切换,这真的是天赋异禀。
看着这张充满了乡土气息,挺着大肚子,满脸黑黄、土气的面孔,谁能够相信眼前的“秋菊”跟《赌侠2》里的“如梦”是同一个人呢?
银幕上的《秋菊打官司》确实如章艺某所说,存在着大量的偷拍式镜头,除了几位主演之外,其余的干脆都是村民本色出演。
这种生活的真实感透过胶片呈现在影院里,让所有观看的人都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尤其是胶片的朦胧感和乡土的昏黄色调融合得非常完美,刘培文看着也不得不感叹,章艺某在色彩、构图、审美上真是没的说。
影片剪辑则稍显独特——它将部分不重要的过度情节完全删减掉,并用很多画面代表了大部分情节与对白,使得电影非常简洁。
因此,两个小时的电影,虽然看起来节奏松弛缓慢,但是剧情的转折和人物的表演却总能牵着观看者的神经,并不拖沓。
等到最后,当村长被带走,只留下秋菊一人茫然的望着远去的人们,故事走到了终点。
当电影院的灯光亮起,观众们用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表达着对影片的喜爱。
这一次,胸有成竹的章艺某从观影席站起,面带微笑向评委及观众致意。
到了这时候,他心中才有了大奖在望的真实感。
心中的喜悦盈满身躯,让章艺某不由自主地想跑,想跳。
可看看身旁依旧是面带微笑,跟评委会的大咖们谈笑风生的刘培文,他忽然有些羞愧,身上的兴奋劲儿终于退却一些。
看人家刘老师,这才是国际风范!
一场展映结束,几人离场后,布鲁克海默才带着一个有些聪明绝顶的矮个子走过来。
“刘!这位就是朱塞佩·托纳多雷!”布鲁克海默给二人互相介绍。
拥抱致礼后,托纳多雷赞叹道:“刘,恭喜你!《秋菊打官司》是一部非常棒的电影。”
“这主要还是归功于导演。”刘培文谦逊道。
三人坐上车,一路到了码头,干脆坐着一艘小艇在海上游荡。
这是一艘用来海钓的小游艇,室内不算大,但是也足够三人坐下喝酒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