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饭店咖啡厅曾经是外籍人士出没的国人禁地,唯一的亮点大概是冷气特别足,不过这里的咖啡味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至少对于此时的雷君来说,他抿了一口,只觉得满嘴都是酸苦。
我是不是太紧张了?
他吸了口气,看了看手边的人民文学,又看了看对面刚刚落座的男人。
特么的,不紧张才怪呢!对面这个可是他的偶像!
雷君不由得回想起了两天前,自己从刘培德手里接过那张名片时的对话。
【“君儿!”
“怎么了哥?”
“你听说过刘培文吗?”
“这谁没听说过?那是我偶像!想当初,一篇《霸王别姬》直接把我征服了!他写的书我都有!”
“哦,那你看他的名字跟我的名字像吗?”
“咳,那个,哥你叫什么来着?”
“其实我——算了算了,名片给你。”
“刘培文?真的假的?”
“两天之后,燕京饭店咖啡厅,他找你,懂?”
“啊?”】
“雷君?”
“啊?”刚回过神的雷君还有点懵。
“啊什么啊,Are you OK?”
“我没事儿,没事儿!”雷君尴尬地擦了擦汗。
空调很凉,但是西装革履的他确实穿得有点太正式了。
“我找你也不是为别的事儿,听我弟弟说,你开发软件很有一套,我们鲁院下属的迅开公司目前在招核心技术人员,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说起自己的专业,雷君总算不紧张了。
对于刘培文的邀请,他虽然有些意外,但也仅止于此。在如今这个时代,技术人员的圈子要比想象中小得多,这两年也有不少人给他递过橄榄枝,不过他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刘老师,我实话跟您说,其实我不怎么缺钱。”雷君坦诚道,“我跟同学搞的那个软件,这几年卖给了不少公司,我俩一人赚了十几万是有的,虽然跟您不能比,但是支持生活没问题。”
“这些年也有一些技术公司找过我,但是我总觉得他们做的项目……哎呀,没什么意思,来来回回就是整合供应商方案,没意思。”
“俺也一样!”
刘培文笑道,“迅开正好跟他们完全相反,我们是软件公司,我们是想要把东西做到极致的软件公司,所以才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加入。”
雷君想了想,好像此前求伯军找自己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咱们公司的拳头产品是什么?”
“迅开双拼输入法。”
雷君有些失望,这个年代做输入法算是一种科技行业的基建工程,做的人非常多,做出名堂的没有几个。
刘培文看到雷君没说话,知道他的了解并不直观,干脆从包里掏出了一台ms-1300。
“四通还没开售的机器,你看看,键盘上都是按照我们的输入法印刷的。”
雷君闻言,心中顿时重视了几分。接过机器,俩人费半天劲接上电,雷君试了试输入法,立刻就发现了其中不同。
“连拼组词,这功能真好用!还有快捷符合?”雷君试了一会儿,惊喜满满,这可以说是他用过的最顺手的输入法了——虽然双拼还需要学习。
“这个软件,公司只用了三个人就做完了!”刘培文继续讲着宏伟蓝图,“下一步,我们要继续深耕教育方向,做打字教学软件,这个软件开发难度挺高,你愿意挑战吗?”
雷君心中的“好啊”差点脱口而出,不过还是忍住了。
刘培文看着他欲言又止,开始许诺:“每个月两千的工资,如果你能带团队,我可以让你做总经理,薪水、奖金你自己看着开。另外……”
刘培文秀了一把人际关系:“我听说你很崇拜乔布斯、盖茨他们?”
“没错。”
“想见他们吗?”刘培文诱惑道。
“啊?”雷君霍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刘培文,“你还认识他们?”
“我跟他们都是合作伙伴。”
刘培文把自己跟乔布斯的交往描述了一番,说得雷君心驰神往。
“怎么样?来试试?真不合适,再回去上班不迟嘛。”刘培文忽悠道。
雷君想了想,咬了咬牙:“那好!我答应你,我愿意去试试!!”
其实雷君心中一直有一团火,当年毕业之后创立三色公司的失败经历,一直让他心中不服气,他一直想再次证明自己。
如今看到刘培文给钱、给权、给梦想,他一个二十一岁的毛头小伙子,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俩人说定了入职的事儿,雷君拿起了手边的人民文学。
“刘老师,你这回这篇《小武》写得太绝了!”
雷君感慨道:“我老家是福北农村的,老家的县城跟你描述的简直一模一样,那里的小偷,那里的人……都能对的上号!
“看完你写的这篇《小武》,我觉得人生一定要有所追求,不自我革新,很快就会像小武那样,被时代抛弃之后只能不知所措的原地撞墙。”
刘培文一脸笑容,心中却感叹,不愧是君儿,看小说都能领悟人生哲理。
喜欢这篇小说的,自然不只雷君一个人。
不过刘培文也没想到,这个八月份,关于这个小偷的讨论,成了文学圈的一件大事儿。
第353章 实在没活你可以咬打火机
“这个刘平……什么情况?”
刘培文放下手里的文艺报,抬眼望着一旁的苏同。
此时正好文学之友的季度活动刚结束,刘培文跟苏同俩人正坐在无人的教室里聊着天。
八月的教室,吊扇卷起的都是热风,苏同的头上沁出了滴滴汗珠。
“额……”苏同整理了半天语言,艰难地回答道:“也是为了刊物发展嘛……”
八月的文学评论格外热闹,而刘培文则成了这场文学论证的焦点人物。
风暴的中心就在这篇《小武》上面。
本来刘培文是用客观视角描述了一个边缘人物在时代变迁下的人生幻灭。
但是《钟山》的主编刘平却积极发文,盛赞刘培文的《小武》。
他写的这一篇名为“不动声色的毁灭——《小武》为什么是新写实小说的高峰之作”的评论文章,正刊登在刘培文手里的文艺报上。
【没有花俏的外衣,没有鲜明突出的背景。
没有高屋建瓴的视角,没有峰回路转的情节。
没有重彩渲染的氛围,没有快速切换的节奏。
这部小说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而仅仅是平实地记录生存状态,惟平实以致深刻,不动声色间切入实际,直击人性深处,从而达到以最自由、最诚实又最自信的态度表达其终极关怀的目的。
……】
“这也不对吧?”刘培文有些无语,“小武被小勇鄙视、被梅梅抛弃,最后被抓怎么就没有峰回路转了?”
“这……”苏同不知如何回答。
本来吧,刘平对于小说的评价,在刘培文看来倒也问题不大。
把新写实小说的零度叙事、原生态描述等关键内容往上一摆,确实也有几分相似,毕竟新写实小说是脱胎于现实主义的。
但关键是这么一篇疯狂夸赞的文章到了最后,还给刘培文安了个高帽子。
这让刘培文有些不爽。
“刊物发展归发展,怎么我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什么‘新写实小说的旗手’了?“
这种把自己硬往上安的行为,给刘培文一种“大家都已经决定了,带头大哥就由你来当。”的感觉。
苏同如今经常在燕京活动,加上在钟山干过编辑,不免要为刘平解释几句。
“现如今日子不好过,没有点儿热门的选题、话题性人物,这刊物的销量是真上不去啊……”
他叹了口气,“我前阵子听主编说,现在钟山每一期的发行量,连三十万都站不住了。”
在 80年代中后期,所有的期刊都面临着一场选择和改版的生存危机,纯文学期刊的生存危机已近在眼前,出版社之间、文学期刊之间的竞争加剧,使得刊物不得不进行调整。
在这个时候,如何吸引读者的视野开始介入刊物的办刊思路和编辑策略。
按后世的话说就是:没活?没活谁看?实在没活你可以咬打火机啊!
《钟山》对新写实小说的策划,一定程度上就反映了转型时期期刊的应对之策。
既然带动起了新写实小说的风潮,有什么比给它找一个高人气的旗手更好的策略呢?
本来钟山主编刘平这样略显浮夸的褒奖的也没什么,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很快,一些批评的声音就开始出现了,矛头直指新写实小说。
有的作家发文称:“我怀疑到底存在不存在新写实。我自己也很难分清什么是新写实、什么是现实主义,只是凭感觉来判断是否是新写实。”
有的作家则干脆下了结论:“叫不叫新写实都无所谓,我对此不感兴趣,这是评论家的事。新写实和我无关,我也不着意写新写实。XXX我就完全当成言情小说来写的,只是想看看言情小说还有没有生命力。”
这个被钟山集中塑造出的小说概念,实际上更偏向于对现实主义在这个时代的延伸和发展,被作家们诟病自然也是合情合理。
毕竟经历过八十年代的反复蹉跎之后,大家对于文学中的这个理论、那个主义都已经有些倦怠了——本来就是自我表达,为什么搞这么复杂?
但是评着评着,味道却变了。
有些评论文章往往批评了一两句新写实小说不知所谓之后,就笔锋一转,开始单独摘出刘培文的《小武》来疯狂批判。
甚至有的干脆从《小武》引伸到刘培文的其他作品,主打一个评价,那就是人物消沉、情节悲观,缺乏批判性。
这种变味的行为自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这些评论,一看就是有人组织。”
鲁院的办公室里,顾建资把手里的文稿往桌上一摔,看着瘫在沙发上没事儿人一样的刘培文,不由得着急道:“你就看着他们骂你?”
刘培文此时正盘玩着手里的核桃,闻言咧嘴一笑:“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这种一眼虚假的批评,有什么好急的?”
顾建资被刘培文气笑了,“合着我在这儿皇帝不急太监急呢?”
“哎呀老顾,朕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
“行了!”顾建资摆手,苦口婆心道:“人言可畏啊,他们现在是骂作品,你要是没反应,他们就继续骂,从作品骂到人品,等舆论真对你不利了,想再反击可就难啦。”
刘培文依旧是处变不惊,他笑着摇摇头,反问道:“老顾,你知道什么叫‘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吗?”
“啊?”顾建资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