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目前单行本发行实行的都是印数稿酬，十万册印出去，才相当于给了当初的小说稿费，如此计算，销量如果能有个百万之数，那看起来还算可观。
但是文集却又不一样。
一部单行本，往往只有几块钱，便宜的甚至两三块钱，但是一套小说集，总字数上接近二百万，往往一出就是几本、十几本一套，哪怕都是平装本，一套也要几十上百元，精装本甚至要数百元，购者自然远不如单行本多。
这个时候如果再按印数稿酬算，作家能拿到的稿费，简直少得可怜。
祝伟闻言，开口询问道：“那你是想要……”
“咱们谈谈版税吧！”刘培文眨眨眼。
第350章 版税第一人
祝伟跟刘昕武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刘培文则是讲起了自己这些年在外面发书的经历。
“我写作这些年，在国外发行了不少书，跟咱们国内不一样，人家不弄稿费单，就签合同，双方约定版税，齐活！”
刘培文笑道：“这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其实是冒着风险的，因为作家相当于放弃了自己的固有利益，进行了市场化改革。”
祝伟听着新鲜，打趣道：“怎么版税还跟改开联系上了？”
刘培文一摊手：“风险共担嘛，这就是市场化的表现。赚钱大家一起赚，赔钱大家一起赔！这样是不是比印数稿酬公平？”
刘昕武和祝伟都若有所思，印数稿酬实质上是一种递减制度，销量越大，支付的稿酬的比例就会越低，而版税则是一种平行制度，销量越高，版税就同样水涨船高。
而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市场的反应是他们本人很难预料的，稿费就相当于固定工资，书卖出去多少是出版社的事，跟作者本人就没关系了，而版税则是拿提成，作者等于把自己和作品捆绑在一起了，书卖的多自己和出版商一起赚钱，而书卖得少自己也要和出版商一起承担这个损失。
因此，出版社对于热销书籍，自然不愿意用版税，可是算到冷门书籍的时候，用版税显然成本更低。
所以率先提出要按版税计算的，一定是像刘培文这样的畅销作家。
看到俩人都踌蹰不语，刘培文干脆问道：“咱们说点儿具体的吧，如果我的小说集出版，发行部预估过没有，打算卖多少钱？”
刘昕武点点头，“这个倒是评估过，虽然你不少作品已经有单行本，但是仍然有很多是没出过单行本的，如果能出一套小说集，发行部的估计是销量会非常好，十册一套的话，一套六十块，保守估计也能卖七八万套，正常来说，十万不成问题。”
“十万套啊！就是六百万的码洋。”
刘培文计算起来，“但是按印数稿酬，我也就能拿六七万的稿费，比例大约是百分之一，要知道我在国外的版税可都是百分之十起跳。”
刘昕武闻言，诉苦道，“培文，这个金额未免太高了，发行部门压力很大啊。”
刘培文摆摆手，“不能这么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应该要版税吗？”
“风险共担？”祝伟开口道。
“这不是主要原因……”
“收入更高？”
“嗯……这当然是重要原因，不过还有另外一方面……”
刘培文开口道：“版税跟稿酬最关键的区别并不是什么风险共担，而是印刷品之于作家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果按照版税来讨论，那印刷品使用的是作家的版权，也就是著作权，作家是把自己的著作权授权给出版社，然后出版刊物、出版单行本。”
“但如果按照印数稿酬来讨论，本质上这成了出版社给作家的劳动报酬，这样的方式是忽视了版权这种无形财产的，而更重要的问题是作家之间的稿酬差距非常小，这就缺乏竞争机制，导致一些人创作上越来越偷懒。”
刘培文喝了口水，举了个例子。
“就拿篇幅来说吧，现在的稿酬一般最高也不过是千字二十五元，单位字数的价格上不去，那如果作者真是想要赚钱，只能多写。
“而以量取胜这种结果，本质上是违背创作的规律的。
“况且反过来思考，诗歌怎么算钱？照片、图表怎么算钱，我知道咱们目前都是按照各种办法折合成千字计算，但是这其中不仅计算方法复杂，而且也不精确，文化、广播、电视多个部门对于稿酬还有不同的算法规定。
“所以诗人往往殚精竭虑写一首诗，结果却吃不饱饭。而有的作者干脆追求数量而非质量，作品越拉越长，这好吗？这不好。”
祝伟闻言连连点头，这些年确实是有篇幅越来越长的情况发生，甚至不乏一些名家作品。
篇幅变长这种事儿在通俗文学圈子很好理解，但是放到纯文学的范畴内讨论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最重要的，就是稿酬调整太慢，跟不上时代！”
刘培文批评道，“这几年，市面上的东西贵了多少，大家都有数，可是作家的稿酬呢？涨了吗？
“原来八十年代，作家发一篇稿子，往往抵得上好几个月的收入，现如今远远不及，大家创作的积极性当然也会减退。”
“所以啊老刘，”刘培文苦口婆心地劝道，“我可是为了大家，不是为了自己！”
刘昕武沉默不语，刘培文这句话他倒是相信。毕竟以刘培文如今的身家，不争也可以过得很好，他明明可以闷声发大财，谁也不敢得罪他，然而有些事情，他却就是要做
此时刘昕武心中是复杂的，他在人民文学的主编位置上呆了这几年，自然不会再觉得什么作家不应该谈钱，毕竟现在全社会都在往经济发展上转变，出版社尚且要谈利，凭什么要求作家纯粹、高尚？
但就像刘培文所说，从稿酬到版税并不只是换了个名字，其中还是有很多的工作要做的。
如何确认版权、如何签署合同，如何设置条款保障双方利益，这都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想了半天，他还是觉得没什么头绪，干脆把这些问题抛给了刘培文。
“培文，你经常在外面发表作品，版税合同的一些细节都比较清楚，你给我们详细说说？”
刘培文想了想，干脆开车回家拿了一份跟蓝登签过的合同，又跑回来跟刘昕武一起研究，等到他回转，办公室里又多了发行部的负责人以及出版社的同志。
一群人济济一堂，在刘昕武的办公室里开起了学习会。
刘昕武问道：“首先第一条，搞版税，按什么法律来？”
“老刘你平常不看报？”刘培文一挑眉，“上个月著作权法不是刚实施嘛。”
刘昕武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小子敢开口提版税呢！”
刘培文嘿嘿一笑，“咱们继续说，继续说……”
在人民文学泡了一个下午，刘培文总算是带着众人搞明白了其中关节。
到了傍晚，话题终于又回到了刘培文这里。
刘昕武开口问道：“培文，既然打算以你的小说集来做版税尝试，咱们又一起研究了一下午，你说吧，你觉得版税多少合适？”
刘培文思忖半天，开口道，“10%怎么样？”
“这么高？”出版社的同志不乐意了，诉苦道，“真要这么搞，我们的利润空间实在是太小了。”
刘培文摆手，“你听我解释，定在10%，有几方面原因。”
“首先咱们这个书是一套文集，对于爱好者的吸引力很强，而且有一半多是没出过单行本的，如今集结出版，价格就可以适当提高，对于销量影响不大。”
“其次呢，作为首次用版税结算的稿酬方式，这份合同注定会成为无数出版社和作家们关注的标杆，如果版税的价格太低，那以后作家们的议价空间恐怕就会不足。”
“再说了，大家都听过千金买骨的故事，如果能用一个高价格签约，这会是一个很强的示范效应，以后作家们肯定愿意有限跟咱们出版社合作。”
“最后……”刘培文指指自己，望向众人。
“我的这份合同，恐怕是全国第一份版税合同，这就是噱头本身！到时候找一些媒体报纸宣传一下‘版税第一人’、‘推动稿酬改革’，还有‘积极响应著作权法’等等——甚至不用去找媒体，他们自己就会闻着味儿过来！
“到那时候，你们觉得这部文集的销量会怎么样。”
祝伟闻言，掰着手指头盘算了一遍。
“你的名气加上从未发布过的单行本，再加上版税第一人的噱头……”
他不由得感叹，“就这些要素，说得我都想多抢一套回家。”
发行部的负责人和出版社的同志听到这里，也是彻底心服口服，看向刘培文的眼神满是敬佩。
难怪他搞个公司就能赚钱，瞧瞧人家这觉悟、这对时机的把握、对噱头的拿捏！
可以说，如果事情确实按照刘培文的描述发展，只要这个文集的价格不是贵得离谱，销量上肯定又是一场大丰收！
而眼前这满脸自信的刘培文，出版社的同志忽然想到，眼前这个男人，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失败过。
那还怕个球啊！
一切尘埃落定，人民文学和作家出版社的机器开始运转起来。
刊印文集不是个小活，从排版、打样到定版印刷、发行，这个过程至少要准备一两个月的时间，但是有了刘培文的建议，出版社这边的配合行动倒是非常迅速。
七月中旬的一天，作家出版社联合刘培文在燕京饭店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既然要把噱头做足，那借助媒体宣传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发布会现场，文协的领导在台下端坐，台上则是刘昕武、刘培文以及作家出版社的社长丛维希。
参会的记者们到了之后，都是低声讨论个不停。
由于事先并没有告知具体事宜，此刻，大家的关注点都放在了台上的三个人上。
一个作家、一个杂志主编、一个出版社社长，今天这是唱哪出？
有些记者看到这样的搭配，心中已经有所期待，而更多的人，则在等待台上的人开口。
今天主持发布会的是刘昕武，他看了看时间，清了清嗓，对着话筒说道：“各位朋友、记者，同志们，咱们的新闻发布会马上开始。”
第351章 我对钱没有兴趣
发布会现场一时安静下来，所有的镜头和目光都对准了台上的三个人。
刘昕武首先介绍了今天发布会的内容。
“今天的发布会主要是两项事宜、三个部份。首先是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作家出版社计划在近期出版《刘培文小说作品集》！作品集包含了刘培文同志迄今为止在国内发表的所有的长篇、中篇、短篇小说，其中有相当多的作品尚未在国内发布过单行本，可以说是……”
台上的刘昕武话还没说完，所有记者的笔都已经刷刷动起来。
刘培文要出文集！这可是个十足的大新闻！
即便是步入九十年代，活着的作家出作品集、文集的依旧是罕见的。
等刘昕武讲完之后，作家出版社的社长丛维希又接力讲述了一番接下来的工作计划以及推出时间，听说还需要接近两个月才能面世，记者们都有些失望。
等到这个环节介绍完毕的时候，干脆就有记者喊道，“既然作品集距离发布还有这么久，为什么不到时候再开发布会呢？”
刘昕武笑道：“稍安勿躁，我们还没到提问环节，下面，我们进行第二项内容，有请丛维希同志发言。”
丛维希接过话筒，介绍道：“各位同志，接下来，是作家出版社与刘培文同志的作品发布签约现场！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刘培文小说作品集》将采用版税分成的方式与作家进行结算！这在国内尚属首次！”
台下的记者们顿时炸了锅。
一直以来，国内的稿酬制度都是按字数付稿酬，如今作家出版社居然提出了版税分成，可以说是翻了天了。
但记者们更多的是内心的渴望和兴奋。
如今稿酬制度还是执行的两年前的，但社会情况早已不同，大家都是文字工作者，谁不希望自己的字能多换点钱？
“安静！安静！”刘昕武维持着秩序，“下面我们将现场进行签约仪式！大家欢迎！”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掌声。
一张桌子摆到台前，刘培文跟丛维希走上台，两人拿起桌上的文件，互相签署完毕之后，一起站起来握手面对镜头。
在无数闪光灯的照射下，这一历史性的时刻被胶片定格。
签字仪式过后，终于到了最后的记者提问环节。
“有问题的同志欢迎举手提问。”
担当主持的刘昕武话音刚落，无数只手同时举起。
刘昕武见状，干脆把话筒递给了刘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