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296节

  第二天,就是满月酒的吉日,刘全有这次满月宴据说办得规模比结婚还热闹,足足摆了几十桌流水席。

  看着几个庄的妯娌们品头论足,刘培文心中明白,全有跟阿静这是心中憋着一口气。

  在这片乡土的天空之下,孩子一天没有出生,挂在阿静身上的污名就永远都不能洗脱。

  幸好一切顺利。

  喜宴开始之后,刘全有四处敬酒,满面红光地他见人就提起儿子的大名,然后必定要加上一句,“这可是培文哥给他起的!”

  只此一句,众人的目光顿时满是尊重和羡慕。

  而见证完这一切的刘培文则是在第二天悄然踏上了返回燕京的路。

  夏日的夜里,绿皮火车走走停停,所有的窗户都大敞着,头顶的小电扇发出嗡嗡的响声。在缓慢的火车上,刘培文摊开稿纸,把自己这几天的交通经历、关于小偷与社会变迁的思考,都融入到了笔下。

  他想,故事的开始,应该有一束火苗,跟那天夜里他看到的一样。

  于是故事就这么开始了。

  【马路就是马路,车很多。

  山间的国道旁,在路边等汽车的人们三三两两,洒在青黑的马路旁边,他们驮着沉重的行李,好像一个个牛马,准备奔赴远方。

  但总也有不同的。

  “嗤!”

  一根火柴划响,然后是陡然冒出的微弱火焰。

  男人拿烟盒挡着擦肩而过的车辆兜起的风,抖着火柴点燃香烟,然后潇洒地扔掉火柴。

  他的头发过于长,西装也不合身,一副黑框眼镜的他眯着眼睛,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嘎吱!”有车停下,副驾的窗口冒出一个人头,“上哪?”

  “城里!”

  “上车!”】

第349章 领导就是拿来顶包的

  刘培文所写的这个故事,脱胎于前世贾导演的《小武》。

  故事主人公梁小武是个游荡在小县城里的惯偷,他穿着大两号的劣质西服,戴着宽边的黑框眼镜,带领着几个十多岁的孩子游荡在街头行窃,自诩为小偷公司。

  他原先的伙伴靳小勇现今已经靠走私香烟和开歌舞厅发家致富,成了县里的名人,不愿再和小武来往,小武当初曾经许诺,要在小勇结婚时给他五斤钱。然而事到如今,即便小武顶风作案,小勇却不愿意要这些偷来的黑钱了。

  失意的小武到歌厅发泄郁闷,对歌女胡梅梅产生了感情,成为梅梅的傍家。为了让她开心,小武连续作案,拿钱买了呼机和金戒指。可是后来歌女跟着更有钱的老板走了,小武再次陷入沮丧之中。

  他回到农村的家,把金戒指送给了母亲,可是母亲转头就把它送给了二儿子的女朋友,小武质问母亲,被母亲骂作“忤逆不孝”,并被父亲赶出了家门。

  小武无处可去,再一次进城行窃,正在作案时,呼机响起,他当场被抓住。

  故事之中,在短短时间内,小武连续经历了失去朋友、失去爱情、失去亲情。

  而最终,社会还将剥夺他残存无几的尊严。

  回到燕京之后,刘培文花了一个多星期,慢慢把关于小武的故事写到了最后。

  【这次小武被当街抓住,他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反正胡梅梅也不会回来了,反正寻呼机只会发给他天气预报,反正还是郝警察,反正看守所就看守所,吃饭不花钱好像也不错。

  在派出所呆了一晚,混身发冷的小武早已有了这种觉悟。

  “走吧,去看守所。”

  看守所不算远,郝警察计划带着小武步行过去,手铐自然铐两人的手腕上。

  小武看着郝警察手腕上的手铐,自我安慰:警察怎么样,不也是跟我一样,一人一只手铐?

  俩人就这样走在大街上,谁也不说话,走到人民商场的时候,郝警察似乎想起来什么,扭头说道:“我办点事,你在这等着。”

  说罢,郝警察把手上的手铐摘下,顺势锁在了街边固定电线杆的钢索上。

  如今手铐只有一个尽头了,就是小武自己。

  他呼了口气,有种被遗弃的不忿,却又无可奈何。他忽然觉得有些腿软,干脆蹲了下来。

  马路上的车流如织,后面是拖拉机的噪音,这噪音声音特别大,让小武格外难受。

  县城里的人们推着车子走过,看到小武被栓在这里,都凑上前来观看。

  他们彼此交流、喋喋不休,却独独不与小武说话。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孩子的嬉笑、大人的窃窃私语,自行车‘围墙’后面踮脚张望的人群,有人干脆指着骂了起来……

  他们密不透风,拖拉机的声音渐渐都传不进来。

  小武只是在马路边蹲着,依旧是不合身的西装,依旧是黑框眼镜。

  烟瘾上来,他想伸手掏火,想点燃一根火柴、想用火柴点一支烟、想把烟叼在嘴里、想用嘴吐出烟圈。

  可是他做不到了。

  如今他仅存的自由,大概就是低下头,用一只手捂着脸,或者捂住耳朵。

  马路就是马路,车很多。】

  故事写完之后,刘培文带着稿子去了朝内166号。

  许久未见到刘培文的祝伟格外兴奋,拉着刘培文坐下,这次他倒没问作品的事儿,而是率先打听起了别的。

  “我听说你在鲁院搞了个软件公司,一年能赚两百万?真的假的?”

  刘培文闻言,心知是顾建资又出去吹牛了,不由地吐槽道:“老顾这人哪都好,就是嘴怎么跟棉裤腰似的,这么松呢!”

  祝伟笑道:“人家老顾好歹也是你的领导,领导的嘴你还能管得住啊?”

  “管不住,还不能说两句啊?”

  刘培文随口回答道,“领导是干嘛的,领导就是拿来顶包的,挨骂受批他不顶着,有了荣誉怎么好意思拿头一份儿?”

  俩人聊到后来,得知鲁院投了八万块钱,陆陆续续卖软件卖了差不多两百万,祝伟感慨连连。

  “你们这三个员工,净赚192万,都赶上人民文学半年的利润了!”

  此时的人民文学作为月刊,每期的价格是两元,一本杂志,印刷成本就要占到25%,运输成本差不多10%,分给渠道的收入还要占到30%,再扣掉15%的人员工资、办公成本和日常花销,整个单位能够留下不到两成的利润就已经很不错了。

  人民文学平常的发行量大约都在八十万左右,算下来,半年的利润也就是不到二百万。

  当然,下个月要是有刘培文的名字,估计销量又能增长一些。

  俩人聊完了软件公司的事儿,刘培文掏出了小说递了过去。

  祝伟接过稿纸捏了捏,“中篇?”

  “嗯。”

  祝伟没再说话,埋头看了起来。

  六万多字,祝伟花了一个小时终于读完。

  “最后结尾小武被拴在街头,失去最后的尊严那部分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放下手稿,祝伟有些感慨,“你这部《小武》,一开始让我想起了当初看你写的《十七岁的单车》。

  “但是看完之后,感觉又不一样,十七岁的单车是少年在大城市的迷失,而《小武》,更多的是县城青年的自我迷失。”

  祝伟想了想,点评道:“这个有点像《钟山》他们提出来的新写实小说。”

  所谓新写实小说,简单地说,就是不同于历史上已有的现实主义,也不同于先锋文学,而是小说创作低谷中出现的一种新的文学倾向。

  这些新写实小说的创作方法仍以写实为主要特征,但特别注重现实生活原生形态的还原,直面现实,直面人生,从人物的选择和事件的发展上来看,往往看似波澜不惊,追求生活的真实再现。

  “也许吧,”刘培文耸耸肩:“我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其实更关注的是社会风气与时代变化,所以无所谓人物,角色只是小说观察时代的视角罢了。”

  祝伟闻言,好奇道:“那你为什么要选择小偷作为视角呢,不会觉得有些缺乏普遍性吗?”

  “我觉得要谈一个作品里的角色有没有普遍性并不在于他具体的社会身份是什么,而在于你是否能从人性这个角度去对这个特定的角色加以把握。”

  刘培文跟祝伟讲述了一番自己回乡的经历,感慨着说:“其实那天晚上,当我意识到闯进家里的是一个所谓‘盗亦有道’的小偷的时候,我就忽然有了灵感。

  “无论这个角色的身份如何,小偷也好、警察也罢,他所坚守的东西正在被这个时代所消解,这是我关注的,而从一个边缘人身上发掘闪光点,要比普通人要容易得多。”

  祝伟总结道,“所以小武不仅仅是一个小偷,他更多的是一个面对日新月异的时代无所适从的人。”

  “没错!”刘培文点点头。

  稿子看完,祝伟自然十分满意。

  “八月的头条给你留着。对了,还有另外两个事儿,走,咱们找主编一起聊去。”

  祝伟起身带着刘培文去了主编办公室。

  推门进去,刘昕武正在写稿子,看到刘培文到来,笑着起身说道,“正好!培文你也当过红学顾问,来看看我这篇评论写的怎么样?”

  刘培文接过一看,题目是《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顿时有些头大,“老刘,你这是自己搞的红学分析?”

  “对?”

  “基于什么呢?”

  “当然是作家的直觉。”刘昕武眼中明亮。

  “俗话说,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我虽然写作上不如曹雪芹,但是一部小说谋篇布局、人物设计我还是懂的,从这个创作者角度展开思考,就能发现不少的问题。”

  刘培文略略翻了翻,其中很多内容可以说是对于现行内容解释的一个颠覆,不由得感叹,“你这解读的水平先放一边,恐怕要引起不小的争论。”

  “有争论好哇。”

  刘昕武笑道,“没有争论,红学恐怕也要泯然众人矣。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当初弄的那个红学基金会,现在基金会对于搞红学研究是有补贴的,不然全国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搞红学研究。”

  刘培文倒是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影响,谦虚了一番,才又问道:“老祝,你不是说有事儿吗?”

  “哦对!”祝伟看着刘昕武,“我过来,是想问问前阵子咱们讨论的那两个事儿。”

  刘昕武点头,转而向刘培文问道:“培文,人民文学牵头,准备通过作家出版社出一个《当代小说文库》系列的书籍,每位作家挑选两部代表作放到里面,搞个集子,想挑你的《1942》和《投名状》,你意下如何?”

  刘培文心中其实更想挑《霸王别姬》,不过考虑到人民文学挑选的都是他们发表过的,也就点头答应了。

  “还有一个事儿……”刘昕武给刘培文递过一杯茶,

  “那天社里统计了一下你的作品,不统计不知道,你这作品的发行量总数都是上千万了,真是著作等身啊!

  刘昕武赞叹了一句,继续说道:“算起来,你的一些作品虽然出了单行本,但是一些中短篇也并没有收录,所以发行部那边就想给你出个作品集,系统地整理一下你发表的作品,中短篇、长篇都收录进去,做一个文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刘培文笑了:“不都说文集是死人才发吗?”

  “哎呀,今时不同往日!”刘昕武摆摆手,“现如今出作品集、文集的数不胜数,哪还计较那些?”

  祝伟接过话茬,继续劝道,“就是!别人都出,你的读者可是翘首以盼呢!

  “再说了,我们就出个《刘培文小说集》,也不收录你给别人写的评论、散文、游记、剧本,单单收录小说,也不收录那些在国外发表的,这样总数倒也不算太多,一共是二十多篇。”

  似乎怕刘培文不满意,祝伟继续介绍道:“这里面还按长篇、中短篇、异国故事等方向分类编排,你放心,绝对是精品。”

  刘培文点点头:“作家出版社我自然信得过,只是……”

  “只是什么?”祝伟追问道。

  “这出小说集,不会还是按照印数稿酬吧?”

  刘培文的这个问题相当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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