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铺就的干净地面,仔细雕琢的影壁墙。前后两个院落里随处可见的绿植、雕梁画栋的垂花门,以及二进院子里的抄手游廊,都在提醒着刘环,这跟老家的院子根本不是一回事。
而刘英则是早早地钻进了正房客厅里,在何晴的帮助下,打开游戏机研究起来。
黄友蓉最重视的则是厨房,她一个人摸到厨房看了一圈,看着冰箱里和旁边架子上满满登登的蔬菜,再看看自己带来的一布兜子的馒头,非常满意地点点头。
几人参观完毕,刘培文沏了一壶茶,大家围坐在客厅里聊起了家常。
刘培文问起老家的情况,刘环摇摇头。
“今年家里变化也挺大,但是眼看着出去能赚大钱,愿意留在家里种地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不愿意远走的,就去陈州、商州,胆子大的,干脆就去燕京、沪上、鹏城,这到了年关了,有不少人回来穿金戴银,回来就要扒房子,起洋楼。”
刘培文对这件事儿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如今城市和农村的收入差距在逐步拉大,种地才能挣多少钱,出去打工太正常了。
“可是这些人啥都不会,出去干啥呢?”
“干防水啊!”刘环说得干脆,“隔壁镇有一个姓马的,他在商州干这个,发了大财,带了好多庄里人去看这个,这两年,不少人学会了这个,都出去干。”
“这活儿好干,但就是脏,要支大锅熬煮沥青,那玩意儿有毒性,城里人都不爱干,所以都是咱们老家出去的人干这个。”
刘培文沉默了,果然不论到什么时候,穷人想要赚大钱,闹到最后都是玩儿命。
一旁的何晴问道:“对了,养鸡场怎么样了?”
“听全有说,效益翻了一番,马上村南那片地就不够用的了!”刘环说起来,脸上的笑容藏不住,“临来的时候,全有还托我跟你说呢,说是你看看啥时候有空回去一趟,研究研究怎么扩大规模。”
刘培文答应下来,看着天色不早了,干脆提议道,“走吧,今晚上我带你们尝尝燕京的美食,你们是想先尝尝涮羊肉,还是燕京烤鸭?”
刘英闻言,正要兴奋的举手发言,结果就听一旁的黄友蓉摆摆手说,“出去吃饭干啥?你厨房里一屋子的菜咋办,还有这么多馍馍呢!听婶的,晚上婶给你在家做一顿咋样?”
“额……”刘英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
“不用吧婶儿,你们刚来,咱们先尝尝燕京特色,家里的菜啥时候吃不行?”刘培文挠挠头。
“你这孩子,你的心意婶子领啦,但是你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过日子能省就省,再说了,我跟你叔也没这么贪吃。”
刘英无语了,好好好,你们都不贪吃,就是我贪吃是吧!
她此时还不想放弃,“那你俩在家吃吧,我要跟我哥嫂去吃烤鸭!”
“你这孩子,讨打是吧!”黄友蓉竖起眉毛,作势要找趁手的“兵刃”。
晚上,黄友蓉拿出当家主厨的手艺,起手就是三四个大菜,就这老家的略略泛着发酵酸味的馒头,一桌子人吃得都颇为舒坦,唯一有些失望的大概就是没捞着吃烤鸭的刘英了。
等快吃完的时候,何晴偷偷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了几句什么,她的眼睛才又亮了起来。
吃完了饭,何晴跟黄友蓉抢着收拾东西,刘培文则是跟刘环继续聊着家里的情况。
“幸亏你今年没回去,你连生叔又发达啦!尾巴又翘到天上去了。”刘环感叹道。
“又发达了?”刘培文有些惊讶,“不是说当初抬会把钱都亏掉了吗?”
“是,所以这次又干回老本行了,现在在跑了好几个地方干建筑队,也是干防水,听说之前在广府坑人家当地一个单位,然后又跑到鹏城去了。”
“怎么坑的?”
“还能咋坑?偷工减料呗!”黄友蓉擦着桌子,一脸不屑地说道,“说是三毡四油,他给人干两毡三油,真是给咱中原丢人。”
原来,李连生去干建筑队,接了活之后,原本要贴三层的油毡刷四层沥青,他本身比别人要价高,还干脆少干一层。
此时建筑施工还是先付款,他拿完了款项,赶到最后,也不管验收,在一个地方打一站就跑,再去套路下一个地方。
一来二去,不过一年多功夫,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名声,如今他又富起来,回到家反而不以为耻,得意洋洋地到处炫耀自己的成功经验。
“别人都无所谓,就是苦了建国,他这个弟弟弄这样,他当大哥的在家里还得替他弟弟挨着骂。”刘环总结道。
一家人聊了一阵天,又跑去看了半天电视,终于到了休息的时候。
结果叔叔婶婶还觉得开暖气太过浪费,跟刘培文说不如把屋里的暖气烧的凉一些,这样还不容易感冒,气得一旁的刘英牙根痒痒,只觉得自己的爸妈就是没苦硬吃。
第二天一早,刘培文难得早起,带着叔叔一家趁着天黑出了门。
等到了天安门广场,此时才六点半,距离升旗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但是广场上已经有了不少在此等候的人们。
此时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摩肩接踵的人群在隐约的晨曦中哈着白气,却都抖擞着精神围绕着高耸的旗杆,一脸期盼地等待着这一刻。
终于,东方的天边光华大亮,隐约有几分辉光开始染红天际,国旗队的卫兵们踏着整齐的步伐,跨过金水河来到现场。
一家人仰着头,望着那在旗杆上飘扬的鲜红旗帜,都觉得不枉来一次燕京。
接下来的几天,刘培文开车带着叔叔一家在燕京四处游玩,刘英也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烤鸭。
到了除夕这天上午,一家人都有些心神不宁。
按理说,刘培德今天怎么也该回来了。
上午,一家人一如在老家一样忙忙碌碌,黄友蓉在厨房里跟何晴交流着年菜的经验,刘培文在书房里写着春节的对联,刘环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出神,刘英则干脆在院子里转起圈来。
等快到中午的时候,小院的门铃终于被按响,刘环一下子站了起来,刘英则是已经一溜小跑着跑去开门去了。
等大门打开的时候,刘英面前是一对风尘仆仆的青年。
“哥!嫂子!”刘英眼中的泪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只不过,刘培德还没来得及张口,一声幼儿的啼哭已经从田小云的怀抱里响起。
“哇~”
第252章 你这逻辑有问题
听到这一声婴儿啼哭,刚刚走到院子里的刘培文和刘环立马加快了脚步,原本还在厨房里忙碌的黄友蓉跟何晴也赶紧放下了手里的活,一屋子的人都冲出来了。
此刻,刘培德和田小云已经大包小包地进了屋,刘英则是在后面关门。
“爸!妈!”
看到闻声赶到的刘环和黄友蓉,刘培德红了眼眶,动情喊道。
只可惜多情自古空余恨,此刻根本没有人理他。
“孩子呢?”
自从听到孙辈的第一声啼哭,刘培德的地位已然直线下降。
黄友蓉抢先冲到田小云身前,看着此刻刚刚睁开眼的小奶娃,满眼都是欣喜。
小心翼翼地从田小云手中接过孩子,黄友蓉赶紧往客厅里走。
刘环也催促道:“你俩愣着干什么?外面冷,还不赶紧进屋去?也不怕冻着孩子!”
小夫妻俩只好点点头,跟着往里走。
到了客厅,放下手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一诉思乡之情的刘培德和田小云就遭到了黄友蓉的批斗。
“你说说你们俩,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小云也没经验,这多危险啊!再说了,你俩也不叫我们去帮忙,这在外面怎么带的孩子?”
她一边埋怨着,眼里的泪水直打转,重逢的喜悦,来自孙辈的惊喜,在这一刻都化成了难以抑制的眼泪。
“妈,也没那么苦,”田小云笑着说,“树根单位里条件其实还行,我怀了孕之后,单位特别照顾我,就没让我干什么活。卫生院的大姐还常来陪我。”
一旁的刘环凑在黄友蓉跟前,此刻根本听不到别人的话,看着黄友蓉怀里咕哝着刚刚睡醒的小娃娃,顿时眉开眼笑。
他嘴里的话跟连珠炮一样:“男的女的?取名没有?啥时候生的?”
刘培德赶忙回答问题:“是个男孩,去年四月里生的,到现在快一岁了。”
“你可真行啊!两年半的功夫,孩子都快一岁了。”一旁的刘培文给俩人端过两杯热茶,打趣道,“咱们临别的时候我可是嘱咐你俩了,不听话啊!”
刘培德和田小云都有些不好意思。
“名字呢?起了没有?”刘环又追问道。
刘培德这才补充道,“现在是叫刘景行,怎么样?”
“景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这名字不错!”刘培文笑道。
根据刘家老一辈的家谱,字辈依次是“兆锡享荣昌,继代钟才德,尚志培景运,积善启传芳”二十个字,所有男丁一律入字辈,女子则不入字辈。
到了刘培文爷爷这一辈,他觉得男女有别是不对的,干脆去掉了字辈,给三个儿女取名刘璟、刘璞、刘环,都是宝玉。
等到刘璞、刘环这一辈再生孩子,却觉得应当传承有序,就没有再按照自己想法起名,又把家谱里的字辈捡了起来,所以男丁是刘培文、刘培德,刘英则干脆没有字辈。
此刻,几人说起这个事儿,刘英直接破防了,撇着嘴坐到了一边。
“哎呀,大过年的,你生这个气干嘛?”黄友蓉寄出了经典台词,又哄道:“一会儿让你抱抱你大侄儿,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错!”刘英闻言,居然挺满意。
何晴则是在一旁问田小云:“孩子的小名有吗?”
“小名叫飞机。”田小云笑道,“孩子出生那会儿,卫生所外面天天过飞机,我俩干脆就拿这个当小名了。”
刘培文闻言面色古怪,“大名确实不错,这小名……”
以后这孩子,岂不是人人喊打?
飞机小朋友的到来,显然打乱了过年的节奏,不过好在刘培文家里东西多,不知何时攒下来的三五件儿童玩具和一大包水果糖拿出来,逗得飞机欢叫不停。
看到众人兴致颇高,刘培文去书房翻出相机来,塞进一卷胶卷,“来,照像、照相!”
家里人拍了一阵子照片,终于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餐桌上有了小朋友,总是能莫名其妙的喧闹很多。
所幸这种喧闹正是过年所需要的。
午饭是黄友蓉掌勺,依旧是老家惯常的口味,只不过这次在燕京条件更加便利,再加上前几天开始她就每天准备,此时竟是整出了一大桌子冷热菜肴,还特意给飞机整了一碗软糯香甜的八宝饭。
刘培德和田小云俩人一路舟车劳顿,足足两天才到了燕京,此时看到一大桌子菜自然是胃口大开,特别是平时照顾飞机分身乏术的田小云,此刻孩子有了婆婆看管,终于可以放心吃个饱饭。
以至于吃着吃着,竟然哭了起来。
“怎么了,小云你哭什么。”
“没事儿,”田小云哽咽着咽下口中的食物,擦擦眼角,“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忍不住想哭。”
黄友蓉叹了一口气,心知两个小年轻在单位没有依靠,田小云平常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恐怕也是遭了不少罪,哪怕单位里再帮忙,心态上总是孤独的。
此刻她抱着大孙子,心想着明天过后,俩人又要抱着孩子离开,不知何时再见,自己竟然也有些泪目。
“哎呀,哭哭啼啼,没有出息!!”刘环放下筷子劝道,“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大过年的,都高高兴兴的!”
在男人们的劝慰中,一顿饭总算吃完,刘培文拉着叔叔父子俩去了书房。
“树根,别的不能说,你这个工作调回燕京的事儿,总能说吧?”刘环低头问道
刘培德点点头,“主要是现在这个项目里面,我不是什么核心人员,所以按老师的说法,如果一切顺利,我俩等九月、十月份就会分配到燕京的一个院所,不过具体干啥的,我也说不清楚。”
“反正……”他顿了顿,又开口说道,“这次的科研成果,估计到时候能出个大新闻。”
刘培德的话语焉不详,刘培文却已经联想出了很多东西,1988年,下半年出成果,大新闻……
反正不是两弓单一星也差不了太多。
这种国防事业上的很多科研工作者,往往一个项目埋首多年无法回家,如刘培德这样去了两三年,还能调回燕京的,已经算是时间短暂的了。
听到了刘培德的话,刘环总算放心下来。
在他看来,儿子干什么工作不重要,一家人能常常团聚更重要。
而在厨房里,几个女人也在聊着天。
这会儿飞机已经困倦了,田小云正摇着身子哄他入睡,黄友蓉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格外满意,再看看一旁忙活着收拾碗碟的何晴,不由地低声问道,“何晴啊,你跟培文打算啥时候要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