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聊了几句,原本在一旁跟胡厂长说着话的厦梦也过来招呼了两句。
刘培文见众人都在门口等着不进去,就知道肯定还有重要人物登场。
果不其然,一辆轿车驶来,从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如今广电部门的艾领导,另一位跟在他身旁的则是下辖电影局的局长滕金贤。两位领导在现场跟大家一一打过招呼,众人这才一起进了放映厅。
本来刘培文只是猫在角落里跟程怀皑坐在一起,结果前面的滕金贤回头望了望,招招手,把他叫到了旁边。
“培文啊!你毕竟是这部戏的编剧嘛,来!坐在我旁边。”
一番安排之后,影片终于开播。
影片开始,画面是黑白色调,一辆列车呼啸着驶过,一个个残影飞速划过,知道列车停下时,画面定格在依旧在车上睡意酣然的黎小军身上。
从内地来的各色打工者们提着行李匆匆踏上香江的热土,留下的是黎小军茫然的身影,他踉跄着下了车,坐上了一条通往白光的电梯。
随着镜头语言的徐徐展开,黎小军和李翘在香江各自打拼,彼此安慰的故事慢慢流淌着。
这部电影给刘培文最大的震撼,就是许安华冥冥之中竟然又选择了黎鸣和章曼玉俩人作为影片的主角,这未免有些大胆了
要知道黎明可是去年才刚刚出道的新人,也就是说,他几乎是一出道就被许安华相中当了男主角。
这泼天的富贵,很显然黎鸣也确实把握住了,或者说,黎明的本色演出就已经足够与人物光谱匹配。
一部电影,邓丽珺的歌曲和元素从头串到尾,许安华甚至还请到了邓丽珺在电影里客串了一个签名的镜头,那怕是不了解这些音乐的人,第一次看到也能明白这些音乐的意义。
当李翘来到停尸房认尸时,章曼玉的表演技惊四座,当认尸时,她原本冷静低沉的情绪忽然因为豹哥身上的米老鼠纹身而笑场,却在瞬间意识到这份笑场的不合时宜,她强行平静着情绪,却又无能为力。
当这种无能为力与对眼前豹哥死亡的悲伤融合到一起时,她的情绪自然而然地崩溃了。
这样一波三折的表演,一下子把人物的情感表露得淋漓尽致。当镜头从她的泪目镜头切换到豹哥身上的米老鼠时,此刻,在场观影的人无不感叹这段表演的精彩。
最终,当在米国接头,一段邓丽珺的音乐意外响起,两个多年未见的人在纽约的街头重新相遇,影片戛然而止。
电影结束,刘培文率先鼓起掌来。
看完整部电影,刘培文着实舒了一口气,他重点关注的几个故事情节,如四人在婚礼上的合影、李翘与小军在车上的情感巧合、雨夜李翘与豹哥的对话、豹哥死亡时认领尸体的画面,都被处理的非常恰当,与他在剧本中的构想吻合。
这让刘培文对许安华的观感顿时好了不少,这位女导演看起来话不多,但是做事情倒是很讲章法,也很能明白自己的思路。
比带她出山的师傅“胡金泉”可靠谱多了。
看完了电影,一旁的厦梦望向了身侧的艾领导和滕金贤,此刻,《甜蜜蜜》能否在内地上映,几乎是两人一言而决。
此刻,艾领导皱着眉头,面色凝重,似乎对电影不怎么满意。
一旁的滕金贤先开了口,但却是朝着刘培文说的话:“培文啊,你是这部电影的编剧,你来谈谈看法嘛。”
刘培文见状,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我可以跟各位领导直白的讲,这部甜蜜蜜的故事核心虽然是爱情故事,但是主要着墨的点还是时代变迁中人的困惑,在我看来,演员的演出很棒,电影里也并没有特意渲染地域的差距,而是把视角放在‘身份认同’这个点上。
“主人公一开始在内地后来去了香江,再后来甚至去了米国,可是人就是这样,走的越远,越发现故土难离,我想在如今这个时间,这样的表达无疑是可以拉进两岸三地民众之间的情感交流的。”
“走的越远,越发现故土难离!”一旁的艾领导闻言重复了一遍,面色好了很多,他笑了笑,开口说道:“你这个提法很好!我看电影也很不错,不过内地上映的话,有些亲热戏还是要……”
他身侧的厦梦赶忙接过话头,“这个我们肯定会根据咱们内地的审查标准调整。”
艾领导点点头,站起身来说,“那我祝你们的电影票房长红!”
两位领导临走时,滕金贤特意拉住刘培文走到一边说话。
“培文啊,你跟这些大导演打得交道不少,涉外经验也丰富,过两天有位叫贝托鲁奇的意大利导演要过来考察,到时候你跟我一起接待一下,怎么样?”
刘培文自然是满口答应。
听到贝托鲁奇的名字,他立刻就想起了《末代皇帝》。
前世这部电影可是狂扫奥斯卡九项大奖的年度佳作,也是贝托鲁奇东方系列的启幕之作。
送走了两位领导,现场的厦梦和许安华松了口气。
“培文,谢谢你啦!”厦梦笑吟吟地说着感谢,一旁的许安华则是默默点头,表示‘俺也一样’。
刘培文摆摆手,“嗨!这有什么好谢的!我还等着你们带我去威尼斯呢!”
两女闻言,都笑了起来。
此时此刻,不要说威尼斯电影节,作为世界电影之巅的欧洲三大电影节,华语电影至今都无甚斩获,仅有的两次染指戛纳,还是靠着李瀚祥的《杨贵妃》和胡金泉的《侠女》,但拿的都是技术方向的奖项。
而即便如此,俩人也因此成了名噪一时、国内外都很认可的“大导演”。
如今的华语电影人,还没经历过后世多次斩获奖项的经历,依旧视三大为畏途,轻易不敢尝试。
不过看到刘培文的自信模样,厦梦似乎也被刘培文鼓舞起了勇气:“既然培文你这么有信心,那我们就去欧洲闯一闯!”
第225章 《末代皇帝》
刘培文再次见到滕金贤,是在电影局的办公室里。
“培文来啦!”滕金贤笑着把他招到沙发前坐下,倒了杯茶,跟他对着介绍起情况来。
原来,这位大导演贝托鲁奇并不是第一次来中国了。
这位来自意大利的电影人,之所以能够在国内获得如此大的支持,关键在于他不仅仅是国际知名的大导演,还是一位gcd员。
事实上贝托鲁奇从1984年就想筹拍一部关于中国末代皇帝溥仪的电影,于是当年他决心来华访问。
来华前,他把庄士敦写的《紫禁城的黄昏》都快翻烂了,然后尝试写了第一稿剧本。
但他对自己拿出的第一稿很不满意。
因为害怕自己对中国历史一知半解,故事荒腔走板,所以他干脆通过对外交流的途径,以一个老gcd员的身份跟国内搭上了联系。
在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之后,他的电影计划得到了国内的支持。
从此之后,经过推荐,贝托鲁奇去找到了溥仪曾经的老师陈宝琛在世的最小的儿子咨询情况,后来又通过燕影厂,找到了溥仪的亲弟弟爱新觉罗·溥洁作为顾问。
可是即便如此,一个曾经以《巴黎最后的探戈》这样的情涩电影闻名的导演要来拍摄关于中国末代皇帝的电影?贝托鲁奇的“壮举”还是让很多人捏了把汗。
所幸此刻国内改开的氛围下,国内对于这种国际人士普遍持友好态度,贝托鲁奇还是受到了认真的对待。
但即便堪景等一系列的筹备都非常顺利,故宫甚至点头允许他实景拍摄,剧本依旧是个大问题。
介绍完了情况,滕金贤站起身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递过来。
“培文,实不相瞒,其实我好几年前也写过一个类似的故事,只不过也不是很完善。”
刘培文好奇地接过来,略一翻看,发现这个剧本竟然跟他前世看过的《末代皇帝》的剧本非常相似。
可是他明明记得前世这部电影的编剧里,根本没有中国人的名字。
“您这是打算?”
“一来呢,这个剧本有些粗糙,我想请你帮我改改,再完善完善;二来呢,我毕竟有官方身份,自己拿出剧本给他,不是很合适。”滕金贤笑了笑,“所以这件事儿还是要着落在你的身上。”
这几乎就是送上门的署名权了。
说起来,滕金贤过往履历不凡,他当过演员、导演,后来一路成为了峨眉厂的厂长,作为导演的他也导演过《内当家》这样轰动一时的作品,创作能力也是数一数二的。
刘培文笑道:“您这部剧本结构完善,我拿过来也是小修小改,这可是占了您的便宜了。”
“不能这么说,”滕金贤摇摇头,“惟名与器,不假于人。一部电影挂上你的名字,可比我的名字要影响力大得多。”
有《黎明之前》、《我的1919》、《老井》等众多知名作品的加持,如今刘培文在国内影视界也成了一块金字招牌。
最终,在滕金贤的一再坚持下,刘培文也不再推辞,接过了剧本。
“贝托鲁奇预计三四天就将抵京,他可是革命同志,是非常有统站价值的!”
滕金贤提醒道:“如今留给剧本调整的时间非常紧张,当然了,以你的速度,我估计肯定能够改完。”
刘培文也懒得纠正,现在只要不是何晴“表扬”他速度快,他都能忍。
说起速度快,他突然想起来自己那份《霸王别姬》的话剧剧本还没有交呢。
当时手速太快,本来想稳一稳,最后稳着稳着差点给忘了。
走出滕金贤的办公室,刘培文赶紧回家取了稿子给于适之送了过去。
于适之看完之后大为满意,连连夸赞之余,又叫来夏春一起参谋剧本。
“培文,你这下可是把压力全给我们啦!”夏春看完剧本感慨地说,“虽然删除了一些内容,但是小说的菁华基本全部展露出来了,不过想要把这部话剧演好,服装、化妆、舞台美术的考验都很大。”
于适之补充道:“恐怕还得从京剧院找两位老师做一下相关的教学。”
“这个您不用操心,我都帮您想好了,找老汪当顾问!京剧院那边他也可以联系!”
刘培文说的自然是汪增其,虽然老头已经从京剧院退休了,但是认识的名家不在少数,邀请来做一下培训,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儿。
这下顺手给老汪混个顾问的角色,老头这下不仅有一份钱拿,肯定又有酒喝了。
事情首尾安排好之后,于适之这才放心下来,只叮嘱刘培文等到时候选角一定过来。
办完这些事情,刘培文开车回到晴园,就一头扎进了书房,给老唐打电话请了个假,他便开始了疯狂的剧本的修改工作。
贝托鲁奇还有四天就到,意味着他也就只有三天的时间,而他还要提前改完拿去跟滕金贤沟通,也就意味着他只有很短的时间来修改。
不怕,一支笔,一个夜晚,给你一个奇迹!
两天后,刘培文已经把滕金贤的剧本重新梳理调整完毕。
与最初的剧本相比,刘培文重新设置了一些故事情节,并把一些经典意象反复展现,把溥仪一生的无常与不由自主的个人命运表露的更加丰满。
溥仪的人生常与痛苦相伴,童年时与乳母的离别切肤之痛,青年阶段纵情犬马声色却又向往宫外新新世界的矛盾,人到中年突变的局势让他在波涛里汹涌起伏翻滚,最后末年时安静的老去。
传奇的故事幕后推手,永远是历史的浪潮。而溥仪终其一生始终被四面八方的“墙”围得透不过气,欲要开“门”而不得,只能在四方小天地里踱步,空留下叹息的余音碰到墙壁,再弹回、往返,最后带进坟墓,在土地里无休止的呻吟。
整理完这部超长的电影剧本,刘培文拿去找滕金贤参详了一番,俩人又细细地调整过,这才最终定稿。
与贝托鲁奇的会面是在几天后的燕京饭店的一个小会客厅。
今天的会面是以电影沙龙的形式举办,接待的他的除了滕金贤和刘培文之外,就是电影界的知名大导演。
比如此刻,跟刘培文一起等在这里的,还有“双谢”——谢铁丽和谢缙。
除了这些,剩下的则是对外部门的工作人员。
在人群中,刘培文赫然看到了周倩。
“大作家!你也在呀!”周倩笑嘻嘻的跟刘培文打了个招呼。
“你居然还会意大利语?”
“这话说的,你们家何晴也会呀,怎么,你不知道?”周倩眨眨眼。
刘培文摇摇头:“我知道她会好几国语言,但是平常我们又用不——”
等等,好像搞窝里斗的时候也可以用到?
他暗暗记在心里,准备过后实践一下。
贝托鲁奇显然跟滕金贤也是老相识了,俩人拥抱过后,滕金贤给贝托鲁奇介绍着周遭的文化界人士。
到了刘培文的时候,他介绍说,“这位是刘培文,他的《情人》去年刚刚获得了龚古尔文学奖。”
“我知道你!”贝托鲁奇眼睛亮了几分,“阿诺跟我提起过你们合作的《情人》。”
“是嘛?”
刘培文听到这里,颇为好奇地问道:“阿诺对我怎么评价?”
“哦,他跟我说,你的控制欲非常强。”贝托鲁奇笑道,“不过他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