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呼啸的中午》被刘培文推荐给了人民文学,如今已经正式发表。
凭借两个短篇,于华告别了业余作家的身份,一跃成为先锋文学的“先锋”。
通过刘培文的举荐,刘昕武打了报告,于华就这样从县文化馆借调到了《十月》,成为了一名编辑。
“走吧!”刘培文拉开了车门。
于华点点头,上了车。
帮于华把行李送到了单位的职工宿舍,刘培文也开始了采购计划。
八月将近,刘培德的婚事已经近在眼前。
等刘培文和一板车的东西一起回到大刘庄的时候,距离婚礼的时间还有两天。
走进家门的时候,刘培文都愣了半天。
原本漆皮斑驳的大门如今重新粉刷一新,院子里的地面明显是重新平整过了,就连那口井都重新砌了一圈石栏。
“叔!弄嘞不赖啊!”
刘环此刻正忙着安排人把刘培文买回来的烟酒糖块都搬下来,闻言咧着嘴笑道,“不光后院,前院你那里也都重新整了!你去看看吧!”
刘培文闻言,放下行李去了前院。
原本前院里的菜畦如今都没了踪影,地面上跟后院一样,铺了新的砖石,三间老屋也粉刷一新,虽然依旧是大门紧闭,但是看起来清爽多了。
“哥!”刘英此时正在前院洒扫院子,看到刘培文回来,扔下扫帚冲到近前,一脸激动。
“你怎么晒黑了?”刘培文看着往日里最喜白净,出门必戴草帽的小妹,好奇的问道。
“没办法呀!”刘英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想攒点钱,暑假里就跟李倩一块去养鸡场打零工,收拾鸡舍、翻翻鸡粪啥的,一天五毛钱呢!”
“是嘛!”刘培文一脸笑容,低声问道,“攒了多少了?”
刘英伸出一个拳头,“十块钱!等开学我就能买新磁带了!我要买《东京之夜》!一盘磁带五块五,剩下的钱留着买电池,能听好久呢!”
之前过年回来的时候,刘培文把自己两年前从米国买的索尼随身听留给了刘英,让她听听磁带学英语。
不过很显然,对于即将初中毕业的小姑娘来说,学个屁的英语,随身听就是用来听歌才是王道!
“树根这两天结婚了,你别去打零工了,过两天再去啊!”他嘱咐道。
“我知道!我今天就没去!”刘英扭头找到扫帚,头也不回,“你忙去吧!”
刘培文摸摸鼻子,扭头回了院子。
刘环院子里没怎么变化,唯独原来放杂物的一间屋子清理了出来,如今成了刘培文的住处,而兄弟俩原来的大屋,则是成了刘培德的婚房。
进了屋,刘培文却看到弟弟如今还在自己这个屋里看书。
“树根!”
“哥!”
“怎么样,结婚激动不?”刘培文眉开眼笑地拐了拐刘培德。
此时的刘培德已经收拾得前所未有的干净利落,头发刚刚剔成寸头,又修了眉毛,连眼镜框都难得换了个新的。
刘培德耷拉下脑袋,“原来结婚到跟前了俩人还不能见面,今天就没见着田小云。”
“正常!”刘培文拍拍刘培德,“这你都不知道?”
“我又没结过婚,凭什么知道?”
“……有道理。”
看着貌似一心看书,实则只是掩饰心中焦躁的刘培德,他摇了摇头。
如今结婚在即,来家里帮忙的人不少,刘培文四处打望,发现确实用不上自己,干脆借了自行车溜去了养鸡场。
刚走到养鸡场门口,他正好看到一个解放车停在空地上,后面几个人在往上码放鸡笼。
“全有!”他冲着正站在车上码笼子的青年喊道。
刘全有扭头看到是刘培文,一脸欣喜地从车上跳下来。
示意其他人继续干,刘全有指着车得意道:“哥!今年第三批出栏的!现在都被水寨那边订走了。”
刘培文点点头,“价格怎么样?”
“咱们的鸡养的肥!收价都是最高的!”刘全有兴致勃勃,“我按你讲的,定期找技术员来调整饲料,科学喂养,这鸡很少生病,长得也快,半年不到,大刘庄养鸡场的名声已经在水寨打出去了,好多公家的市场都指定要收咱们家的鸡。”
“那天我算了算,加上卖鸡粪的钱,这五个月,咱们养鸡场就卖了将近两万块钱,刨除后面的本钱、人工,还能落下三千呢!”
看着眼前干劲十足的刘全有,刘培文勉励道:“好好干!等过两年,哥再给你娶一嫂子!”
“好嘞!”刘全有喜出望外,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
第175章 结婚,青春的终结
看完了养鸡场,刘培文骑着车继续在村里闲逛,烘房的蒸汽、鸡场的喧闹以及即将到来的婚礼,让整个村子有着一种格外的活力,在改开大潮的暴风骤雨里,如今的乡村还有着它最后的宁静时光。
到了结婚前一天,刘培文专门去水寨请了放映队,下来到村里放电影。
为了怕村里人不知道,他还专门找了九婶一趟,给她拿了两包黄金叶。
八十年代,在电力还没有普及的乡村里,放电影几乎就是夜间最高级的娱乐。
到了下午,放映队来了家里,一顿款待过后,刘培文叫上刘全有、李金梁、田小飞等人一起去帮忙布置场地。
幕布展开之后,是个薄而坚韧的半透明白布,两个小伙子主动爬上了树,在放映员的安排下收紧了绳子
一个巨大的幕布在扬场的空地上拉起,场地顿时有了样子,放映员们开始调整起放映机来。
晚上八点,刘培文看着村里的男女老少来得差不多了,过去递了句话,电影开始播放。
除了本村的人们,附近十里八乡听说放电影的人也在陆续赶来,有的搬着凳子,有的干脆就扯个粗布袋子铺在地上席地而坐。
幕布前挤满了人,偶尔还有调皮的孩子从放映机前跑过,把幕布挡得一片漆黑。
晚上放的电影是少林寺,算是这两年大家最喜欢看的电影,声音跟随画面响起,人群安静了许多。
老人们喜欢坐着,年轻人嫌坐着看不清楚,大都站着看,有的小伙子干脆爬到树上、角落的麦秸垛上,还有些特立独行的人们,则跑到幕布后面去看,美其名曰“反正都能看”。
哄哄闹闹地放上一场电影,就是这个年代的乡村里金榜题名、婚丧嫁娶的最高礼仪了。
一场电影放完,在放映员告诉大家明天晚上还有一场《庐山恋》的时候,全场的人们都欢呼雀跃起来,小伙子和大姑娘们尤其眼里放光:那可是有吻戏的电影!村里可是不经常放的。
电影放完,刘培文回到家,四处打望了一遍,发现白天自己写好的喜字都已经张贴好了,四散的红纸、码放整齐的鞭炮,都宣告着明天的意义重大。
刘培德的新房如今已经布置完毕,刘培文进去参观了一番,屋子里都粉刷一新,新买的组合柜码在墙角,大大的镜子上还贴着双喜;八九床花花绿绿的被褥摞在床头,床上撒的尽是些花生、瓜子——这床今天是没法睡的。
此时在这里铺床的是一群姑嫂婆娘,看着新郎官,她们脸上都是一副爽朗的笑容,嘴里却说着什么新婚之夜听墙根的荤话,别说刘培德这个小伙子,连两世为人的刘培文都觉得招架不住。
今晚两兄弟都躺在了刘培文如今的房间。在黄友蓉的催促下,刘培德早早的就躺在了床上。只是半夜刘培文还听到他在床上翻来覆去。
第二天清早,还在睡梦中的刘培文就被弟弟摇了起来,大喜的日子终于到了。
望着外面蒙蒙亮的天光,刘培文伸手打了个哈欠,“田小云家离这就一百米,有必要这么早吗?”
刘培德此时已经无暇思考这么多问题,只催促着刘培文他帮自己收拾衣服。
刘培德今天穿的是刘培文带回来的一套薄西装,他脚踩皮鞋,搭配上一条大红色的领带,算是如今的乡村里最时髦的结婚服饰。
兄弟俩各自收拾完,走到院子里,此时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烟,女人们则是低声说话,照看着灶台。看到刘培德西装革履的走出来,大家都凑过来夸赞打趣。
为了照顾今天的婚宴,院子的角落里已经搭起了一组泥糊的大灶,除了专门请来的以为掌事的厨师,其余都是一些妯娌来帮忙。
黄友蓉不知道几点起来的,如今已经熬了一大锅鸡汤,一旁坐着的小锅则是滚着水,随时准备下面条给早来的人吃。
胸前别上刘培文带回来的胸花,一家人都看着喜庆了几分。
等天光大亮的时候,外面忽然喧闹起来,在门口守着的李建国喊了一声“抬轿的来了!”
院内众人赶忙让开一条道,一台四人抬的大红花轿进了屋。放好轿子,妯娌们招呼着轿夫们吃饭,此时人愈发热闹起来,大家都叽叽喳喳的说着话,静静等待着吉时。
批判吉时是马有才如今最畅销的业务,毕竟谁家结婚都愿意讨个好彩头。
刘培德的吉时换算过来是上午七点五十七分,刘培文知道后总觉得马有才先定好时间,才批的卦辞。
吉时一到,一声锣响震天动地,随后就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在傧相的招呼声中,刘培德领着花轿,远赴百米之外的田四家。
刘培文只觉得这一趟轿夫真是赚麻了,没有拦路讨喜的人不说,路程更是短得惊人,直接光速下班。
但仪式总是要有的,到了田四家,鞭炮响起,进了门,田四家的人要先管新郎官的饭,刘培德象征性吃上几口,便在傧相的引导下敬酒、敬茶,然后再进里屋去娶媳妇。
由于距离近,一村子的人几乎就是从刘环家平移到了田四家,再一路走回去。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身穿红色纱裙、头顶红盖头的田小云被刘培德牵着上了花轿。
花轿一上一下摇得老高,不过总算只有百米的距离,田小云恐怕还没有晕的机会,就又要下来。
随着花轿一起来的,还有娘家人与一件件嫁妆,各色的物事都包着红布,把婚房里塞得红光遍地。
刘培德则是与田小云一起拜了天地,这才在起哄的孩子们的尖笑中送入洞房。揭了盖头,俩人便可略作休息,只需要等到十点开席时出去敬酒。
总算有了一个钟头的闲空,刘英赶紧给他俩送去两把扇子,让他们凉快一会。
乡村的婚宴是流水席,开始的早,结束的晚,如今临时搭建的大灶早已经干的热火朝天,炸得焦酥的丸子在大锅里冒着尖儿,高高蒸笼上一屉屉的杂面馍馍,还有炸好的酥肉、早已准备好的各色鲜蔬、佐料码放齐整。
刘培文此刻在跟一大帮村里的青年们一起摆放吃席用的桌椅板凳。
如今吃席不比后来,大都是各家借来的八仙桌子,配上四把长条凳,一套套摆满了前后院和巷道,足足有快二十张。
在大门口外面则是一张随礼的账台。
现如今办婚礼能随礼的钱少得可怜,大多是五毛、一块,极多的也就是一张大团结,所以办红白喜事注定是赔钱的,只是图个热闹喜庆。
由于是流水席,相熟的人大都不着急去吃,多是让外村随了钱的的人先坐桌,一桌凑满八个人就上菜。
四凉四热八个菜,以及一大碗丸子汤,一人还有一个杂面馍馍,这就是吃席的全部了。
唯有内院的几张桌子,专用来款待娘家亲戚,菜肴多一倍,还有酒喝。
十点多,坐桌的人多了起来,灶台也开足马力,此时刘培德和田小云这对新人也走出来,在傧相的介绍下挨桌敬酒、说话,角落里还有找来的唢呐、笙箫吹着百鸟朝凤的曲子,一场婚礼终于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刘培文自然是没空吃饭的,除了迎来送往,他还要兼职处理各种找上门的杂事。
正忙着,忽然有人喊住了他。
“培文!”
刘培文扭头一看,笑了,“舅!你啥时候到的?”
“刚来!借了个摩托下来的。”
此时张竹和张伟俩人刚走进院子,看着刘培文满头是汗,张伟凑过来要给刘培文帮忙,被刘培文按住坐下。
“你们远来是客,坐下吃饭吧!”
站着陪俩人聊天,刘培文这才知道张伟今年又没考上,怪不得平常懒得要命的他今天竟然跟着舅舅出了门,还主动要求帮忙。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刘培文问道。
张竹气不打一处来。
“我托了人,打算把他弄进味精厂里上班,味精厂现在效益多好啊!过年发福利都双份的!这小子非不愿意!”
张伟撇了撇嘴,张口说道:“哥,我还是忘不了我的演员梦……”
张竹站起来就想去找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