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华这才振作精神,坐到了书桌旁。
“你这篇稿子,给我一种加缪的《局外人》的感觉!有点存在主义的味道。”刘培文夸赞道,“极度荒诞故事之下,又有着真实生活的内核,非常精彩,短小精悍。”
“那,能成吗?”于华期期艾艾地问道。
“包的。”刘培文点头,“现在轮到你思考了,当代、十月、燕京文学,你想去哪一家呢?”
于华这下真的醒了。
……
7月1日的晚上,首都剧院人头攒动。
早早来到人艺后台的刘培文此刻正在陪着于适之说话。
“就这半个月的工夫,话剧排得怎么样?”他好奇道。
于适之哈哈一笑,“这个你就放心吧!我们全院上下齐动员,半个月时间一出话剧还是能排好的,只不过最近大家都在加班,休息得不够充分,早晨到点来,晚上还要排练到很晚才走,周末也不休息。”
刘培文默默点头,这种情况他前世也很熟悉,俗称996。
俩人聊着天,贺季萍凑了过来,“培文!上次你说的那个故事,我把思路理的差不多了,大纲你看看!”
刘培文惊了:“贺姐,你们这半个月不是都忙着排《我的1919》吗?”
“剧本早就定了,我一个编剧能有多少事儿?”贺季萍笑着说,“平常他们在那通宵排练,我在旁边没事干的时候,我就琢磨故事,半个月不短了!”
好家伙,原来不是996,是007啊!
接过稿纸,刘培文翻阅片刻,给他指出了几个人物设计的问题。
等俩人说得差不多了,一旁有人过来叫于适之,“院长!广电局的领导到了!”
于适之拽过刘培文,“走吧!咱们接客人去。”
刘培文怎么听怎么别扭。
今天是《我的1919》话剧首演,现场来观摩的领导不少,除了人艺的院长曹禺先生,广电局的吴泠西局长、通讯社社长牧青、燕影厂厂长胡启明一众大佬尽皆出席,第一排直接坐满了。
跟一众领导打过招呼,刘培文终于落座。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了第一排中间偏左一些的位置,旁边就是胡启明和于适之。
作为话剧,《我的1919》时长是比较短的,跟动辄三个小时的演出相比,《我的1919》情节紧凑,焦点都在核心人物的对话上,仅仅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却是亮点频出。
作为主演的杨立辛不负众望,把外交官顾维钧刻画得有血有肉,直至影片高潮部分,当杨立辛喊出那几句震撼人心的台词,全场都在欢呼雷动。
刘培文坐在前排,看不到后排观众们的动作,不过光听声音,就能感受到观众们的热情。
“请你们记住!”舞台中央的杨立辛悲愤而郑重的说出:“中国人永远不会忘记这沉痛的一天!”
他的手重重地敲在桌面的文件上,也敲在在场每一位观众的心上。至此,人物定格、光线收束、帷幕落下。
等剧场的灯光尽数亮起时,是震天动地的欢呼和没有尽头的掌声。
这部剧刻画了中国外交史上第一次对列强说“不”的时刻,这个时间也是民族觉醒的时刻,是新与旧的分界线。
所有人都在为精彩的演出鼓掌,为这样的时刻而鼓掌,为如今的国家而鼓掌。
一旁的胡启明满脸兴奋地鼓着掌,凑到刘培文旁边说:“培文同志!厂里已经决定了!打算把《我的1919》搬上大银幕,这样的好故事,不能只出现在话剧舞台,我们电影也要上!”
胡启明的想法很快落实了下来。
由燕影厂出品的电影版《我的1919》正式立项。
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电影在国人心中的地位要高过话剧太多,《我的1919》刚立项,就收获了一大批报纸、杂志的报导,足见期待值之高。
当然,这也与话剧《我的1919》首演后的超高评价分不开关系。
首演之后,随着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戏剧报等多家报纸连篇累牍的报导、采访,以及新闻联播的播出,《我的1919》瞬间火爆,整个七月都是一票难求的火爆局面。
而作为原作者,刘培文也成了不少朋友求票的对象。
“我是真没有票啦!”
鲁院办公室外,看着眼前的汪硕,刘培文摊了摊手,“人艺送给我的票早没了!”
首演之后,于适之给他的票,他除了送给何华一家,就是给了黄成民、石铁生,给鲁院一众同事的票都是他后来又厚着脸皮要的。
“哎呦,培文你帮帮忙嘛,哪怕明天、后天的场次呢?我掏钱也成啊!主要是沈序佳想看,天天闹我,烦!”汪硕死乞白赖地贴在旁边,愣是不肯走。
“你就不能自己排队去买?”
“别提了!”汪硕一脑门子官司,“昨个我去排队,下午七点的场,我早晨九点一刻到了首都剧院,人告诉我,没了!我说我买明天的,人家说那只能明天排队,把我给气的!
“今儿我早晨七点就去了,结果呢,前面有个单位的,他一个人拿着介绍信买了一百二十张!
“一百二十张啊!”汪硕咬牙切齿,“到了我又是毛干鸟净!再排队?我疯了我!”
刘培文见状也只好安慰道,“我再给人艺打电话问问吧。”
一通电话下来,总算是帮忙预定到了明天的票,前三排,让汪硕下午去窗口付钱取票,汪硕这才喜笑颜开地感恩戴德起来。
“对了,你上次说你俩合写的小说怎么样了啊?”挂了电话,刘培文随口问道。
汪硕跟沈序佳如今打得火热,俩人干脆合写了一部小说,叫做《浮出海面》,此前吃饭还跟刘培文提起。
汪硕刚翘起来的尾巴又垂下去了。
“甭提了!前两天我投给当代,何其志这小子嫌写的不好,给了我一大堆意见,正改着呢。”
这句话说完,,他垂头丧气的摆了摆手:“哥们儿走了!别想我!”
送走了汪硕,刘培文拿上自己刚改出来的电影剧本,开车去了燕影厂。
如今电影项目已经正式立项,导演的工作交给了厂里的资深导演程怀皑。
刘培文前世对于这位第三代导演的最深刻印象大概就是有一个儿子,叫做程凯歌。
程怀皑此时已经年逾六十,已经到了退休的时候,不过对于拍电影依旧是游刃有余。
接过刘培文的电影剧本,程怀皑翻看了半晌,一脸满意神色:“培文啊!剧本我是一百个满意,跟原著契合、人物设计也很饱满。”
他话锋一转,“就是现在厂里希望抓紧把这个电影拍出来,时间紧迫,干什么都要快,所以选角上,你有没有好的想法?话剧我也看过,你觉得那几位演员怎么样?”
刘培文没接话,而是反问道:“程导您现在心中肯定也有备选名单吧,咱们讨论讨论?”
程怀皑点点头,拉开抽屉递过一个文件夹。
刘培文翻开一看,好家伙,汤国强、孙纯、周礼京、马小伟……这名单是把全国的俊后生都找来了是吧?
“怎么样?”程怀皑催促道。
刘培文摇摇头,“您挑的这些,长得都太英俊了,没有那种苦大仇深而又温文尔雅的劲儿。”
程怀皑咀嚼着刘培文的话,“你这话说得具体,是不是心里有人选?”
第174章 小还乡
陈道鸣被一通电话叫到燕影厂试镜的时候,还没闹清楚怎么回事,只知道是试镜。
进了燕影厂的化妆室,先是来了一套西装,然后头发涂满发蜡向后梳起,都拾掇完了,他忐忑地问道:“麻烦问问,这是试镜什么戏啊?”
“民国戏。”化妆师直接把他推进了隔壁的排练室。
只见几个人正坐在桌前望着他,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点点头,笑着对旁边的青年人说道,“培文眼光真不错!”
陈道鸣望着一旁的青年,依稀觉得自己从哪儿见过。
副导演翻着资料,“陈道鸣,男,29岁,演过《一个和八个》,对吧?”
陈道鸣点点头。
副导演站起来,递过一张纸,“突然把你叫来是有点冒昧,我们这是电影《我的1919》的试镜,你先试试这段台词吧。”
陈道鸣接过台词看了一眼,立刻抬起头来,眼中是不可思议,“我,演顾维钧?”
“试试。”
陈道鸣心中激动,自从83年拍完《一个和八个》之后,他本以为自己的表演应该能获得不少机会,哪怕去年电影上映了,自己的表演也受到了不少认可,但依然没人找他拍戏。
无人问津的状态,让他演戏的心沉寂下来,埋头在央视的电视剧制作中心做起了导演。
虽然这两年娶妻生子,生活过得顺遂,可偶尔夜里想起片场的时光,他总还是喜欢那些站在摄影机前挥洒表演热情的日子。
如今,《我的1919》要拍成电影的消息最近甚嚣尘上,不少演员都在打听消息,他只当是另一个吃饭时的谈资,没想到自己竟然意外受到了青睐。
可是他,能成吗?
压下内心的患得患失,他低头看起了台词。
过了几分钟,他抬起头来,眼神中多了几分自信和渴望。
程怀皑很敏锐地捕捉到了陈道鸣的变化,他有些惊愕,既是惊讶于陈道鸣对于表演的热忱,更是惊讶于刘培文挑人的眼光。
这小子怎么能发现陈道鸣适合演顾维钧的呢?
你别说,看人真准!
陈道鸣试着演了几个片段,又在副导演的提示下反复朗诵了几遍关键的台词,这个过程中,陈道鸣慢慢融入了自己对于人物的思考,表现愈发挥洒自如。
一番试镜结束,程怀皑非常满意,当即拍板。“就你了!”
看到这一趟有了成果,刘培文起身告辞。
走到楼外的时候,陈道鸣追了出来。
“刘老师、刘老师!”他追得有些气喘,看到回转身的刘培文,他一脸感激地鞠了一躬。
“我听了程导的话,才知道是您推荐的我,谢谢、谢谢您!”
“不用客气,”刘培文笑着眨眨眼,“本来就是你应得的。”
留下摸不着头脑的陈道鸣,刘培文驾车离开了燕影厂。
确定了核心人物,《我的1919》的剧组飞快地组建起来,不过后续就不需要刘培文投入太多精力了。
一晃到了七月的末尾,鲁院迎来了这一批学员的送别仪式。
三十多位作家,在5个月的培训生涯中,不少人都有了新的作品问世,很多都相继投稿成功。
当然也有像张国威这样,每天只顾着苦思冥想打窝到底该用什么料比较好的钓鱼佬。
但无论如何,大家都收获满满。这五个月,他们与无数知名作家见面、交谈、学习,很多人更是头一次发现了文学天地的广阔,更多的人也收获了回家之后的单位提拔。
分别的时候,鲁院的老师们成了最忙碌的明星,学员们一个个排队合影留念,有的人激动地泪洒当场。
合影、签字、互赠礼物,刘培文今天被学员们团团围住。
不知多久,人群才渐渐散去。
离愁别绪在一声声再见中愈加浓厚,望着这一批来自天南海北,年龄差异巨大,平日里说起文学神采飞扬的作家们一个个消失在鲁院门口,刘培文心中唏嘘不已。
有人走,就有人留下。
培训班一起拍合影的时候,于华的笑容就没从脸上掉下来过,不少人听说他如今借调留在了燕京,也纷纷过来恭喜。
“弟弟!我是真没想到,来时咱俩坐一起,走时就剩我自己,心中千言又万语,我是真的羡慕你!”
张国威抓着于华的手不放,满嘴四六八句,临走了还不忘叮嘱:“别着急结婚啊!过几年好日砸!”
送走了同学们的于华,此刻心中虽然也有些惆怅,不过很快就被即将迎来新生活的期待冲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