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刘培文和于华从车上下来,他冲着刘培文走过来,老远就伸出手来要握手。
“你就是刘培文吧!”刘怡然笑道,“我找了很多人帮忙,没想到还是张端我请了一尊真佛!”
“不敢当!”刘培文谦和地摆摆手,“我也是适逢其会,能帮上你的忙那就最好了。”
“肯定行!肯定能行啊!”刘怡然乐呵呵地带着两人上了楼。
到了办公室,刘怡然关上门,先打了个电话,“小李啊,我是刘怡然,对,对,你去叫他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刘怡然给刘培文讲起了情况。
“我们军艺也是去年才开始办这个文学系,徐怀衷主任也是费了很多心力啊,这个文学系办起来,从全军招录了一批优秀的文艺兵。
“其中有个之前在延庆当兵的山东小伙,这小子之前把李存宝的获奖作品批的什么都不是,
“结果呢,今年那本小说得了奖——就是跟你连中三元一批获奖的《山中,那十九座坟茔》,同学们骂了好几个月,说他‘狂妄自大’、‘自己写不出来怎么有脸批评别人’。
“他气不过,憋了一个多月写了个东西,前一阵找我来审稿,我一看,写得确实好,灵气十足啊!所以这不是想找找有资历的作家、编辑帮他审一审,看看能不能推荐发表。”
刘培文点点头,“徐怀衷主任的作品我也看过,水平很高,您则呢么没找徐主任先审审?他认识的编辑、名家肯定比我多啊。”
“实不相瞒,”刘怡然解释道,“一来呢,徐主任最近去了南方,人不在;二来呢,徐老师此前也因为他这个事儿批评过,倒不是觉得文学批评有什么问题,而是这小子公开的讲一些话,徐主任觉得不利于团结,毕竟是部队的学校嘛。”
几人说着话,门被敲响了。
“进来。”
办公室的门推开,一个身穿绿色军服的青年走了进来,左手拿着一叠稿纸。
“报告领导!管漠谒前来报到!”
于华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这青年体态清瘦,圆脸蝌蚪眼,稀疏的眉毛向下耷拉着,长了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明显不如我帅,他在心中暗暗评价。
“小管,来!”刘怡然给刘培文介绍道:“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小伙子,管漠谒,笔名呢叫漠言。小管,这是院里请来的大作家,刘培文!来,叫刘老师!”
漠言见到刘培文,激动地手足无措,“刘老师!您的好多作品我都认真读过,我……最近的这部《我的1919》太打动人心了,我看完都激动地睡不着觉!”
刘培文客气了几句,四人重新落座,漠言把手里的稿纸递给了刘怡然。
从刘怡然的手里接过稿纸,刘培文翻看了起来。
眼前的这部小说,题目叫做《金色的红萝卜》,文章里讲述了一个大脑袋的主人公黑孩,他从小受到继母的虐待,变得沉默寡言,经常对着事物发呆。因此,他对大自然有着超强的触觉、听觉等奇异功能,并由此视角展开的乡村里的故事。
这是一部中篇小说,刘培文看得并不算快。对面的刘怡然点了一根烟,又散给一旁的于华、漠言,三个人默不作声地吞云吐雾,等待着刘培文。
过了一个多小时,刘培文终于看完了小说,他抬起头来,一脸兴奋地看着漠言,“你这篇小说非常好,甚至可以说是跨时代的好。”
“真的?”漠言震惊于刘培文的夸奖,手里的烟快烫到手都没察觉。
“我看完全篇之后,感觉其中主人公的象征意义非常强,对于乡土的描写也非常特别,你一定有个参照对象吧?”
漠言点点头,“主要就是以我的老家东北乡为基础。”
刘培文指着手里的稿子,“这篇文章受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响很深,其中的夸张变形、魔幻象征的段落写得很好,你没少读马尔克斯的作品吧?”
漠言眼睛闪亮,连连点头。
“这么说,稿子可以发表?”刘怡然身体伏案前倾,急促地问道。
“岂止是发表。”刘培文赞叹道,“我也教文学史的课程,在我看来,像这样的作品,注定是要在文学史上留下一两笔的。”
此刻漠言只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作家。
“对了,对于稿子我倒是有一点想法。”刘培文对漠言说,“题目现在是《金色的红萝卜》,我看不如改成《透明的红萝卜》,你觉得怎么样?”
“透明……透明……”漠言呆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原本在小说中,黑娃看到的是“金色外壳包着银色液体的透明的红萝卜”。
而当黑孩眼看到手的“透明的红萝卜”飞了之后,他不停地去人家地里拔萝卜,每拔出一个,都在阳光下照照,发现都不透明,都没有包孕银色的液体。这其中最关键的要素,也是透明,而不是金色。
作为文章中象征着纯洁、希望与美好的红萝卜,透明也显然比金色显得更加纯粹。
刘怡然想通了关节,拍手赞叹,“好!这个“透明”改得好,比原先‘金色’来的更好!一词之改,意境全有了,培文你这堪称一词千钧啊!”
几人聊了许久
刘培文看看墙上的挂钟,此时已经快六点钟,“明天吧,明天一早我再过来,接上漠言,咱们直接去人民文学,你这样的稿子,肯定要推荐到他们那里!”
漠言闻言喜出望外,他在部队写稿这些年,投的最多的就是《莲池》,人民文学他真的想都不敢想。
“培文,不早了,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吧?”刘怡然热情地说道。
“不好意思,晚上我确实有点事儿……”刘培文晚上跟何晴约了看电影,七点半开场,时间已经不早了。
听说是陪女朋友,几个人都笑了,刘怡然也不再坚持。
约定了明天的时间,刘培文带着于华驾车离开。
快到鲁院的时候,神游天外的于华忽然开口问道,“老师,漠言的文章,真的这么好?”
“特别好。”刘培文眼睛望着前方的道路,口中点评道:“《透明的红萝卜》这样的作品,对于漠言来说,或许是他写作上的起点,但恐怕是99%的作家的终点。”
于华明白了刘培文的言下之意,喃喃问道,“那我这《十八岁出门远行》差在哪呢?”
“你也不差呀!”
刘培文拍了拍于华的肩膀,鼓励道:“改天我再带上你,你投燕京文学,他投人民文学,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于华低下头,看看放在自己手边的稿子,忽然感觉到了人世间的参差。
第166章 投稿
恭俭胡同的早晨远比百花深处热闹。
刘培文昨天早早睡下,今天醒来时一看表,才刚刚六点。
起来上个厕所,他有心当一次回笼觉教主,一阵由远及近的大梆子声却让他睡意全无。
干脆洗漱干净出门。
恭俭胡同是一条大胡同,旁边还有很多分支的小胡同,沿着恭俭胡同的北头街口,炸油条、打烧饼、卖馄饨的一字排开。
“劳驾,两个焦圈、一根油条、一碗豆腐脑。”
“好嘞!一共一毛二!”
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盛出来,浇上一勺口蘑汤,又舀上一勺羊肉末,一勺辣椒酱,霎时间香气扑鼻。
刘培端着豆腐脑坐在了摊子旁的小桌上,咬了一口焦圈,酥脆的滋味在口中爆开,刘培文终于开心了:这个大早算是没白起。
正要大快朵颐,一旁却传来一声嗤笑。
一个中年人此刻正捧着一碗淡绿的豆汁望着刘培文。
“您这路,一瞧就是外地人。”
“怎么呢?”刘培文好奇道。
“老燕京人谁拿焦圈配豆脑啊,都是配豆汁儿。还得再来根咸菜丝儿。”说罢,他夹起一根咸菜塞进嘴里咀嚼起来,仿佛在吃山珍海味。
刘培文闻言来了兴致,“为什么非得有这根咸菜呢?”
“你想啊,“那人摆摆手,一脸得意洋洋,“这豆汁儿没有咸淡口,又是酸的,进了嘴里,那嘴里的哈喇子都不带停的,没这辣咸菜丝儿顶回去,谁吃谁吐!”
刘培文正若有所思的时候,一旁的摊主笑了。
“我说王爷!你少在这儿胡沁!什么吃这个必须配那个的,豆汁儿这玩意儿就是下苦力的吃食,吃这个过去来说一为生津止渴;二为咸菜不要钱,拿来就家里的大饼!真当你是学问家啊?说这么热闹,你不也蹬三轮儿嘛!”
刘培文歪头看过去,果然那人手边放着半个大饼,不远处,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还写着燕京旅游几个字样。
真相大白,这下那人不说话了,低着头继续抿自己的豆汁儿。
刘培文捏着手里的油条,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摊主叫你王爷啊?”
“搁旧社会,我还真是王爷!”那人又来了精神,“我们家是姓爱新觉罗的,我全名叫爱新觉罗·安丰,按辈分,溥仪那是我亲叔!”
刘培文望向摊主,摊主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那你现在怎么蹬上三轮儿了?”
“小贼,你怎么专挑败兴的问啊!”王爷放下豆汁,把咸菜和大饼往嘴里塞。“这前朝的王爷,还能当本朝的官啊?”
“还能怎么回事儿,单位里效益差,干脆主动下海喽!”
“你别听他瞎说,”摊主专业拆台,“他早年在居委会帮忙,年纪大了混不住了!”
刘培文点点头,临时工转正失败。
“那又怎么着,爷们蹬三轮照样挣钱!昨儿我挣两张半呢!”王爷被人说破也不生气,此时大饼和咸菜早已杳无踪影,只剩下大半碗豆汁还在荡漾。
如今的钱最大面值是十元,两张半就是二十五。
“就你这年轻人,你一天能有两张半吗?”
“没有没有……”刘培文摆摆手,“我那点工资根本就不够花的!”
“你看看!”王爷摊手,“要不说人不能抱怨环境呢,咱就是蹬三轮那也得当头一把!”
一顿饭吃完,刘培文起身往胡同里走,没多久,后面传来车铃声音。
“小贼,去哪儿啊,本王爷捎你一段!”
看出刘培文的犹豫,王爷扬扬下巴,“不要你钱,今儿就拿你热身了!”
“那麻烦您了!”刘培文乐得省事,“我就到前面第三条路口。”
“那正好,我刚听见那边又卖豆腐的,我去买一块。”
刘培文上了车,王爷蹬得不快,“你住那边儿,你见过那个新修的四合院的人家没有?”
“怎么了?”
“内家人,绝对是这个!”他比出一个大拇指。
“我在北海这片蹬三轮,带游客逛胡同,没少从这儿路过,那家伙整个从里到外盖了一遍!听说都是按古代那么来的,光青石地砖就送来十吨!这得有多少钱啊!”
王爷描述了半天,下了个结论:“我估计这家主人,说不定就是那种归国富商,你要是住那片儿,俩灯泡亮着点儿,说不定就有你发财的机会!”
刘培文郑重点点头:“那我谢谢你提醒了!”
到三条路口不过二三百米距离,王爷松了脚,抓住手刹往下按,车停住了。
“今天谢谢你啊!以后有朋友来燕京,我找你坐车!”刘培文笑道。
说罢,他在王爷的注视下打开了一旁的车库门,发动机的轰鸣响起,奔驰从院子里缓缓驶出,然后消失在街角。。
此刻三轮车上的王爷下巴拉得老长,看着远去的奔驰,他狠狠给了自己大腿一巴掌。
我还在这儿劝人家发财呢,原来自己才是那个瞎家雀!
刘培文开车一路到了军艺,接上早已在校门口等候多时的漠言,俩人去了朝内166号。
祝伟见到刘培文一大早来了,还以为是来领稿费单的。
“培文,《我的1919》单行本的稿费单,一共是两千八百块钱。”
刘培文接过稿费单,指着一旁有些局促的漠言,“其实今天我是为他来的。”
约略地介绍了漠言的情况,漠言把带来的稿子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