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刘培文买过的几个四合院里最大的一个,如今刘培文却只把它当做存放自己古玩字画和读者来信的地方。
西厢房里的几排书架如今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刘培文只好又费力地扛起麻袋去了正房的东屋。
忙忙碌碌地整理着一封封读者来信,把它们在东屋的架子上码放整齐,刘培文擦了擦头上的汗。
思来想去,他觉得不是办法。
这才几年啊,光是挑出来保留的读者来信就有上万封之多。
而随着古玩越买越多,百花深处、恭俭胡同、帽儿胡同三个四合院里都已经放了不少,除了日常赏玩的一些,大部分其实都是封存在箱子里。
像是帽儿胡同的倒座房里,干脆就是箱子摞箱子。
而长此以往,安全也是个明摆着的问题。
他思忖良久,觉得自己还是得另找一个地方,把这些古玩和读者来信存放好。
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在文物出版社做编审的娄玉栋。
“保存文物?”娄玉栋兴致勃勃地问道,“培文,你手里有多少古玩?”
“这几年收过来的,大大小小有一两千件了。”
刘培文其实也没具体数过,主要是马未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来一大批,这些古玩他也并不懂得鉴定,所以马未督都是拿到国营商店去鉴定好了开单子,更多的干脆就是从国营商店和博物馆买回来的。
“一两千!”娄玉栋惊呆了,“你这都够开个国营商店的了!”
“不谈这个,”刘培文:“您就说我要是想好好保存,该怎么处理?”
“这文物保存主要是温度和湿度,文物一怕霉菌,二怕病虫,这些东西都是湿热会出现的。”娄玉栋介绍到,“博物馆一般都是避光的库房,你自己保存,最好是隔热防水的地下室,但不能太深,不然冷凝水也麻烦。”
“这样吧,”娄玉栋开口,“我给你找个博物馆的专家,帮你设计一下,具体施工呢,你还找成民干就是了。”
第二天,刘培文带上黄成民和专家去了帽儿胡同的四合院。
按专家的规划,从书房开一个地下室入口,在地下朝院子的方向开挖一个百十平方的空间,依次用石灰、水泥构筑,地面再铺上除湿的材料,然后安装专门的换气孔避免缺氧就可以了。
后期里面全都使用不锈钢架子,再把需要密封保存的文物用专门的包装封住,基本万无一失。
送走了专家,拿着手里的图纸,黄成民笑着说,“培文啊,我这刚给你买了两处小院子准备翻修呢,这是年三十晚上的案板——一刻不得闲啊!”
“谁让你干我放心呢!”刘培文笑嘻嘻地推心置腹,“这活也就交给你,不然看着几千件文物,有几个人不动心?”
黄成民心中感动,也知道刘培文这是给自己找赚钱的机会。
自从开始借着修房子弄了这个建筑队,黄成民手底下也渐渐有了一帮能修缮古建的师傅,再加上他嘴又甜,到了今年,除了给刘培文这些大大小小的房子做修缮,外面陆陆续续也开始有人找他干工程,这一年下来,算上刘培文开给他的工资和外面接的工程,他赚了快两千块钱,家里的条件顿时好多了。
“好好干!”刘培文诱惑道,“我那还有一摩托闲着呢,到时候一千块钱卖给你!”
“太低了,一千五!”
“一千一!”
俩人反向砍价砍了半天,最终一千二百块成交。
“你放心,我不白占你便宜!”黄成民此刻动力满满,“活儿肯定给你干的明明白白!”
跟黄成民作别,刘培文开车回了百花深处。
算计着五月份何晴就该休假回来了,刘培文估计自己是最后俩月待在百花深处了。
如今他在构思此前何华跟他“定制”的作品。
过完年他回到燕京,给何华家送土产的时候,何华就提到,今年五月份,中英就会把去年年底约定的公文最后确认通过,标志着香江的回归正式开始倒计时。
五月……五月……刘培文看着桌子上的台历出神,思忖了半天,他忽然翻到了五月四号。
青年节。
这一天可说的故事可太多了。
他想起的是五四的开端,当年的丧权辱国与如今的合约签订,收回疆土,不正是鲜明的对比吗?
想到此刻,他已经明白自己该写什么了。
第161章 明明我先来的
时间一晃到了四月中旬,这天下午是刘培文的当代文学课。
当代文学对于目前的学员们是最容易学习的课程,毕竟很多来进修的作家也都三四十岁,对于建国后的很多文学发展也都有耳闻,刘培文今天差不多已经要把十七年文学的部分讲完。
下课之后,于华追了上去。
“刘老师,有个问题找您请教。”
“什么问题?”刘培文望着眼前的青年于华,感觉他此时的状态远不如老年时的挥洒自如。
“我写了个小说,就是抄——仿着你那篇《十七岁的单车》写的,”于华差点说漏了嘴,“我想写个十八岁的青年骑自行车出门的故事,但是感觉写完了之后很空洞。”
“你在动笔之前,没想好些什么吗?”
“没有,”于华挠挠头头,“一时冲动,但是又觉得这题目真他么好,不想放弃。”
刘培文笑了,“那就从自身经历出发嘛,你想写的是十八岁的少年离开了家乡,那跟自行车有什么关系,不要硬靠,而是多从自身经历上去挖掘。”
告别了若有所思的于华,刘培文开车离去。
于华的小说难产,刘培文的小说却已经写完了。
由于是何华的“约稿”,他写完之后仔细斟酌修改好了,又重新誊抄了一遍,准备先拿去给何华看一看。
到了对外大院,刘培文把车停好,提着东西上楼敲门。
“来啦。”李慧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培文!”打开门,看着手里提得满满当当的刘培文,李慧兰满脸笑意,嘴上却埋怨道:“你说你这孩子,来就来吧,每次大包小包的,以后可不能这样来啦。我跟她爸都退休了,什么也不缺,你有空就来家里喝茶就行!”
“哎!这没几个钱,都是一些吃的,我就是顺路买来让您和伯父尝尝。”刘培文一边笑着解释,一边把东西放到餐桌上,也不听她唠叨,下次一准还是不空手。
“老头子!你看谁来了?”她喊了一声,转头叮嘱道,“你去书房吧,我给你俩沏茶去——今天晚上留下吃饭啊!”
刘培文推门进了书房,此刻何华正在书桌上写毛笔字。
他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的是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里面刘培文最喜欢的一句是“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此时文字已经写到最后,何华收笔,默默的看着眼前的文字。
“写得真好!您这隶书骨力分明,虚实相生,有一种气魄雄健的美感。”刘培文赞叹道。
“少夸我,我写得好不好,我还不知道?”何华嘴上不留情,嘴角可是勾起来了。
俩人又聊了半天书法,刘培文还献丑写了一番行书,足足谈了快一个小时,何华才恍然问道:“你今天来有事儿吗?”
“是,”刘培文点点头,“上次您说的那个小说,我记在心里,如今写完了先拿来给您看看。”
何华闻言,把桌子收拾干净,接过刘培文递来的厚厚稿纸,正要开始读,李慧兰推门进来催促道:“别聊了!吃饭吃饭!你个老头子,也不怕把人家小伙子饿坏了!”
“光知道吃!我们讨论的是文化!”何华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瞪了瞪眼,才把稿子放在书桌上,对着刘培文说:“走吧,先吃饭。”
晚餐是一碟咕咾肉,一碟白灼菜心,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喝酒吗?”何华问道。
刘培文摇摇头,“开车过来的。”
何华点点头,“我听说你买了个奔驰车,路上注意安全总是好的。”
说罢,他自己倒上了一小盅。
老两口吃得都不算多,一顿饭吃下来,刘培文算是知道何晴为啥这么苗条了。
刘培文边吃边夸赞李慧兰手艺绝佳,最后还多吃了半碗饭把汤汁都吃个干净,惹得李慧兰笑个不停。
吃完饭,何母收拾碗筷,去客厅看起了电视,何华跟刘培文则是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进了书房。
刘培文拿来的稿子,何华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草草翻看完毕。
他看完之后,眼角有些湿润。
“写得真好啊,以小见大。”何华点评道,“从几天的人物对话中,道尽了我们百年的屈辱,那个年代对外工作的艰难写得淋漓尽致。”
他长吁一口气,“如今不同了,马上香江就要回归了,濠江也是早晚的事。”
“正是您这一辈对外工作者的努力,才有如今香江回归的局面。”刘培文捧道。
何华摆摆手,“你不必夸我,咱们国家的崛起,靠的是千千万万的人民,而不是一个两个官僚。”
他指指刘培文的稿子,“你这小说里写的不是很明白嘛,弱国无外交,自古如此。”
刘培文赧然,感觉自己这一波拍到了马腿上。
“稿子很好,”何华总结道,“先放在我这儿吧,我再拿去给一些老同志看看。”
“啊?”刘培文迟疑道,“我这篇稿子还答应给当代发稿的。我想着您这边要是可以,我就给他们送去了。”
“不急,”何华说道,“明天我去印几份,手稿还存在我这里,等能投稿了,自然会告诉你的。”
话说到这里,刘培文自然只有点头的份。
何华并没有让刘培文等太久,六七天过去,对外部门的一通电话打到了鲁院。
此时刘培文正在操场上跑步,忽然看到平日里开车的小郑在楼边上朝自己招手,走过去才知道电话来了。
接完电话,一旁的顾建资好奇地问道,“怎么对外部门还找到你了,什么事儿啊?”
“写了个小说,他们要去审查了。”刘培文解释了几句,跟一旁的周爱若请了个假,就下楼开车离去了。
一路开到朝阳门大街225,刘培文下车登记,才把车开进了大院。
走到大楼前,刘培文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身旁还有几个陪同的年轻人。
“伯父,您怎么也在啊?”刘培文走上前去,跟何华问好。
“你这部小说送上去之后,几位老同志看了,都很受触动,他们主动给单位打电话,说想见见你,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事。你毕竟跟这些老头子不熟悉,所以我过来看看。”
刘培文闻言心中有几分感动,明白何华是怕自己说错话,主动过来帮帮衬自己的。
进了大楼,几人进了一个接待室,宽大的沙发两两一组,沙发背上与两个扶手都搭着一个蕾丝方巾,中间是一个小方几,上面则是带托盘的瓷杯和烟灰缸,一幅典型的八十年代对外接待的规格。
被引导到下首坐下,不一会儿,几位老人出现了,其中还有两位刘培文在前世历史书上见过的人物。
会谈的内容比刘培文想象的简单的多,除了表达对刘培文作品的认可,大家更多的是在回忆当年的一些个人经历。
傍晚,刘培文与何华从大楼走出来的时候,才恍然发现时间过得飞快。
“这么说,他们觉得在《当代》发,影响力不够?”刘培文再次确认道。
“是啊,”何华点点头,“领导们还是更认可人民文学的,估计也已经打好招呼了,你明天去问问吧。”
第二天,当刘培文站在当代编辑部的时候,何其志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他愤愤不平地说道,“凭什么人民文学发这篇小说?你咋不敢跟领导们争取争取呢?”
“我也没办法啊!”刘培文只得安抚道:“领导们点名要在人民文学上发。”
“我们当代比人民文学差哪儿了!”何其志不甘心地驳斥道。
“是,我们是知名度上差点,我们是双月刊发的慢,我们是发行量比不上,可是,可是——”
“——明明是我们先来的啊!”他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无力地垂下了手。
怎么办,那可是人民文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