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振鸿笑骂了一句,神色随即稍稍正式了些:“叫你留下,是还有件事儿要跟你通个气。”
见顾振鸿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李春明眼疾手快,先一步从兜里拿出了那包刚从何干事那儿‘敲诈’来的香烟。
又划燃火柴,用手护着火苗凑上前。
顾振鸿就着火点着烟,深深地嘬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这才在缭绕的青色烟雾中开口说道:“社里准备在下周六,召开一次全社范围的表彰大会,隆重表彰你这次在前线的英勇表现和突出贡献。到时候部里和报社的主要领导都会参加,规格比较高。你回去好好琢磨一篇发言稿,要体现出咱们青年编辑的精神风貌。”
李春明认真点头应道:“哎,好勒!您放心,我明白轻重。稿子我下午就着手写,写好后先送您过目。”
“嗯,稿子倒不着急这一两天...”
虽说李春明在政治上的觉悟足够高,但是顾振鸿还是忍不住叮嘱道:“关键是要把方向把握好。这次表彰,明面上是表彰你个人,但更要突出集体荣誉感,体现我们新闻工作者在关键时刻的担当。尤其是你提炼的‘不抛弃、不放弃’这个精神很好,要升华到对职业信念、对国家和人民的忠诚上来,切忌变成个人英雄主义的宣扬。尺度一定要拿捏好。”
“好的,主编,您的指示我都记住了,一定会认真准备。”李春明郑重地点头应下。
见顾振鸿确实没有其他事情交代了,李春明便起身告辞,轻轻带上了主编办公室的门。他沿着走廊往回走,心里正盘算着发言稿的构思,路过副主编许韵舟的办公室时,却被里面传来的声音叫住了:“春明,忙完了?来,进来一趟。”
李春明闻声转身,走进许韵舟的办公室,笑着问道:“许主编,您还有什么要叮嘱我的么?”
许韵舟从文件上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你从主编办公室出来,他肯定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我还叮嘱什么。”
“你刚才过来我忘了把这个给你。”
说着,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盖好章的物资领取条,递给李春明:“下周就是中秋节了,社里准备了过节的东西。下班的时候别忘了去后勤科一趟,把东西领了。”
中秋的节礼自然没法跟春节的年货相比,不过东西还是不少。
最显眼的是挂在车把上的‘稻香村’月饼,油纸包上印着红戳。
还有一袋散发着清香的茉莉花茶。
水果除了一兜国光苹果和鸭梨,居然还有这个时节算是稀罕物的葡萄,颗颗饱满,用软纸小心地垫着。
此外,还有一个印有‘国家青年报’的硬壳笔记本。
一进胡同口,迎面就遇见了拄着拐杖、正扶着墙根儿慢慢往前挪步的石老爷子。
老爷子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招呼道:“明儿,回来啦~”
李春明赶紧捏闸跳下自行车,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烟过去,顺手划着火柴给老爷子点上:“老爷子,这都到饭点儿了,您老不在家吃饭,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石老爷子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气鼓鼓地用拐杖顿了顿地:“嗨!别提了!老王头这家伙今天跟我耍赖!刚才在胡同口下棋,我明明记得我还有个马在河口站着呢!结果等他飞了个象,我再一看,嘿!我那马没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他越说越激动:“那本是稳赢的棋局啊!最后就因为少了个子儿,硬生生给下输了!!!刚才回家我越琢磨越不对,肯定是这老东西,趁着我琢磨棋路的时候,偷偷把我的马给摸走了!要不是他耍赖,我能输?我非得去找他好好说道说道不可,要是再这么玩,以后甭想找我下棋!”
李春明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附和道:“呦,这可是大事儿!棋盘上无小事,那必须得说道清楚,不能吃这哑巴亏。”
“那可不!~”
石老爷子像是找到了知音,重重地应了一声,随即他摆摆手:“得~不耽误你小子回家吃饭了,快回吧,爷们儿~”
李春明推着车走出了老远,还能听见身后石老爷子扶着墙,一边慢悠悠地挪步,一边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这老王头,真不是个玩意儿...他自己心里也没个数儿,为啥这胡同里就我愿意带他玩?臭棋篓子一个,现在倒好,棋艺不见长,还学会耍赖了!...”
听着石老爷子那充满孩子气的抱怨渐渐远去,李春明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暗道:“真是越老越像小孩儿。”
推着车到了大杂院儿门前,几位买菜回来的大妈正聚在门口闲聊。
她们看见李春明车把上、后座上挂着的满满当当的东西,又是一番啧啧称赞。
“瞧瞧,还是人家春明知道顾家!眼瞅着快过节了,还知道给家里捎这么多好东西回来。”一位大妈羡慕地说。
旁边另一位大妈立刻接话,带着点对自家孩子的埋怨:“可不嘛!我家那老大就跟个没心没肺的傻子似的,眼瞅着都要过节了,也不说买点像样的吃的喝的回来,一点过节的心思都没有!”
这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邱大妈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你恨不得把你家老大的工资一分不剩全扣在自己手里,她就是想买,也得兜里有钱啊!”
李春明解释道:“您老几位可别夸我了,这都是单位发的过节礼。”
“哎呦!到底是好单位,福利就是好!”大妈们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物品本身上,“瞧瞧人家发的这月饼,正经‘稻香村’的,看着就酥软!哪像我们单位发的那月饼,硬邦邦的,都快能当板儿砖使了!”
大家正围着李春明和那些节礼七嘴八舌地闲聊天,这时,牛蓓蓓也拎着单位发的过节礼回来了。
今年纺织厂效益不错,发放的节礼确实比往年丰盛了不少,有月饼、白糖和两尺残次布,还有一兜苹果。
之所以拖到今天才拿回来,她也是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前些天大家都陆陆续续往家带节礼,谁也不会特别注意她手里拎的是什么。
可到了今天,该拿的都拿得差不多了,她再拎着这么些东西回来,一路上果然有不少人好奇地问,听到是单位发的,不知道羡煞了多少旁人,这让她心里很是受用。
本来心情颇佳的牛蓓蓓,脸上还带着点得意的笑容,可听到大妈们正对着李春明那串葡萄发出惊呼:“哎呦!瞧瞧人家春明单位发的,还有葡萄呢!这可是个稀罕物,市面上都不多见!”
听到这话,牛蓓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顿时面若寒霜。
她觉得自己那点丰厚的节礼,在这串稀罕的葡萄面前,立刻显得俗气而普通。
她冷哼一声,故意重重踢了一脚半掩着的院门,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回了自己家。
“这闺女……又犯什么毛病了?”一位大妈莫名其妙地嘀咕道。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原本热闹的闲聊气氛瞬间冷场,大家也没了兴致,各自拎起菜篮子,回家忙活晚饭去了。
一到家门口,就看到李春华正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李春明紧忙将车停好。
三步并成两步进了厨房,一把夺下她手里的菜刀。
扯着她的手,拉进了厨房:“哎呦,我的姐姐勒,你这有着身子呢,还忙活啥呢。要是让姐夫看到,还不得心疼坏了。”
“我不是想着你们回来了,有口热乎的吃么。”
“我...”
李春明刚张口想说自己来做,却被李春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李春华白了他一眼:“就你那两下子,可别说你会做饭!炒个酸辣白菜,醋就跟不要钱一样,酸得直流口水。就你那手艺,啥好东西到你手里都糟蹋了。”
闻言,李春明不由的老脸一红,顿时偃旗息鼓,不再提做饭的事儿了。
“得,我不做了。姐,你看,单位今天发了葡萄,看着挺新鲜的,你尝尝好吃不。”
说着,他拿起那串水灵灵的葡萄就要往盆里放,准备清洗。
李春华一看,紧忙阻拦:“别洗别洗!明儿你不是要去霖霖家送节礼么?这葡萄稀罕,带着去,又好看又体面!”
“哎呀,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强子帮我另外置办了。这些啊,就是给你吃的。”
李春明不理会她的阻拦,自顾自地在盆里加了水,仔细地搓洗起葡萄来。
用笊篱沥干水,李春明揪起一个递了过去:“快尝尝,甜不甜?”
“你呀...真是越大越不听话了....”
嘴上嗔怪着李春明的不听话,手却接了过来。
葡萄一进嘴,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甜,我弟给的葡萄就是好吃。”
“那是...”
正说着,就听到张强在门外叫道:“哥~快来搭把手~”
出门一瞧,张强推着的自行车后排左右各挂着一个麻袋。
待哥俩将俩袋子挪进屋,张春华看着麻袋里圆咕隆咚的,疑惑道:“你这袋子里装的什么啊?”
张强吊着胃口,大渠道:“我要是不说,你指定猜不出来!”
“臭小子,还跟我逗闷子呢?”
话锋一转,李春华瞪了一眼:“快说!”
“真没意思。”
说着,张强解开麻袋,拿出了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
“哎呦呵,这可是稀罕物,你从哪儿倒腾来的?”
李春明带回来一串葡萄,虽然让她稀罕的不行,但是想吃,花高价京城周边还是能买的到。
但是哈密瓜可不一样。
首先京城周边没得种,其次,这玩意运输过来也不容易。
别说李春华惊讶,就连李春明都惊讶。
上个礼拜,李春明就为这次的节礼忙碌着。
置办了西凤酒、牡丹烟,一盒陈教授爱喝的龙井茶,‘冠生园’的点心匣子,以及时令水果。
张强瞧见后,当时就说:‘这季节,单位不是发梨就是发苹果,你这些送过去,都不知道要放多久?’
李春明一寻思也是这么回事儿,可是这会的物流可没有后世那么发达,世界上能吃的水果,几乎都能买到。
张强却拍着胸脯说道:‘这小事儿一桩,你就瞧好吧!’
当时李春明也没在意,却不成想,这小子还真有门路。
也不知道这八个哈密瓜他是从哪里整的。
“嘿嘿...”
说道这儿,张强那叫一个得意:“春花姐,您弟弟我啥本事不大,就是喜欢交朋友。这些个,都是我朋友帮着搞的。”
喝了杯水,将剩下的钱给了李春明后,张强就要走,却被李春明叫住了:“等等。”
“哥,还有事儿?”张强疑惑道。
“把这些都带回去。”
李春明指着墙角准备的节礼,愣了:“你给嫂子家准备的东西?让我带走?”
第116章 一肚子坏水
“那一堆,给你准备的。”
李春明的回答,让张强更懵了:“给我准备的?我有单位发的福利,我要它干嘛,留着大爷和大娘吃吧。”
见张强这榆木脑袋还没开窍,李春明只得把话挑明了,用下巴点了点那些礼品:“我给你嫂子家送节礼,你难道不给叶文静的父母送一份?”
“我送?”
张强脸上写满了不理解:“我跟文静又没领证,送啥礼啊?”
“哎呦~!”
话音刚落,张强就结结实实挨了李春明一记力道不轻的脑瓜崩,疼得他龇牙咧嘴。
“有话你不能好好说啊?还动手动脚的!”
一旁的李春华见状,赶紧护着张强,凶了弟弟一句。
张强揉着额头说道:“没事儿的春华姐...”
“这小子犯傻,你还护着他?”李春明没好气地说。
“强子透精透灵一小伙子,怎么就犯傻了?”李春华反驳道。
李春明斜睨了张强一眼,故意损他:“就他这样,哪里跟‘精明’这两个字能挂上勾的?”
“我们强子饿了知道吃,下雨知道往屋跑,哪里傻了?”
被姐弟俩这么一唱一和地形容,张强自己都不愿意了,哭笑不得地打断:“春华姐,你快别说了,再让你说几句,我就真成个二傻子了!”
逗了两句笑话,李春明这才正色解释自己的安排:“我问你,叶文静她爸是不是对你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