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好奇和几分老乡的情谊,刘振云很想一睹这位才女的风采。
这位小师妹就是郭健梅。
刘振云第一次见到她时,只见她齐耳短发,眼神明亮清澈,身上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不由得心生好感。
自那天起,他便有意无意地总想找机会在郭健梅面前出现,借故讨论功课或者说几句关心的话,更多的是在人群中默默关注着她。
最初,郭健梅对这位高一级的师兄印象颇佳。
学霸光环、谈吐不俗,还对文学颇有见解,这些特质对怀揣文学梦想的年轻姑娘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然而,这种初步的好感,却在一次共同在食堂吃饭后急转直下。
那天,刘振云一边吃饭,一边兴致勃勃地谈论文学,期间或许是为了活跃气氛、显得自己见多识广,他半开玩笑地自吹曾是部队文工团的成员。
这种在郭健梅看来有些浮夸、不够务实的行为,瞬间让她对刘振云的印象大打折扣,觉得他华而不实。
自那以后,郭健梅每次见到他,不是立刻扭头就走,就是视而不见、快步略过,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这一晃,误会就积压了一年。
刘振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疙瘩,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澄清。
好不容易打听到,郭健梅被‘公开改稿’抽中了,遂跟同样被抽中的同寝室友用洗十次衣服为代价,才换来了这次难得的、能够近距离接触和解释的机会。
“郭健梅同学,我要郑重向你承认错误。”
刘振云赶上她的步伐,与她并排走着,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那天我确实吹牛了,说了不符合事实的话。但我并不是存心骗你,当时只是想开个玩笑,说句俏皮话活跃下气氛,没想到弄巧成拙,让你产生了那么坏的印象。这一年多,我心里一直很懊悔...”
在刘振云急切的解释声中,两人不知不觉已来到了报社大门旁的保卫亭前。
只见亭子前面已经排起了一溜等待登记入内的长队,周围人声嘈杂,各种议论和寒暄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很快便盖住了刘振云尚未说完的话。
队伍前后的人们显然都是来参加今天的‘公开改稿’活动的,彼此间不乏熟面孔,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不是说李春明编辑七月份就回京养伤了吗?这都九月中旬了,怎么还没回来主持活动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作者跟同伴嘀咕道。
同伴则带着几分神秘说道:“你以为登上《人民日报》头版的事情,能是小事儿吗?那可是作战一线,一不小心都会要了小命的地方!李编辑指不定受了枪伤,都说不定。枪伤这玩意儿,可不是普通的刀伤或者摔伤,养起来麻烦得很,肯定得彻底好了才能回来工作。”
“你这年轻人,在这瞎说什么呢!”
这时,排在前面的一位中年读者回过头来,带着几分不满打断道:“没看前段时间《中青报》刊登的那篇‘不抛弃,不放弃’的文章啊?!”
“看了啊?”年轻作者被问得一懵。
“看了你还在这儿瞎胡说八道?文章里面不都写清楚了吗?内容就是摘录自‘李春明同志于京师大学的即兴演讲’。人都能去大学做演讲了,这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能差到哪儿去?肯定没有你说的受了多严重枪伤那么邪乎!”
“啊...这...”
年轻作者一时语塞,讪讪地挠了挠头:“我光惦记着他没来主持活动,把这茬给忘了。”
另一边,也有读者在讨论着不同编辑的风格差异:“这李编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利索,我还是最喜欢听他讲稿子,又透彻又生动,还能联系实际。”
“这胡编辑不也挺厉害的么,听说他还是报社文艺科的科长呢,水平肯定也不低。”
“一听你就没怎么听过李编辑的主持。”
先前那人摇了摇头,颇有比较地说道:“胡编辑的水平当然是很高的,业务能力没得说。但是和李编辑比起来,他的风格就显得...有点太一板一眼了,规矩是规矩,就是没那么活泼有趣,听着容易走神。”
“呦,你这要求还挺高!”同伴笑着打趣道。
在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中,前来参加活动的读者们在指示牌的指引下,陆续向着报社内部走去。
郭健梅和刘振云也完成了登记,跟着人流,走进了礼堂。
没多久,本就不算宽敞的报社礼堂便已座无虚席,连过道和后墙边都站满了人。
见时间差不多了,王建军走到台前,拿起话筒提醒道:“各位同志,请大家保持安静,活动马上开始。”
台下有常来的作者,机敏感觉今天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之前胡编辑主持时,虽然也有编辑会站在后排旁听学习,但像今天这样,乌泱泱站了这么多编辑的阵仗,还是头一回见到。
就在这位年轻的作者暗自纳闷,甚至无聊地想数数到底来了多少位编辑时,突然听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整个礼堂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李编辑!是李编辑!!!”
“李编辑您好!您终于回来了!”
只见李春明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面带熟悉的从容微笑,步伐稳健地走上了讲台。
他站定后,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幽默地回应着大家的热情:“你们也好!这么久没见,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们想我了没有?”
“想了!”
“我们可想你了!~”
台下立刻响起七嘴八舌、热情洋溢的回应,气氛瞬间被点燃。
李春明很懂得调动情绪,他继续用轻松的口吻说道:“我人虽然在家养伤,耳朵可没闲着。我听说,有的同学看了报纸上关于我在京师大演讲的报道后,给我起了个新外号,把我从‘铁嘴阎王’升级成了‘活阎王’?这待遇是提高了还是降低了啊?”
这话一出,台下第一次来参加活动的作者脸上露出了些许迷茫,不太明白‘铁嘴阎王’和‘活阎王’这两个称呼背后的含义。
而身边那些来过多次的老听众则立刻小声地、带着几分敬畏和好笑向新人们解释:
“兄弟,你这就不懂了吧?李编辑改稿子,那叫一个幽默风趣,引经据典,听着是享受。可每一次被他点评下来,作者本人都有一种被扒了一层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感觉,就像是上了刑场被审判了一遍!所以以前大伙儿私下叫他‘铁嘴阎王’,意思是说他点评犀利,毫不留情。”
解释者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传奇的色彩:“至于为啥升级成‘活阎王’...你想想,李编辑这次南下采风,可是实打实遭遇了敌人,那是真刀真枪玩命的一线!那种情况下,拼的就是你死我活。现在李编辑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那你猜猜,那些敌人哪去了?”
闻言,那些原本不明所以的作者立刻恍然大悟,看向台上李春明的目光中,除了原有的期待,更多了几分对传奇经历的敬佩。
而李春明这种敢于拿自己的惊险经历和外界评价开玩笑的自嘲态度,瞬间拉近了与所有人的距离,大家被他这种幽默和亲和力彻底征服,爆发出更加热烈和愉快的笑声,礼堂里的气氛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笑声稍歇,台下有按捺不住的年轻作者高声喊道:“李编辑,您跟我们说说前线的事情呗?”
听到下面问题,李春明的笑容微微收敛,语气渐渐变得庄重而深沉,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同志们,朋友们。说起前线,谈起那些经历,我在这里必须要说,我们今天能够安然坐在这明亮温暖的礼堂里,自由地探讨文学、追求理想,最应该感谢的,是那些此时此刻,正默默坚守在边防一线,用青春、热血乃至生命保卫着我们和平安宁生活的英勇战士们!他们的牺牲与奉献,他们的默默坚守,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最壮美的诗篇!是我们所有文艺工作者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
停顿片刻,他沉声道:“在这里,我提议,让我们全体起立,为保卫国家的战斗中英勇牺牲的烈士们,默哀片刻,表达我们最深切的缅怀和敬意。”
随着李春明庄重的话音落下,礼堂内的所有人,无论是作者、读者还是报社编辑,都神情肃穆,齐齐起身。
少顷,李春明才轻声说道:“大家请坐。”
待众人落座后,他环视全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力度:“那么,在享受这份由无数战士用生命换来的、来之不易的安宁时,我们是不是更应该珍惜每一次学习、每一次进步的机会,用我们的笔,去记录,去歌颂,不负这个伟大的时代?”
留足了思考的时间,李春明这才说道:“好了,闲话少叙。在座的各位未来的大作家们,你们做好迎接今天‘公开处刑’的准备了没有?”
“准备好了!”
台下异口同声的回答,铿锵有力,充满了被激励后的斗志。
“好!”
李春明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杀气’的笑容:“那么,有请今天的第一位‘受害者’隆重登场!”
伴着雷鸣般的掌声和些许善意的笑声,李春明从助手王建军手中接过一份手稿,扶了扶眼镜,念道:“今天的第一篇作品,是一位笔名为‘青禾’的作者投稿的短篇小说,题目是《远山的呼唤》...”
在众人依依不舍的注视下,这场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既有犀利点评又不乏欢声笑语的“公开改稿”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李编辑,再见!”
“再见,下次活动再见~”
李春明一边收拾着讲台上的稿件,一边微笑着回应着陆续退场的作者们的道别。
就当李春明夹着手稿刚走出门,刘振云有些扭捏的追了过来:“李编辑...您好,我叫刘振云。”
听到这个名字,李春明并没有表现一样。
早在礼堂的时候,他就瞧见了坐在前排的刘振云,跟记忆中几十年后的模样没有太大的变化。
“你好,刘振云同学,请问有什么事吗?”李春明和蔼地问道。
“李编辑,我...我写了一篇稿子,”刘振云赶紧从随身背着的军用挎包里掏出一沓手稿,双手递了过去,语气恳切,“想请您在百忙之中过目,加以斧正。”
李春明接过信封,坦诚地说:“好,稿子我先收下。只是我今天刚回到单位,积压的事情比较多,可能需要些时间才能细看。这样,你把你的联系地址留给我,我看完后,再联系你,可以吗?”
“好的,好的!太感谢您了!您稍等!”
闻言,刘振云惊喜万分,他可是听参加过活动的同学说过,这位李编辑很少接受这种私下的投稿。
他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居然真的接了!
他当即从包里拿出纸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在北大的宿舍地址:“李编辑,辛苦您了!”
这边的情形,立刻被其他还没完全散去的作者看到了。
眼见李春明居然破例收下了刘振云的稿子,一些人也心动起来,纷纷拿着自己的稿子想凑上前递过去。
就在此时,站在刘琛从楼梯口拐了上来,朝李春明招了招手,扬声喊道:“春明,你来一下。”
李春明对着围过来的作者们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各位同志,抱歉了,领导找我有事,我先过去一趟。”
在众人略显失望的眼神中,李春明快步走到刘琛身边:“刘哥,什么事儿?”
“主编找你。你这边都结束了?”
“刚结束,咱们走吧。”
一进门,顾振鸿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春明,厉害了啊!这么久没主持活动,我看你这功力非但没退步,反倒比受伤前更精进、更挥洒自如了!现场那股子气场,把握得恰到好处。”
“主编您过奖了。这么久没上台,说实话心里还真有点没底,生怕生疏了。主要这段时间养伤的时候,也静下心来琢磨了一些以前主持时遇到的问题,算是有点新的体会吧。”
顾振鸿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嗯,不骄不躁,很好。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我是报社一块砖,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去做,您直接安排就好,我肯定全力以赴。”
“事关你个人,肯定要跟你商量一下。”
顾振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沉吟片刻,说道:“是这样,国家作协京城分协,在今年6月底的时候,重新召开了代表大会,恢复了正常的组织活动。”
“嗯?”
李春明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第一个念头就是:难道组织上考虑推荐自己加入作协?
果然,顾振鸿继续道:“作协恢复工作后,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吸纳新鲜血液,尤其是那些在创作和文学组织工作上有突出表现、有潜力的年轻同志。社里经过研究,觉得你无论是自身的创作成绩,还是对青年作者的培养热情,都符合推荐条件。所以,打算正式推荐你加入京城作家协会,你的意思是...?”
第115章 中秋节
李春明没想到,返回工作岗位的第一天,就接连遇到这么多惊喜。
先是见到了年轻版的刘振云和他未来的媳妇郭健梅,只是这俩人看样子好像在闹别扭。
三个多小时的活动中,他就瞧见刘振云好几次凑过去想跟郭健梅说话,对方却根本不接他的茬,反倒把刘振云自己弄得一脸尴尬,只能讪讪地揉鼻子。
免费看了三小时的‘感情纠纷现场版’,临了还收到了刘振云亲自递上的投稿。
这还没完,紧接着又被社里推荐加入作协。
虽然‘国家作协京城分协’这个称呼,听着有点像‘彭于晏XX分晏’,带着点山寨感。(这个略显拗口的名称要一直用到88年,才会正式改名为大家熟知的‘京城作家协会’。)
但是其中的分量和意义,李春明心里是清楚的。
他将填好的申请表恭敬地交给顾振鸿,心里还惦记着回去看看刘振云交给他的手稿到底写了什么。
刚起身想告辞,却被顾振鸿笑着用手按了回去:“怎么,我这儿是龙潭虎穴啊?多坐一会儿就坐不住了?”
听出顾振鸿还有事情要交代,李春明赶紧又坐稳了,笑着解释道:“那怎么会呢,您这儿我巴不得常来聆听教诲呢,主要是怕待久了耽误您处理重要工作。”
“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