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明抬手轻敲了他一记脑瓜崩:“就你问题多,等会儿到了不就知道了?”
孙灿家住在教子胡同尽头的大杂院里,一家五口挤在十多平方米的倒座房里。
他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因为回城早,被街道分到物资回收站做临时工。
家里住房紧、工作也不够体面,处过几个对象都没成。
没多久,哥俩就到了孙家。
见张强和李春明来了,正坐在门口小凳上帮母亲糊纸盒的孙灿赶紧起身,搓了搓手迎上来:“春明哥、强哥,你们咋来了?快进屋坐!”
十多平的屋子本就狭窄,还要放床和其他杂物。
要是他们哥俩再挤进去,怕是连转身的地儿都没了。
再加上要谈的事不便让旁人听见,李春明便笑着朝孙灿摆摆手:“屋里闷得慌,咱出去透透气,吹吹风。”
“哎,成!”
孙灿应了一声,顺手把糊了一半的纸盒摞在墙根。
哥仨鱼贯走出大杂院,也没走远,就在胡同拐角槐树底下找了块僻静地方。
李春明从兜里摸出香烟,自己叼上一支后,丢给张强和孙灿:“强子,还记得你前几天拿给我那个,说是喂猫都嫌破的黑不溜秋的小碗不?”
张强接过烟,划燃火柴,先用手护着火苗凑过去给李春明点上,然后才点着自己嘴上的烟,吸了一口,点头说道:“记得啊,不就是灿儿拿给我用来喂猫的那个破碗么。”
听张强这么一解释,孙灿这才想起那个碍事的玩意儿。
“我后来找了文物商店的老师傅给掌了掌眼,那个小碗儿时明朝的老物件。”
李春明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过来,压低了点声音:“人家给开了个价,这个数。”
说着,他左手比划了个‘一’,右手比划了个‘四’。
“十四?!”
张强和孙灿异口同声惊呼道。
张强惊讶得嘴巴张得老大,叼着的香烟一个没夹稳,直接掉在了裤裆上。
他吓得‘哎呦’一声,猛地蹦起来,手忙脚乱地对着裤裆拍打了半天。
孙灿也没好到哪儿去,靠墙而站的他,险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确认裤子没被烫出洞,张强心疼地捡起地上的半截烟,小心地吹了吹沾上的灰,又重新塞回嘴里,一脸难以置信地凑近李春明:“哥,你没跟我开玩笑吧?就那么个黑不溜秋的破碗,能值十四块钱?这都顶我小半个月工资了!”
孙灿也目光灼灼的看向他。
看着他俩的样子,李春明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纠正道:“谁跟你说十四了?”
“我就说嘛...”
不等他说完,便听到李春明说道:“我的意思是...一百四!”
“我...我...!!!”
张强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刚塞回嘴里的烟头再次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张着嘴,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仿佛被这个数字彻底砸懵了。
孙灿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唇喏喏,他怎么都不相信,那个被迫用一分钱收上来,还被领导训斥了一顿的小破碗,居然能值这么多钱。
“哥,你...你没开玩笑吧?就那一小破碗,能值一百四?!”
张强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依旧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反复确认着。
他现在是学徒工,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三十三块钱。
那个小破碗,居然抵得上他四个多月的工资!
李春明郑重地点了点头,待张强稍微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这才继续说道:“这个小碗,我挺喜欢的,我打算把它留下。”
说着,李春明从兜里掏出十四张十元纸币。
张强和孙灿面面相觑,没人伸手去接。
见状,李春明笑道:“怎么?这钱烫手啊?”
“这碗是灿儿给我的,要给钱也是给他。”张强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把方向调转。
面对这厚厚的一沓钱,孙灿连连摆手,语气坚决:“春明哥,这钱我不能要。”
“亲兄弟明算账,兄弟是兄弟,钱是钱。”
李春明试图说服他:“占别人的便宜行,占自家兄弟的便宜,我可没那习惯。快收起来,让别人看着不好。”
孙灿一听,脖子一梗:“快拉倒吧!春明哥,你别跟我来这套。别说一百四,就是它值一千四、一万四,那也是你慧眼识宝!这东西按理说,我们回收站都不收的。是一老太太,非要卖,我用一分钱收回来的。搁我手里,它就是个喂猫都嫌埋汰的破碗,屁钱不值!这钱我说什么也不能要!”
这会儿可供回收的废品物资涵盖范围还相当广泛,有些后世完全无用的垃圾居然也能卖钱。
像肉骨头、橘子皮、烂布条、碎木头、碎玻璃、牙膏皮和废电池皆能变现。
就是破碗烂碟子,不要。
“你听我把话说完啊!~”
李春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起来:“我呢,最近喜欢上了这些碟碟碗碗的老物件,想买些自己玩,却没个门道。我的意思是,你以后在回收站里,再碰到这类看起来有点年头、不起眼的老东西,直接送我这儿来,我按行情给你钱。这十四张,既是碗钱,也是请你以后帮我留意的辛苦费。”
“那我也不要,”孙灿依旧固执,“帮你留意东西没问题,但这钱我不能收。”
“你不要,我也不要。摔碎了也不要!”孙灿的倔劲儿也上来了,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见他这么犟,李春明反倒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劝下去了。
气氛有点僵住。
还是张强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开口打圆场:“行了灿儿,春明哥诚心给你,你就拿着吧。你要是不收,春明哥心里过意不去,那碗他拿着也不踏实,这不反倒生分了么?”
经过这一阵,孙灿激动的情绪也平复了些,脑子冷静下来一想,自己这么硬顶着,确实让李春明下不来台,好心反倒成了尴尬。
眼睛一转,孙灿便顺着张强给的台阶下来:“要...也行,但是不能要这么多!”
“成吧,成吧。”
李春明见有转机,连忙说道:“你自己看着拿,总行了吧?”
话音刚落,孙灿迅速从那沓钱里抽出了一张十元的,然后把剩下的坚决地推回李春明面前,脸上露出憨厚又满足的笑容:“这就足够了!谢谢春明哥!”
“你啊~”李春明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样,我还怎么好意思开口让你以后帮我留意东西啊?”
“嘿嘿...”
孙灿却爽朗一笑:“哥,你这么说可就太见外了。帮你留意东西,那是我这当兄弟该做的!我也不认识什么明儿的、后儿的,你能看出来是宝,那是你的眼力和本事,值多少钱都是你应得的。我要是按高价收你的钱,那我成什么了?以后我再踅摸到啥老物件,原价几分几毛收的,你就照收购价给我,就成。”
“那可不成,那不是还是我占你便宜吗?”李春明还想坚持。
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拉扯。
最终,既没有按照李春明说的照‘市价收购’,也没完全按照孙灿坚持的‘收购价’。
两人各退一步,达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以后孙灿找到东西,根据物件大小和费力程度,李春明每件付给他一块到三块钱的‘跑腿费’。
倒不是李春明抠门儿不愿意多给,实在是给高了,孙灿觉得那不是在照顾他,而是‘打他脸’,伤了他作为兄弟的自尊。
这个价钱,在孙灿看来是凭自己劳动应得的酬劳,拿着心安理得。
在李春明看来,虽远低于物件的实际价值,但总算不是白拿,心里也稍微踏实了些。
商议好后,孙灿便忙活开了。
还别说,第三天,张强就给送来了一个盘子。
李春明接过盘子,仔细端详起来。
张强也凑过来看热闹,只见这盘子釉色白皙,画着青花图案,底足还规整地写着‘大明成化年制’的款识。
“嘿,这玩意儿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啊,”张强指着底款说道,“大明成化的,这可是老物件了!值钱不?”
李春明却微微摇了摇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盘沿,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釉面,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东西,我看着不像明代的,倒像是清朝仿的。”
“啊?不能吧?”张强一脸不信,“这底下不是明明白白写着‘大明成化年制’吗?”
“问题就出在这款上。”
李春明将盘子递到张强眼前,指点着解释:“你看这青花颜色,虽然蓝艳,但略显漂浮,不如真正明成化青花那样沉入胎骨,色感沉稳。还有这釉面,光泽度太高,过于莹润,少了明代瓷器那种温润内敛的肥厚感。”
他翻过盘子,指着底足的款识继续说:“最关键的是这款字的写法。成化本朝的款识,笔法遒劲有力,字体结构自然,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你再细看这个,‘大’字撇捺不够舒展,‘明’字的‘日’和‘月’比例有点失调,‘制’字下半部分的‘衣’字点划也显得软而无力。这笔迹,模仿的痕迹太重,形似而神不似。”
“清朝特别是康熙、雍正时期,慕古之风很盛,官窑和民窑都大量仿制前朝名窑瓷器,而且往往都郑重其事地落下前朝款识。这款虽然写着‘大明成化年制’,但从青花发色、釉面质感、画工技法,尤其是这款识的笔力来看,我判断它不是明成化的作品。”
张强听得目瞪口呆,咂咂嘴道:“好家伙,这里头这么多门道呢!不过,清朝的也行,怎么也是上百年的老物件不是,总归是个玩意儿。”
只不过,李春明毕竟也是个刚入行的新人,心里那份忐忑始终挥之不去。
虽然自己根据书上看来的知识和之前孔诚的指点,判断这盘子是清代仿明,但终究底气不足,就怕自己学艺不精,看走了眼,那可就闹笑话了。
待到下班时间一到,他骑上自行车,先是买了盒点心,这才朝着礼士胡同周家而去。
给他开门的还是周楷的媳妇,见是李春明,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呦,李编辑,您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
“可不能这么说!”周婶佯装不悦地瞪了他一眼,随即热情地将他让进院里,“你能来,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他就乐意跟你们这些好学的年轻人聊他那些瓶瓶罐罐,巴不得有人常来。”
进了院儿,李春明赶忙从布兜里拿出那盒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点心递了过去:“也没买什么好的,来时路过稻香村,就顺手买了些点心...”
“你看看!上次不就说了嘛,来就来,千万不要买东西!”周婶这次是真有点‘生气’了,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你这孩子,也太见外了。下次要是再带东西上门,你可别怪我不让你进家啊!”
“好,好,婶儿,我记住了。下次一定空着手来,您可别真不让我进门。”
“听话就让你进门。”
说了几句玩笑话,李春明这才走向书房,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周楷沉稳的声音。
李春明推门进去,只见周楷果然还是伏在靠窗的书桌前,正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一件瓷瓶的底足。
见是李春明来了,他放下手中的工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又是一番‘来了’、‘快坐’的寒暄客套。
“周师傅,实在不好意思,刚消停两天,这次又来麻烦您了。”
李春明语气恭敬,说着,小心翼翼地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那个用软布包裹着的青花盘。
周楷接过去,初看之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故意像没看出来似的,夸赞了一句:“呦,成化青花盘,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啊。”
李春明一听这话,连忙摆手:“周师傅,您就别考教我了。我眼拙,但怎么看,这也就是个清朝仿前朝的盘子,离真正的成化瓷差着境界呢。”
“呵呵,还行,还算是有点眼力劲儿,没被这款识一眼唬住。”
闻言,周楷这才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初步认可。
可下一秒,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些许遗憾:“不过嘛...”
只见周楷将盘子凑到窗前更亮堂的地方,借着夕阳的余晖,凝神细看了几眼,随即轻轻摇头叹息道:“可惜啊,你这判断,还是乐观了些。这盘子,连清朝的都不是,这是件民国时期的仿制品。”
“嗯?民...民国的?”
李春明彻底懵了,这个结果远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看出是仿品已经算进步了,没想到连仿制的年代都断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