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镜片后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人堆里:“什么丈母娘,什么新鲜劲儿?快说说...”
“噗——!”
韩彦昌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胡志成却浑然不觉,一个劲地催促着众人。
王建军立刻谄媚地凑上前,把李春明见家长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就这?”
刚才还一脸精光的胡志成顿时觉得索然无味,紧接着下一秒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笑道:“见完家长下一步不就是结婚嘛!春明,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韩彦昌拍着胸前的水渍,笑道:“组长您这也太着急了,春明今年才二十二岁,还不够二十五岁的晚婚标准。咱们还得再等个三年,才能喝上他的喜酒呢。”
胡志成懊恼地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
随着墙上的挂钟‘当当’敲响,胡志成立即正了正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言归正传,这周的重点工作有几个...”
他们是说着无意,可李春明却听者有心。
今年,国家开始执行最新的《婚姻法》。
明确规定干涉婚姻自由者需承担法律责任;首次明确‘感情破裂’作为离婚标准;明确了婚前及婚后的财产归属...
其中,对大多数年轻人影响最大的便是结婚的年龄,从男二十周岁、女十八周岁,更改为男二十二周岁、女二十周岁。
李春明到了五月份便到了法定的年龄。
可眼下国家正大力推行‘晚婚晚育’政策,即便到了法定年龄,单位也会劝说不符合晚婚标准的年轻人再等等。
大多数小年轻,都会听从单位的意见。
可是他跟别人不一样。
他二十二岁,是不符合现在晚婚的规定,可朱霖已经二十八岁了。
若是再等个三年,朱霖都过了三十了,这...
李春明想的正入神,编辑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坐在轮椅上,有些局促地停在门口。
他环顾四周,见大家都在伏案工作,便摇着轮椅悄悄来到靠门最近的何晓晓桌前,低声道:“同志您好,我是接到报社通知过来改稿的。请问,赵启蒙编辑坐在哪里?”
“找赵编辑啊,你...”
何晓晓抬手正要给他指路,见来人行动不便,改口道:“我推你过去吧。”
“不用、不用,您跟我说一下,我自己过去就行。”
话未说完,热情的何晓晓已经推起了轮椅:“赵编辑,这位是来改稿的同志。”
正在指导王建军的韩彦昌闻声抬头,看见轮椅上的身影,点了点头:“您好,请问您的作品是?”
“赵编辑您好,我叫史铁升,我的作品叫《午餐》。”
听到‘史铁升’三个字,李春明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
他悄悄转过头,打量着这位坐在轮椅上的清瘦男子。
谁又能想到,此刻略显拘谨的投稿作者,日后会成为当代文学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
“哦,你稍等。”
韩彦昌从文件柜里找出原稿,扫了眼站在一旁的王建军。
这个新编辑已经跟班学习一周了,正好是个考核的机会。
韩彦昌将稿子递过去,“建军,你来给史同志说说修改意见。”说完又对史铁升解释道:“这是我们新来的编辑,我在旁边把关。”
“好的、好的,辛苦您了。”
王建军讲的修改内容,韩彦昌是认可的。
可随着他越说越多,这位叫史铁升的作者却越发的紧张。
到了后面,鬓角都冒汗了。
只说缺点,不提优点,这得多考验别人的承受能力。
整不好一个好作家就被这么整没了。
见状,韩彦昌将口中的茶叶梗吐掉,冲着王建军摆了摆手:“行了,就到这吧。”
转头看到李春明看着这边,抬手将稿子递了过去:“春明,你来说说?”
三千多字的文章,在李春明一目三行中,十多分钟便看完了。
注意到史铁升因为紧张手指捏得有些发白,李春明喝了口水,组织了一下语言。
李春明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先说优点,您选取的残疾工人群体视角非常珍贵。”
他翻开其中一页:“比如这段对老孟的描写,寥寥数语就让这个人物立住了。”
史铁生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李春明话锋一转。
“您看这段车间对话,”李春明指着稿纸中间部分,“用了太多当地方言,虽然真实,但会影响作品的普适性。”他顿了顿,“比如‘忒’‘咋整’这类词,可以适当替换成更规范的表达。”
李春明轻轻翻动稿纸:“最大的问题是结构。现在像几个生活片段拼贴,缺乏主线串联。但这个‘半小时’的设定很妙!”
“如果把标题改成《半小时午餐》,整篇围绕这短暂的喘息时刻展开,既增强戏剧张力,”手指在稿纸上轻叩两下,“又能形成精妙的象征,残疾工人们被压缩的生存空间。”
听着李春明的点评,记着笔记的史铁升的眼睛越来越亮。
而一旁的王建军却怔住了,方才自己提了二十多条修改意见,却不及李春明这几点切中要害。
第37章 既要炼字,更要炼人。
“我能指出的问题就这些,回去再好好打磨打磨,这会是篇好作品。”李春明合上稿纸,诚恳地说道。
“李编辑,谢谢您。”
待史铁生依次跟几人道谢后,开开心心的离开编辑室。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韩彦昌转着手里的钢笔,突然问道:“建军,知道为什么你讲到一半被我打断吗?”
王建军耳根发烫,面带尴尬:“我...我说得太啰嗦了,不像春明那样三言两语就能切中要害。”
“不对,不完全对。”
韩彦昌摇了摇头,打开茶缸喝了一口,继续道:“业务水平可以通过后续的学习提高,但是...”
话音未落,编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见是被李春明第一个那般严厉对待的作者,韩彦昌适时收住了话头。
正所谓,人前不训子、堂前不训妻。
虽说王建军只是社里分配跟他学习的后辈,可那一声声‘师傅’叫得真切,在外人面前总得给年轻人留几分颜面。
孔诚堆着讨好的笑容,双手捧着修改稿小心翼翼地递到李春明面前:“李编辑,我按您说的都改好了,您再给把把关...”
李春明头也不抬地接过稿子,随手翻开。
孔诚站在一旁,看着李春明时而皱眉,时而用手指轻叩桌面,额头渐渐沁出一层细汗。
殊不知,此刻李春明心里正暗暗叫好。
这次的修改稿褪去了那些华而不实的辞藻,也摆脱了之前生搬硬套的割裂感。
文字朴实自然,像一杯清茶,又像一部韵味悠长的默片,字里行间透着生活的烟火气。
“嗯——”
李春明合上稿子,嘴角微微上扬:“这回改得有点意思了。”
孔诚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都是您指点得...“孔诚正要奉承,却被李春明抬手止住。
“少来这套。“李春明将稿子往桌上一搁,眼角却带着笑意,“是你自己沉下心来了。写作这事儿,最怕的就是急功近利。这回总算学会用眼睛观察,用心琢磨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过稿单,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稿子收了,是否能发表,会以信件形式通知。回吧。”
终于过稿了,孔诚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三分:“哎,谢谢您李编辑,让您费心了。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我先走了。”
文艺组的几人都竖着耳朵等着看李春明再次发飙,没想到这次居然轻描淡写就放了行。
待孔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王建军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过稿的文稿。
韩彦昌接过看完,转手递给早就翘首以盼的吕丽苹:”感觉如何?“
”和上回比,简直是脱胎换骨。“
韩彦昌吹开茶缸里浮着的茶叶:“春明给两位作者改稿的过程,你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王建军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韩彦昌也不催促,自顾自审起手头的稿子。
“想明白了?”
半晌,韩彦昌才放下钢笔。
王建军斟酌着词句:“师傅,您是不是想说,改稿不能光盯着文字,还要观察作者的反应。没信心的要鼓励,走歪路的要纠正。”
韩彦昌闪过一丝笑意:“还不算太笨。记住,好编辑既要炼字,更要炼人。不光要看文章,”
王建军刚要为师傅的夸奖咧嘴笑,就听见韩彦昌话锋一转:“好比上午那位坐轮椅的史同志,本就比常人敏感三分。你若只顾挑刺,不点明他文字里的闪光处,轻则让人家丢了写作的兴致,重则...”
话未说尽,却让王建军后脊发凉。
他下意识望向李春明的方向,第一次对这个同龄人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先前,他只当是业务能力的原因,李春明可以入职就干活,而自己还要从学徒做起。
现在看来,自己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很多。
“好的师傅,我记住了。”
王建军郑重点头,连一旁整理稿件的吕丽萍也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将这番话默默记在心里。
‘噹~噹~’
随着午休的钟声响起,编辑室里顿时活络起来,伸懒腰的、找饭盒的、招呼同伴的,三三两两朝食堂涌去。
李春明正琢磨着新作品,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建军追上来,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那个...春明,上周的事...是我的错,我向你郑重道歉。”
那件事都过去一周了,再说李春明本就没放在心上,笑着摆了摆手:“这事儿我早翻篇了,你还记得呢?牙齿和舌头还打架呢,新同事间有点小摩擦不也正常嘛。”
王建军长舒一口气,奉承道:“本事越大的人,度量越大。”
李春明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行了,别拐弯抹角的,有话直说。”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