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在从前,他连个眼神都懒得给,社会迟早会教会这种人什么叫天高地厚。
不过现在嘛...
李春明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稿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既然手头的活儿都忙完了,他也不介意让这位心高气傲的‘同行’明白,什么叫夜郎自大,什么叫眼高手低。
毕竟,有些道理,光靠社会毒打来教,未免太慢了些。
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梗啾啾。
为了同事的健康发展,他不介意受点累!
李春明微微挑眉,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带着几分玩味。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王建军同志这么关心我的工作进度,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啊。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向来只听得进强者的建议。”
王建军脸色一滞,随即梗着脖子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好心提醒你认真审稿,你还摆起架子来了?”
“哦?那不如请王编辑指教指教,这篇稿子该怎么改才够‘认真’?”
说着,李春明随手抽出了一份刚刚改完的稿件往前一推。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新入职的几个年轻编辑偷偷交换着眼色,心里直打鼓:‘好家伙,这才入职第一天就杠上了?’
几个老编辑眼神中带着笑意互相看了一眼。
不过,并没有人上前劝架。
就连胡志成这位组长,在自己组员闹矛盾也只是端着茶杯作壁上观。
王建军这小子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年纪轻轻就能在地方刊物上发表作品,算得上是块璞玉。
可就是太顺风顺水了,这才来了半天,就能感觉到他那股子傲气都快顶到天花板去了。
让李春明给他上上课,杀杀他的锐气。
王建军骑虎难下,硬着头皮拿起那份被批改得密密麻麻的稿件。
越看越是心惊,那些语法运用之精妙,那些修改意见之老辣,很多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不得不承认,经李春明这么一改,原本平平无奇的手稿顿时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不可能...”
他咬着牙又抓起另一份稿子,结果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心里那点不服气早就被震得七零八落,可嘴上还是不肯服软,支支吾吾:“你...你这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李春明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王编辑要是指教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我可要怀疑,某些人是不是光会耍嘴皮子?”
王建军整张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连句完整的话都憋不出来。
“怎么?”
李春明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王编辑不是要教我怎么审稿吗?我洗耳恭听呢。”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建军身上。
这个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年轻人,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胡志成轻轻咳嗽一声,正要开口打圆场,却见李春明忽然展颜一笑,那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消散于无形。
“开个玩笑而已,王编辑别往心里去。”
李春明随手将桌上的稿件整理好,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过:“咱们都是新人,互相学习嘛。”
他这一收一放间行云流水,既给了王建军台阶下,又不着痕迹地化解了尴尬。
胡志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小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建军愣在原地,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尽。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谢谢指教。”
声音虽小,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明显弱了几分。
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几个老编辑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继续各自的工作。
新人们也松了口气,只是再看向李春明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胡志成抿了口茶,暗自点头。
这把刀磨得正好,既挫了锐气,又留了体面。
看来往后文艺科的编辑工作,会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30章 要身份的女王
李春明这一记‘当头棒喝’的效果立竿见影。
上午还趾高气扬的王建军,此刻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赵启蒙身旁,腰板挺得笔直,手中的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连赵启蒙随口提到的细枝末节都不放过。
整个编辑部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中。
新人们都自觉地放轻了动作,生怕错过老编辑们的每一句指点。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偶尔夹杂着老编辑压低声音的讲解:“这个段落要这样改...标点符号要注意...”
胡志成和几位组长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端起搪瓷茶缸,惬意地啜了一口。
老胡‘呸’地吐出嘴里的茶梗,眼角笑纹里都透着满意。
编辑部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
年味还未散尽,编辑部倒显得格外清净。
没有作者上门改稿,倒让新老编辑们难得享受了一段专心审稿的时光。
夕阳透过老式木格窗斜斜地洒进来,将整个编辑室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李春明伸了个懒腰,合上已经审完的最后一摞稿件。
他今天不仅超额完成任务,还顺手在笔记本上勾勒出一段新作的灵感。
当下班的钟声悠然响起时,他利落地收拾好挎包。
“组长,我先走了。”
他朝胡志成那边扬了扬手。
老胡从稿堆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今天干得漂亮,继续保持。”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既夸他压住了王建军那刺头,又赞他编辑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角落里,一直偷偷观察李春明的吕丽苹突然鼓起勇气:“李、李编辑,明天见...”
王建军也趁机抬头,别扭地补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明天见。”
李春明爽朗地应着,又朝韩彦昌等老同志点头致意。
随着他的离开,编辑室渐渐活泛起来。
韩彦昌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面,老花镜在鼻梁上滑下半截:“小吕啊,今天教你的那些要点,回去可得好好琢磨。”
他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过几天作者们来改稿,可就顾不上手把手教你了。”
“师傅放心,我一定认真复习。”吕丽苹乖巧地点头。
老韩满意地“嗯”了一声,拎起装着饭盒的网兜,和赵启蒙几个老伙计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转眼间,原本热闹的编辑室就冷清下来,只剩下几个稀稀拉拉的身影。
吕丽苹正埋头整理笔记,忽然发现王建军还杵在工位上。
她诧异地眨了眨眼:“王编辑...您还不走吗?”
“啊?!...那个...这会儿公交太挤,我等会儿再走。”
王建军像是被惊醒一般,故作镇定地反问:“你住得远吗?”
“我就在附近家属院...”
吕丽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我想再温习会儿今天的笔记,我...我学得慢。”
王建军闻言暗自叫苦。
他本想等人都走光了,好好研究研究李春明批改的稿子,这下可犯了难。
走,
实在不甘心。
不走,
又怕被人看穿心思。
犹豫间,他瞥见吕丽苹低头专注的模样,便蹑手蹑脚地摸到李春明桌前,飞快地抽了几份审完的稿子。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注意到吕丽苹从笔记本上方投来的目光。
小姑娘看着他如饥似渴地翻阅稿件的模样,又见他小心翼翼把看完的稿子归位,再换新的来看,紧绷的肩膀才渐渐放松——原来是在偷师,不是做坏事啊。
“王编辑...”
吕丽苹突然出声,吓得王建军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笔记本盖在稿子上:“我...我先走了。”
“啊!好、好的!”
王建军强作镇定,额角都沁出了细汗:“我再...再看会儿资料。”
吕丽苹忍着笑,把笔记本装进印着小碎花的布包里:“那您回去路上小心,明天见。”
她轻轻带上门时,从门缝里看见王建军如释重负地瘫在椅子上,又迫不及待地扑向那些稿件的模样,不由得抿嘴一笑。
王建军正全神贯注地研读着李春明批改的稿件,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地点头。
而此时的主角李春明,却悠闲地倚在研究所保卫亭的窗台边,正和值班的祁干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自从正月初四那天来接朱霖下班后,李春明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研究所门口。
次数多了,加上他作家的身份渐渐传开,保卫干事们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公事公办,变成了现在的亲近热络。
祁干事递过香烟,问道:“李作家,最近有没有创作新作品啊,你的《牧马人》和《斗牛》我都快会背了。”
李春明引燃火柴给对方点上:“快了、快了,下午刚‘构思’一部新作品...”
正闲扯着,见朱霖和乔玉娇并肩从研究所大楼走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给两个姑娘镀上一层金边,朱霖的脸颊泛着可疑的红晕,而乔玉娇则是一脸促狭的笑容,正凑在朱霖耳边说着什么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