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听说上面有意从上级部门调一位领导过来。
又有人说,关志浩更倾向于内部提拔,正在考察顾振鸿和另外两位领导。
还有鼻子有眼地传言,说某位领导的亲戚在文化部门,可能空降。
更有人结合周启铭的前车之鉴,分析说这次肯定会选个‘作风正派、团结同志’的...
各种小道消息、分析猜测,悄然流传。
绘声绘色,真真假假,为略显平淡的节后工作增添了不少谈资。
然而,议论归议论,猜测归猜测,时间一天天过去,却始终没有半点确切的风声从社长办公室或者上级主管部门传来。
这个副社长的位置,就那么空悬着,像一出戏摆了舞台,却迟迟不见主角登场。
社里的日常工作依然有序进行。
征文大赛圆满落幕,获奖作品集开始编辑。
各个版面按部就班地组稿、排版、印刷、发行。
编委会的例会照常开,关志浩主持会议时,对那个空缺的位置也绝口不提,仿佛它从来不存在一般。
这种异样的平静,反而让一些人心里更加没底,猜测也变得更加离奇。
但大多数人,像李春明一样,在经过最初的好奇和议论后,渐渐将注意力转回到了自己的工作本身。
毕竟,报纸每天要出,稿子每天要编,日子总要往下过。
随着日历一页页翻过,时间悄然进入了三月份。
京城的天气开始有了明显的暖意,虽然早晚依然清寒,但午后的阳光已经带上了些许温暖。
路边的杨树柳树,枝条似乎变得柔软了些,仔细看,能发现嫩芽小小的、鼓鼓的苞。
但北方的春天,从来不是温婉柔顺地到来。
与温暖和生机一同降临的,还有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使者——沙尘暴。
这天下午,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昏黄。
起初只是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很快,远处天际线蒙上了一层浑浊的土黄色,并且迅速逼近、扩散。
太阳失去了光芒,变成悬挂在昏黄幕布上一个惨白的圆盘。
能见度急剧下降,百米外的楼房都变得模糊不清。
狂风裹挟着细沙和尘土,呼啸着穿过大街小巷,拍打着门窗,发出呜呜的怪响。
空气变得干燥呛人,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弥漫开来。
行人纷纷掩住口鼻,眯起眼睛,加快脚步。
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人们低着头,奋力蹬车,只想尽快回到室内。
李春明下班时,正赶上这沙尘最猛的时候。
他用厚厚的毛线围巾将口鼻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再架上墨镜,推着自行车冲进了昏黄的风沙里。
回家的路变得异常艰难。
风从侧面刮来,自行车像喝醉了酒一样左右摇晃,几乎把持不住。
细沙无孔不入,钻进领口、袖口,打在墨镜和围巾上沙沙作响。眼睛即使隔着墨镜,也被风吹得生疼流泪。
他不得不半眯着眼,弓着背,用尽力气蹬车,感觉肺里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混着沙子。
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足足用了四十多分钟。
踉踉跄跄地推车进院,锁好,李春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屋门。
反手用力关上门,将那可怕的呼啸声和漫天黄沙隔绝在外,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灾难中逃生。
屋里很安静,也很干净,与外面那个混沌狂暴的世界截然不同。
朱霖正坐在炉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见他这副‘兵马俑’似的狼狈模样进来,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扶着腰想站起来给他倒洗脸水:“风沙这么大,你在单位等会儿,等小点儿再回来呗,着什么急!”
“别动别动!”李春明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扶着她坐回去,“我的祖宗,你可千万别乱动!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用毛巾胡乱擦着脸和头发,李春明一边擦一边抱怨:“这鬼天气,真是说起风就起,一点预兆都没有。幸亏我骑得快...”
转过身,想把毛巾搭回去,却看见朱霖正一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想去拿桌上的暖水瓶,似乎想给他倒杯水漱漱口。
“说了你别动...”
李春明话还没说完,就见朱霖弯着腰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紧接着,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呻吟,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春明...我...”
朱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明显的痛苦,她试图说话,却疼得只能倒抽冷气。
李春明快步冲到她身边,一把抱住她:“媳妇!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我...我肚子疼...好疼...”朱霖靠在他怀里,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疼痛显然来得又急又猛,让她几乎站不住,“一阵一阵的...啊!”
又一阵剧痛袭来,她猛地抓紧了李春明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这是要生了!
李春明的脑子‘嗡’地一声,但仅存的理智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别怕!别怕!咱们马上去医院!”他强迫自己声音稳定,一边半搂半抱着将朱霖小心地挪回躺椅上,“你先躺下,缓一下,我马上去借车!”
这年月,想叫出租车那是天方夜谭。
李春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胡同口老陈家那辆用来拉蜂窝煤的板车!
虽然简陋,但这是眼下唯一合适的交通工具了。
他连外套都顾不上穿,拉开门就又冲进了肆虐的风沙里。
狂风卷着沙粒劈头盖脸打来,他眯着眼,用手挡着脸,几乎是凭着记忆和感觉,踉踉跄跄地冲到胡同口老陈家。
“陈大哥!陈大哥!开门!急事!”
门很快开了,老陈裹着棉袄,也被风沙吹得眯着眼:“春明?咋了这是?”
“陈大哥!板车!借板车!我媳妇要生了!得赶紧送医院!”
老陈一听是生孩子这种大事,紧忙说道:“等着!我给你推出来!”
返身进院,不一会儿,老陈推着板车出来了。
李春明道了声谢,也顾不得多说,拉起板车就往回跑。
听到动静的卢大妈这一众街坊,跟了过来。
找来毛毯,把朱霖包裹的严严实实,又冲着李春明说道:“快去找两床棉被铺在车上。
“霖霖,坚持住,咱们这就去医院。”
将朱霖稳稳地放到铺好被子的板车上,又仔细地将她身侧的被子掖好,确保没有缝隙。
“陈大哥!搭把手!”
“春明,你拉车,我们在后面帮你推着!”
“对!稳着点!”
在漫天昏黄里,一行人快步消失在风沙中。
第226章 双喜临门
待李运良和苗桂枝接到消息,顶着风沙,气喘吁吁地赶到医院时,长长的走廊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产房门前亮起的‘手术中’,像一只沉默而严肃的眼睛,亮着灼目的光,将门外众人的焦灼无限放大。
李春明和朱教授这对翁婿,早已失了平日的沉稳,像两匹被套上眼罩拉磨的驴,在产房门前那不大的空地上,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
脚步沉重而杂乱,时不时撞到对方,又各自错开,眼神时不时的转向那扇紧闭的门上。
苗桂枝握住刘医生的手:“亲家母!霖霖怎么样了?”
刘医生强自镇定,她是医生,见过无数产妇,本不该如此慌乱,可里面躺着的是自己的亲闺女。她用力回握住苗桂枝的手,声音刻意放得平缓:“桂枝,别太担心,霖霖刚进去不久,还没开始真正发动呢。她身体底子好,胎位也正,应该…应该没事的。”
她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可目光却紧紧黏在产房那扇厚重的门上,仿佛要透过那厚厚的木板和墙壁,亲眼看到女儿此刻的情形,分担她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不住、撕心裂肺的痛呼,猛地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出来!
“啊——!”
那声音短促而尖锐,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顿时,所有的踱步停止了,所有的交谈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产房门上,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可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那一声嘹喨的哭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像钝刀子割肉般煎熬。
刘医生的手,和苗桂枝紧紧握在一起,两人手心都是冰凉的冷汗。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产房门,仿佛随时准备冲进去。
卢大妈几人见状,连忙围过去,拉着两位母亲的手,七嘴八舌地安慰。
“刘大夫,桂枝妹子,放宽心,放宽心!小朱姑娘身子多好啊,生孩子肯定没事的!”
“小朱人那么善良,吉人自有天相!”
“这第一胎是慢点,当年我生我们家老大,折腾了一天一夜呢!没事的,没事的...”
但这些安慰的话语,此刻听起来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它们飘进李春明的耳朵里,却无法进入他紧绷到极致的大脑。
李春明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轰鸣,脑海中疯狂地闪过可怕的画面。
产房门猛地打开,护士一脸凝重的走出来:“产妇情况危急,保大还是保小?”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甩了甩头,想把这恐怖的想象驱逐出去,可越是抗拒,那画面就越清晰。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李春明再也按捺不住,他几步冲到产房门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弯下腰,侧着脸,几乎要把耳朵贴到门缝上,试图捕捉里面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
‘咔哒’一声轻响。
历经四个多小时的煎熬,紧闭的产房大门,终于再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