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一半,随着门被拉开,李春明这才看清门外站着的是居委会的王主任和卢大妈。
“呦,王主任、卢大妈,这么晚了还劳您二位大驾光临,这是有什么重要的精神指示要传达?”
王主任笑了两声:“精神指示没有,没有。倒是有点事情,想找你聊聊。”
李春明刚侧身要把人让进院子,目光一扫,猛地看到了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正是白天在派出所见过的,那个口出污言秽语的小年轻,以及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面容焦急又带着几分讨好神色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一见李春明看过来,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香烟,脸上挤出殷勤的笑容,往前迈了一步,躬身道:“您就是李...”
不等他把那句套近乎的话说出口,李春明脸色骤然一沉,刚才那点客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一伸手,扯过刚刚打开的木门,就要关上,语气冰冷地打断道:“王主任、卢大妈,对不住,我媳妇身体不舒服,已经睡下了,怕吵。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恕我招待不周了!”
眼见那厚重的木门就要合上,王主任眼疾手快,赶紧伸出手臂挡在,急切地说道:“哎哎!春明!别急别急!就几句话,说完我们就走!绝对不打扰小朱同志休息!”
“老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小曹他年纪小,不懂事,犯了混。现在他知道错了,这不,拉着他爸特意来给你赔礼道歉来了。你就看在街里街坊的面上,给年轻人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嘛。”
他一边挡着门,一边回头使劲给那对父子使眼色。
那中年男人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恳求:“是是是,李同志,千错万错都是我这混账儿子的错!他从小被他妈给惯坏了,不会说人话!我代他,我们全家,给您,给您爱人,赔罪了!您大人有大量,甭和他一般见识,求您高抬贵手...”
“大人有大量?”
李春明扶着门,冷笑一声:“大人凭什么就要有大量?凭什么受了侮辱、挨了欺负,还要我们表现得宽宏大量?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那对父子,最后落在王主任脸上:“也甭提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王主任,卢大妈,我今天就问您二位一句实在话。如果有人,在电影院这样的公共场合,用那种极其下流、肮脏的语言,公然侮辱您儿媳妇,您儿子知道了,他会怎么做?他会不会气得摸起菜刀砍人?!将心比心!”
这话问得王主任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没法回答。
李春明不等他们反应,继续说道:“再者,他侮辱的,仅仅是我李春明的媳妇吗?!他侮辱的是电影里千千万万个‘乔珊珊’!是那些正在前线、在后方医院,冒着枪林弹雨、不顾自身安危、保家卫国、救死扶伤的白衣战士!是那些最可爱、最可敬的人!我就想问,如果那些战士们,那些医护人员,知道他们在前方流血牺牲,保护的就是这样一群在后方满嘴喷粪、亵渎他们奉献和尊严的货色,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寒心?!会不会觉得自己的牺牲不值得?!”
第187章 小小编辑,能有多大的本事!
在一连串的质问声中,那扇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被狠狠关上!
门板几乎贴到了王主任的鼻尖,将他所有还未说出口的调解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门外,王主任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几个耳光。
下午,老曹带着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找上居委会,言辞恳切,一把鼻涕一把泪,只说孩子年轻气盛,跟李春明因为一点‘小误会’闹了矛盾,想请他这位居委会主任的老同学当个中间人,带着过去说和说和,化解一下矛盾。
王主任当时心想,李春明搬来云居胡同这段时间,每次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笑脸相迎,是个明事理、好说话的年轻人。
老曹又是自己多年的同学,这点面子总该给的。
小年轻之间打打闹闹,有点磨擦也正常,他这位居委会主任出面调解一下,这事儿应该不难解决。
可刚才听了李春明那番控诉,他才猛然惊觉,自己被老同学给骗了!
这哪里是什么‘一点点小误会’?!
分明是曹家这小子无法无天,在电影院那种公共场所,用极其下流肮脏的语言侮辱了人家的媳妇朱霖!
虽然朱霖怀孕的具体情况没有向外声张,但苗桂枝这阵子早出晚归的身影,再加上偶尔从十五号院儿里隐约传出的干呕声,大家心里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要是因为曹家小子这番混账话,把朱霖气出个好歹,动了胎气。
那可真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这还不算,听李春明那意思,这混账话还捎带上了前线的战士和医护人员!
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
往轻了说是思想品德败坏,往重了说...
王主任简直不敢细想!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邻里纠纷的范畴,更不可能是他这个居委会主任能解决好的!
他王主任面子再大,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人家李春明凭什么要给他这个面子!
凭什么要原谅!
怪不得平日里那么随和好说话的一个年轻人,刚才对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半点情面都不讲!
老同学根本没跟自己说实话!
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让他来顶这个雷啊!
想到这里,王主任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感觉自己被愚弄、被利用了。
他一扭头,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霜,死死盯住身后的曹家父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曹!你...你可真行!我要被你给坑死了!”
话一落音,王主任再也不看那对父子一眼,带着同样脸色难看的卢大妈,猛地一甩胳膊,扭头就走,脚步又快又急,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
“老王!老王!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年轻人打架...”
老曹急忙追上前,试图拉住王主任的胳膊,做最后的努力。
可王主任就像根本没听到他的呼喊,手臂用力一挣,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拐角的黑暗中,只留下曹家父子像两根木桩似的,呆立在紧闭的院门外。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更衬得此处的尴尬与绝望。
老曹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因为羞愤、焦急和后怕而涨得通红。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自己那个耷拉着脑袋、眼神躲闪的儿子,一股压抑了许久的邪火再也压制不住,所有的恐惧和怒气都找到了宣泄口。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啊?!”
老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嘶哑,他低吼道:“还嫌不够丢人嘛!老子的脸,我们曹家的脸,今天都让你这个混账东西给丢尽了!”
小曹被他爹吼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带着哭腔,茫然无措地问:“那...那爸...咱...咱去哪啊?”
“去哪?!”
老曹被他这句没脑子的话彻底点燃了,眼睛瞪得像铜铃,猛地抬脚,照着儿子的屁股就狠狠踹了过去:“去死!你个惹祸精!老子恨不得现在就打死你,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孽障!”
小曹被踹得一个趔趄,扑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老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指着儿子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悔恨交加地骂道:“我...我他妈要是早知道当年那一哆嗦,能惹出你今天这么大的祸,造出你这么个专会坑爹的玩意儿...我...我当初就该把你...!”
后面的话太过难听,他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愤恨地一甩手,不再看瘫坐在地上的儿子,脸色铁青的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小曹见状,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夜色愈发深沉,胡同里寂静无声,只有父子俩沉闷的脚步声和自行车轮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路边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着,渐渐被前方更浓的黑暗所吞没...
也不知走了多久,总算到了家。
老曹刚用钥匙打开门,在屋内坐立不安的曹母紧忙起身迎了上来:“可算回来了!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怎么解决?!”
老曹积压了一晚上的怒火、憋屈和恐惧瞬间被这句话点燃,彻底爆发出来。
他把自行车钥匙狠狠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曹母一哆嗦:“人家门都没让进!话都没容我们说完整!根本就不搭这个茬!”
“那...那老王呢?他没帮着说说话啊?他可是居委会主任...”曹母还不死心。
“说了!怎么没说!”老曹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可老王一听明白真正的原因,知道是这混账东西侮辱了人家媳妇,还捎带上了前线的战士,当场脸就绿了!扭头就走!这次!我算是把老王这个老同学也给得罪透了!”
曹母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神:“那...那怎么办啊?他不是有单位吗?要不...要不你找他单位领导说说呢?”
“我只是厂里的一个小小的后勤主任,不是市政府主任!”老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人家单位领导认识我是谁?!”
“那...那你再找找别人呢。”曹母急得团团转,病急乱投医,“他不就一报社的编辑嘛,你上次喝酒不是说认识区里文化局的一个什么干部么?找找他...”
“你懂个屁!”
老曹烦躁地打断她,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旧沙发上:“人家是《中青报》的编辑!是写了《芳华》的大作家!那笔杆子比咱们的腰杆子还硬!那是区里文化局能管得到的?!他要是真写篇文章把今天这事儿原原本本登出去,你儿子,这次可就真要出名了!只不过是臭名远扬!”
他越说越气,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一旁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的儿子,又转向六神无主的曹母,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啊?!不要让他跟西街口那帮狐朋狗友来往!那些人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个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你非不听!还说什么‘朋友多了路好走’,‘男孩子在外面朋友多不吃亏’!现在看看!看看他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学成了什么样子!”
老曹捶胸顿足:“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到工厂的宣传科,就是想让他离那帮人远点,跟新来的大学生好好学学,走点正道。可这狗东西呢?好的没学会,打架斗殴、满嘴脏话、调戏妇女倒是学了个全!之前在外面惹的那些小祸,我腆着这张老脸,求爷爷告奶奶,请客送礼,好不容易才一次次给他摆平。这次呢?这次他惹到谁头上了?他踢到铁板了!你把天说下来也没用了!”
曹母见男人把火全撒在自己身上,也急眼了,叉着腰反驳道:“你自己没本事,冲我吼什么吼!你管过孩子几次?整天就知道喝大酒!现在倒好,全赖到我头上来了?!行!老娘我还不管了!你们爷俩爱死死去!”
“砰!”
随着房门被重重的关上,再加上那句‘没本事’像针一样扎在心口,老曹所有的理智瞬间崩断!
他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一把抽出腰间的牛皮皮带,带着风声,不由分说就冲着缩在墙角的小曹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我让你惹祸!我让你嘴贱!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就当没生过你!”
“啊——!救命啊!妈——!”
皮带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小曹发出了杀猪般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
听到儿子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原本还在跟丈夫赌气的曹母心瞬间揪紧了,她尖叫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夺门冲进客厅。
一个箭步扑倒在儿子身上,用后背死死护住,扭头对着暴怒的丈夫哭喊道:“你这老东西!你要干嘛?!你要打,连我也一起打死吧!打啊!”
“你!!!”
老曹高举着皮带,看着地上抱成一团的母子俩,气得浑身哆嗦,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们,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就惯着吧!你就往死里惯!我看你能把他惯成什么样!”
“一个报社的编辑,他再大的能耐又能如何?!他还能杀人不成?!你还真要把儿子打死啊!虎毒还不食子呢!”
曹母紧紧护着儿子,仰着头毫不示弱地哭嚷。
“你就惯着吧!你就等着他把你,把这个家都害死吧!”
老曹愤恨地将手中的皮带狠狠往地上一摔,不再看那对让他心力交瘁的母子,猛地转身进了卧室。
客厅里,看到儿子脸上那一道清晰的皮带抽出的红痕,还有乌青的眼眶,曹母心疼得像被针扎一样,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我这可怜的儿呦,你看看这打的,都破了相了...你就不知道躲一下的么?傻愣愣站着让他打啊?”
小曹擦了擦脸上老娘喷的口水,委屈地扁着嘴:“我那不是被我爸的样子吓到了嘛,像要吃人一样...”
“哼~这老东西,下手没轻没重!自己没本事解决问题,就知道拿孩子撒气!”曹母气哼哼地说道,随即又把矛头转向了李春明,“还有那个姓李的小编辑,仗着会写几个字,狂什么狂!把我儿子打成这样,我饶不了他!”
在外面还六神无主、吓得像鹌鹑一样的小曹,回到老娘身边后,顿时来了精神,添油加醋地说道:“妈,您是没看到那孙子的那副嘴脸!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还有那个王主任,看着人五人六的,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屁都没敢放一个就走了!”
娘俩在外面你一言我一语,先是蛐蛐李春明仗势欺人,又埋怨王主任不够意思。
曹母越想越气,认为所有人都在欺负他们娘俩。
给儿子的伤处仔细上完药后,她赌气没有回卧室,就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将就了一夜。
而没有人打扰的老曹,则独自躺在卧室的床上,睁着眼睛,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
烟雾缭绕中,他眉头紧锁,脸色灰败。
曹母是个典型的做事不经大脑、一味喜欢护短的妇人,她根本不懂,儿子在电影院脱口而出的那句混账话,其性质有多么严重,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家男人会如此恐慌,甚至到了要动手打孩子的程度。
但在厂办那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办公室政治里辗转了大半辈子的老曹,可是深刻明白,自己那废物儿子在电影院做的那档子事儿,真的是可大可小,全在李春明一念之间!
小到,只要李春明高抬贵手,不再追究,这事儿或许就能像一阵风,吹过去也就过去了。
可要说到大,那真的就不好说了,后果不堪设想!
别的不提,人家李春明只要写一封情况说明信,往单位里一寄,就凭那番公然侮辱女演员、亵渎前线白衣战士的混账话,儿子别说在清闲的宣传科待不下去,被调整到车间最苦最累的岗位都算领导开恩,搞不好工作都得丢!
档案里留下这么一笔,一辈子都完了!
而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很可能会因为教子无方,家风不正,在单位里受到牵连,甚至影响到自己好不容易才坐稳的办公室主任职位。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要是李春明真的狠下心,写了一篇措辞严厉、上纲上线的文章,把他儿子的言行作为破坏军民团结、侮辱英雄模范的反面典型,发表在全国性的大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