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也不等李春明再开口,一扭头,掀开帘子就进了屋,留下李春明一个人抱着匣子在院子里哭笑不得。
“这老太太,真是不识货...”
嘟囔了一句,李春明便抱着他的‘宝贝’木匣子,喜孜孜地钻进了自己的书房。
就当李春明在书房里,拿着放大镜,对着那方田黄石印章上‘闲云野鹤’的印文细细揣摩,感叹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意外之财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和一个女子略带哭腔的呼喊,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春明哥!春明哥在家吗?!”
是叶文静的声音,声音里带着惊慌。
正在厨房里忙活的苗桂枝紧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叶文静站在院子当中,头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上,脸上带着剧烈奔跑后的潮红和尚未干透的泪痕,胸脯因为急促喘息而剧烈起伏着,眼神里充满了焦急。
“文静?怎么了这是?”苗桂枝心里一沉,上前一把拉住叶文静冰凉的手,连声安抚,“别着急,好孩子,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叶文静的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涌了出来,声音带着颤抖:“大娘...”
听到院子的动静,李春明从书房里快步走了出来:“什么情况?文静你怎么哭了?”
“春明哥...”
叶文静看到李春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哽咽着说:“强子和建设他们...他们跟人打架,被电影院的保卫员带走,送去派出所了!”
她怕苗桂枝听了具体原因上火动气,下意识地隐瞒了最关键的打斗起因。
“哪家电影院?”李春明眉头锁紧,声音沉了下来。
“菜...菜市口电影院。”
“妈,我出去一趟。”
闻言,李春明立刻转身就往车棚走去。
“哎!”苗桂枝赶紧追了一句,脸上写满了担忧,“到地方跟人家派出所同志好好说话,问清楚情况。要是咱错了,该赔礼赔礼,该赔偿赔偿。要是对方的原因,咱也不能被人欺负。听见没?”
“知道了妈,我有数。”李春明应了一声,人已经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对叶文静招呼道:“上车。”
叶文静连忙侧身坐上后座。
路上,迎着风,李春明沉声问道:“文静,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什么情况?”
他们哥俩在菜市口混迹多年,虽然现在都老实上班了,但是在周围混的人都认识他俩。
即便闹了矛盾,也不至于打架。
而且,张强几人也不是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
就算跟人有点口角,也不至于在电影院就打起来,还闹到被扭送派出所的地步。
这里头肯定有其他事!
叶文静犹豫了一下,才带着哭腔小声说:“今天我和强子他们一起去电影院看《芳华》,本来都看的好好的...可是,后面坐了几个人,嘴特别贱,说...说...”
她咬着嘴角,后面那些污言秽语实在难以启齿。
“你继续说,到底说了什么?”
叶文静咬了咬牙,带着愤恨说道:“他们嘴贱,对着嫂子演的‘乔珊珊’,说...说要‘嗅’嫂子的‘蜜’,还说了一些特别难听下流的话。强子他们听不下去,理论了几句,对方比他们还横,然后就...就打了起来。”
听到这里,李春明握着车把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瞬间凸起,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春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强子他们几个怎么样?没吃亏吧?”
“没有!咱们人多,没吃亏!建国哥好像手背擦破了点皮,其他人都没事。”叶文静连忙回答,“就是...就是他们被电影院的保卫科同志当场拉开带走了,我怕…我怕强子他们在派出所吃亏,或者被对方反咬一口...”
“嗯,我知道了。”
李春明应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脚下蹬得更快了,朝着椿树派出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派出所门口,李春明刚把自行车停稳锁好,迎面就碰上了正从里面走出来的杜所长。
杜所长还是这片儿的片儿警那会儿,李春明和张强这帮小子可没少因为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或者跟别的胡同孩子打架斗殴这类调皮捣蛋的事儿落他手里,被他提着耳朵教育。
可以说,杜所长是看着他们从毛头小子长大的。
因此,一见面,李春明带着几分熟络又带着点晚辈撒娇意味的笑容,主动上前打趣道:“杜叔,好久没见,您还是那么精神,威风不减当年啊!这身警服穿您身上,就是提气!”
杜所长用手虚点了他几下,笑骂道:“你小子!少给我来这套!现在都是大作家了,还这么油嘴滑舌的。”
李春明赶紧陪着笑,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支恭敬地递过去,又划着火柴给点上:“瞧您说的,什么作家不作家的,在您面前,我不还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子么?再说了,我这再怎么样,不也是您看着长大的么。以前为了我们这帮皮猴子,您可是没少操心。”
杜所长吸了口烟,哼了一声:“对,小时候不懂事儿,我要操心。现在都参加工作,一个个等着要结婚成家的年龄了,还要我操心!说吧,是不是为了张强那几个小子来的?”
“误会,杜叔,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李春明连忙就着话头往下说。
杜所长吐了口烟,表情严肃了些:“误会?在电影院公共场所聚众斗殴,扰乱秩序!这能是误会?双方都承认动了手,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春明连忙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杜叔,事出有因。我听强子他对象叶文静说,是对方先出言不逊,公然侮辱我爱人,言语非常下流、污秽,张强他们几个年轻气盛,实在气不过才动了手。杜叔,这性质不一样啊!这属于捍卫尊严,是被迫反击!”
“性质?不管什么原因,动手就是不对!”杜所长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有什么问题不能找我们民警处理?非得自己用拳头解决?都像你们这样,看谁不顺眼就打一架,这社会不乱套了?法律是摆设吗?”
他顿了顿,看着李春明紧绷的脸,语气缓和了一点:“不过呢,我们刚才也初步调查了,也询问了当时在场的其他观众,情况基本属实。确实是对方那几个人挑衅辱骂在先,而且言语...确实不堪入耳,极其不尊重女性。从情理上讲,张强他们算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动手终究是动手了,违反了治安管理规定,这个性质改变不了。”
“是是是,杜叔您教育的是,动手肯定不对,方式方法欠妥。”李春明连连点头,态度诚恳,“那...杜叔,现在他们人呢?没啥大事儿吧?”
“人在里面留置室做笔录呢。”杜所长指了指里面,“双方都挂了点彩,不过都是皮外伤,不严重,回家用鸡蛋滚滚,别第二天顶着黑眼眶上班。按照程序,对双方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然后让挑衅方赔偿你们的医药费,再让你们各自单位或者家属来领人,写下保证书,保证以后遵纪守法,不能再犯。”
听到这里,李春明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看来问题不大。
他赶紧说道:“杜叔,我能不能先去看看他们?”
杜所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叶文静,叹了口气:“等着吧,等里面笔录做完。你既然来了,一会儿把张强他们领走。至于其他人,通知他们单位或者家里人来。”
“哎,好嘞!谢谢杜叔!给您添麻烦了!”李春明连忙道谢。
杜所长摆摆手,背着手往里走了,边走边嘀咕:“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看着杜所长的背影,李春明心里明镜似的。
虽然杜所长表面上是一副公事公办、铁面无私的样子,但能让自己直接把张强他们领走,而对方那几个人却明确要求必须家属或单位领导来接,这亲疏远近,一下就看出来了。
而且,对方还得赔偿医药费,这处理结果已经算是相当照顾了。
但是,对方在电影院公然用那么下流的言语辱骂朱霖,这口气,李春明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咽下去。
这事儿,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第185章 搞事!
当张强、施建国、罗大志、孙灿和沈建设几人,被民警从留置室带出来时,一个个顶着已经红肿起来的脸颊和破裂的嘴角,施建国的眼眶还乌青着一大块。
见到等在门口的李春明时,纷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张强搭拉着脑袋,愧疚道:“哥,我又给你惹事儿了。”
李春明扫过他们每个人脸上的挂彩,看着他们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眉头一拧:“低头干嘛?!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像什么样子!都把头抬起来!”
张强几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等来的不是预想中的责备,下意识地依言抬起了头看向他。
迎着他们的目光,李春明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你们这不是惹事儿!你们这是与破坏社会风气、污蔑侮辱他人的坏分子、恶势力作斗争受的伤!你们保卫的是你嫂子的尊严,是所有正派人的尊严,是正义!你们脸上的这些伤,是光荣的,是好样儿的证明!”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为了维护家人、朋友的尊严,面对污言秽语敢于挺身而出,这有什么错?难道要像缩头乌龟一样听着、忍着,任由那些杂碎满嘴喷粪,那才叫对?那才叫不惹事儿?不!那样才是孬种!你们今天做得对!这股血性,这股不容亵渎的正气,哥为你们感到骄傲!”
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如同给几人打了一剂强心针,又像一阵强风吹散了他们心头的阴霾。
原本因为进了派出所而耷拉着的脑袋瞬间都昂了起来,眼神里重新焕发出光彩,胸膛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是啊,他们是为了保护嫂子,是为了正义才动的手!
脸上的伤痕似乎不再是狼狈的印记,反而成了英勇的勋章,火辣辣地灼烧着,却带着一股自豪感。
旁边的叶文静、赵晓娟、曹向红几个姑娘,看着自己男人刚才还像霜打的茄子,此刻被李春明几句话说得突然变得昂首挺胸、意气风发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男人此刻格外高大。
“不过,”李春明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了些,“我也要批评你们几句。”
“嗯?”刚刚被夸得热血沸腾,突然又要被批评,哥几个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脑子有点宕机,疑惑地看着他。
“批评你们做事不够聪明,不够讲究方式方法!”李春明看着他们,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对待那种杂碎,怎么能光凭一股血气之勇,让自己也陷入危险,万一这几个坏种身上揣着家伙,给你们一下怎么办?记住,不管在何时何地做何事,第一要务是要确保自身的安全!”
说着,李春明的目光重点落在张强身上:“怎么,以前咱们年轻时候用过的那些招数,都被你就着馒头吃肚子里,全忘了?”
听到这里,张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春明的意思。
他们年少时‘征战’街头积累下来的、一些上不得台面但却很有效果的阴招。
他猛地一拍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脑门,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个带着点傻气又了然的笑容:“嘿嘿...当时一听那孙子满嘴喷粪,脑子‘嗡’的一下,血就往头上涌,光想着揍他丫的了,就没想那么多...”
施建国、罗大志几人也纷纷露出了懊恼的神情。
是啊,怎么一着急,就把那些‘本领’给忘了呢!
要是用上点策略,今天或许就不用进这派出所了,还能让那帮孙子吃个更哑巴的亏。
李春明看他们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转而问道:“都没事儿吧?”
被他这么一问,几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上各处的疼痛,‘嘶嘶’地吸着凉气。
“没事儿,春明哥,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过两天就好。”施建国咧着嘴,却故作轻松地说。
“就是!”
张强立刻附和,还故意挺了挺胸膛,冲着关着另一群人的留置室方向大声嚷嚷道:“不光没事儿,对方比我们可惨多了!一个个被揍得他妈都认不出来!不光如此,派出所主持公道,对方还赔了我们医药费!等会儿咱就拿着那帮杂碎赔的钱,下馆子去!就当是那群孙子给咱们摆酒赔罪了!”
他这话显然是故意说给隔壁听的,充满了挑衅和胜利者的得意。
下一秒,隔壁留置室里果然传出一个气急败坏的咆哮声:“草拟吗!你个狗东西别得意!等老子出去的!咱找个地方再好好练练!要不是你们仗着人多,老子他妈打得你跪下叫爸爸!”
紧接着便是负责看守的公安同志的怒喝声:“坐好!不许喧哗!想干什么?!是不是还想在这里面多待几天!”
张强几人闻言,刚想再回骂几句,却见李春明抬手制止了他们:“吃饭的事情不急。我先看看,是哪位英雄好汉这么口出狂言,不光要打人,还要别人跪下叫爸爸。口气不小。”
“安静点!都老实待着!”
里面的公安同志再次出声提醒,但这次,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严厉,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告诫。
李春明没有理会里面的骚动,只是站在留置室门口,目光扫过里面那几个或坐或站、同样脸上挂彩的家伙,淡淡地问道:“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
刚才还在厉声维持秩序的公安同志,看到门口的的李春明,脸上严肃的表情竟然缓和了些,甚至还主动打了声招呼:“春明来啦。”
“哎,王哥,辛苦辛苦。我来瞧瞧,是哪路神仙,骂了人、动了手,还这么威风。”
李春明对着那公安点了点头,语气熟稔。
而被称作王哥的公安,只是“嗯”了一声,既没有催促李春明离开,也没有再严厉呵斥里面的人保持安静,反而是抱着胳膊,微微侧过身,仿佛给李春明留出了空间。
这微妙的态度变化,就有意思了。
一个鼻青脸肿、鼻子还塞着染血卫生纸的小青年,被李春明这审视的目光和淡定的态度激得火冒三丈。
他用大拇指对着自己胸口,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叫嚣道:“孙子(zéi)!是你爷爷我说的!怎么着,你想替他们出头啊?!看清楚你爷爷我长什么样了么?!你要是不服气,等出去咱找个地方再接着练!看谁弄死谁!”
李春明根本不接他这街头斗狠的茬,只是冷哼一声,连正眼都懒得再给他一个,直接扭头问向身后的张强:“强子,回头打听打听这傻逼在哪个单位上班,家里是干什么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我倒要去他单位问问他们领导,是不是他们单位就是这么教育职工的?!教出这种不顾军民团结、公然侮辱前方舍生忘死、英勇奉献的白衣战士的社会渣滓!还是他们领导就纵容自己的职工,在公共场所,对着保家卫国的军人、救死扶伤的医护人员,开那种下流无耻的黄腔,满嘴喷粪,说出如此恶心人的腌臜话!”
这话一出,如同釜底抽薪,直接拔高到了政治和道德层面!
刚刚还嚣张得恨不得蹦起来的小年轻顿时急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李春明:“你...你敢!你他妈别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