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一边踮着脚往前张望，一边不停地用手背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还时不时不放心地扭头朝自己这边望过来，确认她安然无恙地坐在原地。
那份笨拙又真切的关心，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朱霖的心田。
正当她心里暖融融的时候，一位穿着白大褂、面容和善的女大夫路过，看到她，停下脚步招呼道：“咦~霖霖来了？是来找刘医生的吧？怎么不直接进去，在这儿坐着呢？”
这是和刘医生一个科室的陆阿姨。
朱霖连忙转过头，笑着应道：“陆阿姨，我不是来找我妈的。我有点事儿，来瞧瞧。”
“那怎么还在这待着呢？”陆阿姨热心肠地说，“哪里不舒服？走，跟阿姨直接过去。”
“不用了，陆阿姨，真不用麻烦。”朱霖连忙摆手，指了指挂号队伍的方向，“我爱人正在那儿挂号呢，马上就好了。您先忙吧，不耽误您工作。”
“成，那你自己当心点，要是有事需要帮忙，就言语一声啊，别客气。”
陆阿姨见她坚持，也没再勉强，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送走了陆阿姨，没一会儿，李春明就举着挂号单，满头大汗地挤了回来。
他一边用袖子擦着汗，一边还不忘好奇地问：“刚才跟你说话那位大夫是谁啊？”
朱霖笑着解释：“是我妈科室的陆阿姨，让我直接进去呢，我没好意思。”
“哦，陆阿姨啊。”李春明点点头，随即又坚定地说，“不过咱们还是按规矩来，排队挂号，心里踏实。”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朱霖，“走，咱们去妇产科。”
另一边，陆医生回到科室，正好看到几个同事在闲聊，便感慨地说道：“哎呦，还是刘医生家教好啊。你们是没看见，刚才我在大厅看见霖霖了，说是有点不舒服来瞧瞧。人家也没说仗着是刘医生的闺女就搞特殊，而是让她爱人老老实实的排队挂号。你说，咱们医院里谁不是看着她长大的啊？这孩子，真是懂事。”
这话恰好被刚刚坐完门诊、回到科室准备休息一下的刘医生听了个正着。
一听到女儿不舒服来了医院，刘医生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也顾不上休息了，当即就站起身，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怎么了也不说一声”，便要满医院地去找女儿。
她急匆匆地穿过走廊，刚走到门诊大厅附近，目光焦急地扫视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正被李春明小心搀扶着、往妇产科方向走的朱霖。
“霖霖！”
刘医生几步赶上前，语气急切：“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怎么不直接来找妈妈？”
李春明口直心快道：“妈！您别担心，是好事！霖霖可能是有了！我们正要去妇产科确认一下！”
第180章 为了那口
朱霖怀孕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李家瞬间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苗桂枝正坐在窗边的亮堂处，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针线，细细地缝补着李运良一件衬衫的袖口。
忽然，门外传来李春明带着喘气又难掩兴奋的叫喊声：“妈！妈！”
闻声，苗桂枝放下手中的衣物和针线，一边嘀咕着‘这孩子，什么事这么急’，一边快步走了出去：“都结婚成家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什么事儿不能进屋说，非在院子里大呼小叫的。”
李春明咧着嘴靠近老娘，小声道：“妈！霖霖怀孕了！我特意来跟您说一声！”
“真的？！”
“嗯！”李春明用力点头，语速飞快地解释，“早晨吃完饭，霖霖就干呕，不舒服。上午我赶紧带她去医院看了大夫。大夫给瞧了，说已经怀孕六周多了！一切都好！”
“哎呀！太好了！”
苗桂枝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李春明看了眼手表：“我是趁着霖霖睡着，跑过来跟您报个喜。我不跟您多说了，怕她一会儿醒了身边没人，我得赶紧回去了！”
闻言，苗桂枝立刻从狂喜中回过神，紧忙催促道：“对对对！那你赶紧回去照看着！路上慢点，别毛毛躁躁的！”
“哎，知道了。”
直到李春明的身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苗桂枝这才欢喜的转身回家。
一进屋，看到李运良正靠在躺椅上，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手指还跟着节奏轻轻敲打着扶手。
苗桂枝上前，‘啪’一下关掉了收音机。
李运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疑惑地问：“哎？你这是干嘛？我正听到精采处呢！”
“别听了！老头子，明天一早，你到单位就给我请个长假！”
李运良更糊涂了：“请假？你好端端的请长假干嘛？”
苗桂枝声音都带着喜气：“霖霖有了！我儿媳妇怀孕了！我得过去照顾她！春明一个大男人，毛手毛脚的，哪里懂得照顾孕妇？我得去盯着点！”
正巧，李春华抱着刚喂完奶、打着饱嗝的大宝从里屋出来，听到母亲这话，故意噘起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不满’道：“妈，您可真偏心。我怀大宝那会儿，吐得昏天暗地的，难受得要命，您都没说请个假照顾我。轮到弟媳妇，您这假请得比谁都利索，真是有了儿媳妇就忘了闺女咯。”
苗桂枝正在兴头上，被女儿这么一‘控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笑骂道：“你这死丫头，还挑上我的理了！你那会儿有你婆婆在身边伺候着，我这个娘家妈凑上去献哪门子殷勤？那不是给亲家添乱吗？再说了，你单位离家拢共就两步路的距离，我哪天中午不是紧赶慢赶回来给你做饭？这会儿倒跟我算起账来了？没良心的！”
李春华见母亲当真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凑过去用肩膀拱了拱母亲：“妈，我这不是跟您开玩笑呢么！看把您急的。霖霖有了，咱们家要添丁进口，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能真吃这个醋？”
“开玩笑也分个时候！”
苗桂枝表情严肃了些：“你这没轻没重的话，万一不小心被霖霖听到了，她心里多想怎么办？这女人怀孕的时候，心思最是敏感，一点小事都可能琢磨半天。这要是平时，玩笑开了也就开了，霖霖那性子豁达，也不会生气。可现在，能说这话么。”
李春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确实有点欠考虑，连忙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点头：“好好好，是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妈您放心，霖霖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但我以后说话一定注意分寸，绝不在她面前乱开玩笑。”
她挽住母亲的胳膊，语气轻快起来：“咱别在这儿光顾着高兴了，赶紧收拾收拾，去看看霖霖吧！我这当大姑姐的，也得赶紧去表示表示关心不是？顺便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这还差不多！”
苗桂枝脸色这才由阴转晴，脸上又重新堆满了笑容。
这边娘俩还在屋里说着体己话呢，门外就传来了李运良中气十足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声：“你们娘俩叨叨啥呢，还没完？快点儿走啊！磨蹭什么呢！”
苗桂枝在屋里听到老伴儿的催促，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对女儿低声说：“瞧你爸，刚才在屋里还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这会儿他倒急上了，比咱们还沉不住气。”
可一转头出了屋，看到推着自行车等在门口的李运良，苗桂枝却故意板起脸，冷冷道：“催啥催，我们娘俩去看霖霖，你一个当老公公的跟着去干嘛？去了也帮不上忙，杵在那儿还碍事。”
李运良被老伴儿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有些底气不足地辩解：“我...我找春明说道说道，该注意的事儿！这男人之间的话，你们女人家不懂！”
“嗬！”
苗桂枝眉毛一挑，推着自行车走到他跟前：“是我没长嘴，还是我不会说？该交代的、该注意的，我这个当妈的想不到，还用得着你了？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在家等着听信儿吧！”
老两口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各自推出了自行车。
李春华抱着孩子，侧身坐在老娘自行车的后座，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一进屋，苗桂枝和李春华就一左一右坐到了床边。
“霖霖啊，感觉好点没？还恶心不？”
苗桂枝倾着身子，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妈，您别担心。”
这时，她的目光被李春华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吸引了过去。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朱霖脸上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伸出手柔声道：“来，大宝，让舅妈抱抱。想没想舅妈啊？”
她小心翼翼地从李春华手中接过沉甸甸、软乎乎的大宝，轻轻揽在怀里，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嫩嘟嘟的脸颊。小家伙也不认生，骨碌碌地转着乌黑的大眼睛看着朱霖，小嘴巴咂巴着，模样可爱极了。
然而，这温馨的场面没持续几秒，朱霖忽然感觉腿上一阵温热潮湿，她下意识地“哎呦”了一声。
李春华反应极快，立刻凑上前一看，随即噗嗤笑了出来，赶紧伸手把儿子接了回去：“哎哟喂，这小东西！还知道咱今天空着手来看舅妈不好意思，这就先给你送上一份‘热乎乎’的见面礼呢！”
这话一出，几人哈哈大笑。
苗桂枝笑着找来干净的布来擦拭。
一阵笑闹过后，苗桂枝坐回床边，语重心长地对朱霖说：“这怀孕可不比平时，身子重，容易乏。以后啊，家里那些重活累活，比如提水、搬东西什么的，你都别沾手，全让春明去做！他要是敢偷懒，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对，千万别累着。”
在一旁给大宝换尿戒子的李春华接话道：“咱妈说的对。这饭你也别做了，闻多了油烟味儿容易恶心。咱妈已经请好假了，从明天开始，妈过来给你做饭，保证做得清淡又营养，合你胃口！”
“妈、大姐，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自己能行。”
“什么能行！这事得听妈的！”
另一边，李运良则把李春明叫到了院子里。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表情有点不自然，带着父亲特有的那种关切与尴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春明，这头仨月…你得老实点，管好你自己，听见没？”
李春明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父亲指的是什么，又觉得父亲这小心翼翼的样子有点好笑：“爸，瞧您说的，我有那么不知轻重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肯定以霖霖和孩子为重。”
“嗯，你心里有数就成。”
李运良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松了口气。
有些话，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只能点到为止，说多了反而尴尬。
拍了拍李春明的肩膀，李运良点头道：“成了，进屋吧。”
回到屋里，李春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老娘苗桂枝招手又叫了过去。
苗桂枝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地交代道：“我假都请好了，明儿一早就过来照顾霖霖，你该上班上班，不用担心家里。”她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神色严肃，“还有啊，霖霖怀孕这事儿，先别到处嚷嚷。老规矩，等过了三个月，胎气稳了，再说。听见没？嘴上给我把个门儿！”
李春明本来心里还美滋滋地盘算着，明天上班后，跟至今还单身的王建军好好‘显摆显摆’。
想当初，俩人入职报社，都是光棍儿。
去年，自己结婚了，这家伙单着。
现在，自己都要当爸爸了，这家伙还是单身！
这巨大的‘人生差距’，让他忍不住想嘚瑟一下。
可被老娘这么一提醒，李春明心里那点想要炫耀的小火苗‘噗’一下就熄灭了。
紧忙点头如捣蒜，保证道：“妈，您放心，我谁都不说。”
敲打完儿子，苗桂枝一扭头，看到李运良正蹲在院子里那个小花池旁，优哉游哉地抽着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几朵开得正盛的月季花。
苗桂枝心头那股因为关心则乱而产生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出口，当即怒道：“你个老东西！霖霖还没吃饭呢，你也不知道去菜市场看看买条活鱼回来给她熬汤补补？蹲那儿瞅什么瞅，能瞧出花来啊？！”
李运良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抬起头，有些委屈地小声嘟囔：“我这不就是在瞧花么...看看咱春明种的花，长得多好...”
“你...你想气死我啊~！”
苗桂枝那是气不打一处来，作势就要弯腰脱脚上的布鞋。
见状，李运良‘嗖’的一声就从地上弹了起来，几乎是脚不沾地地窜出了院门。
苗桂枝看着老头子仓皇逃窜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待到傍晚，被苗桂枝一鞋底‘吓’去菜市场的李运良满载而归，系上围裙，亲自下厨，施展出看家本领，做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红烧鲤鱼。
浓油赤酱，鱼肉鲜嫩，汤汁咸香适口。
说来也怪，也不知道朱霖早晨那番翻江倒海的干呕，究竟是新生命在母体内扎根后，第一次用力宣告自己存在的强烈信号，还是单纯被李春明那身隔夜都未散尽的浓郁酒气给实实在在熏到了。
中午还因为恶心反胃、没什么胃口的朱霖，此刻闻到这诱人的香味，眼睛竟然一下子亮了起来，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待到饭菜全部上桌，大家围坐在一起。
朱霖先是试探性地吃了一小口鱼肉，眼睛顿时更亮了，然后就着那鲜美的鱼肉和浓郁咸香的汤汁，一连吃了两小碗米饭！
吃相甚至可以用‘凶悍’来形容，与早晨那个靠在墙角、脸色苍白、虚弱干呕的她判若两人。
李春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她挑着鱼刺，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媳妇，你慢点吃，别卡着。这要不是上午医生白纸黑字确认了，我都要怀疑你早晨是不是装吐，就为了这顿爸做的红烧鱼呢...”
话没说完，脚背上就被苗桂枝在桌子底下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伴随着一记警告的眼神。
李春明立刻识趣地闭了嘴，乖乖继续挑刺大业。
朱霖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差点呛到，缓过气来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去你的！你才装吐呢！我就是特别饿，爸做的鱼又特别香。”
说着，又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