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同事们道别后,李春明蹬着自行车沿朝阳门北小街往南走。
正琢磨着要不要去那家久未光顾的寄卖行看看,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轻声招呼:“同志,要樱桃不?“
扭头一看,是个穿花布褂子的中年大姐,约莫三十来岁。
“同志,您刚说什么?“
“我问您要不要樱桃,自家树上结的。“大姐压低声音,眼角不时瞟向街口。
“哟,这都快七月了,您这儿还有樱桃呢?“
“咱家这棵树长在山坡上,熟得晚。“大姐见他有兴趣,这才推着自行车靠近些,“您瞧瞧,个顶个水灵,上午摘的一筐都卖完了,这是下午刚摘的……“
虽然改革开放已经三年多,国家开始允许个体经济作为公有制的‘补充’,彻底禁止个体经营的坚冰正在消融。
但想摆个小摊仍不容易,得时刻留意街面动静,一见穿制服的就赶紧躲开,等他们走了再回来。
虽然不一定会被当作‘投机倒把’抓起来,但被身穿制服的管理人员驱赶、训斥,甚至处以小额罚款、没收秤具,是家常便饭。
大姐前后张望确认安全,这才停好车,掀开后座上的木箱盖。
只见红艳艳的樱桃铺得整整齐齐,果然如她所说般新鲜。
“大姐,这怎么卖?”
“您先尝一个,觉得甜再买。”
“您这做买卖真实在!”
李春明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这会儿的樱桃没有后世那么大,更没有杂交后的车厘子那么齁甜。
那汁水,酸中带甜,甜中带甘,清新爽口。
“大兄弟,味儿还行不?”
李春明咂摸着嘴里清甜的汁水,连连点头:“好吃!大姐,您这樱桃味儿正,是那个意思!”
卖樱桃的大姐顿时眉开眼笑,一边利落地合上木箱,一边压低声音:“不瞒您说大兄弟,别人我都卖四毛五,您要诚心要,给四毛就成。”
李春明心里盘算着:四毛一斤确实不便宜,够买七八根奶油冰棍,或者割上小半斤猪肉了。
可看着木箱里红宝石似的果子,想到让朱霖也尝尝鲜,这钱花得值。
他点点头:“成,您给称二斤。”
“好嘞!”
大姐麻利地拿起小秤,特意挑又大又红的往搪瓷盘里装。
秤杆撅得老高:“您瞧,二斤高高的!”说着又抓了一小把塞进袋子,“头回照顾买卖,再饶您几个!”
这实诚劲儿让李春明心里更舒坦了。
他痛快地数出八毛钱,又将挎包里的饭盒递了过去。
接过装着满樱桃的饭盒,他顺口问:“大姐,您明天还在这儿么?”
大姐一边把钱仔细揣进内兜,一边警觉地望望街口:“这可说不好,得看‘情况’。要是来,多半还是这个点儿在这片转悠。您想买就多留神瞅瞅。”
“得嘞,回见您呐。”
李春明会意地点头,蹬车离去。
刚到胡同口,就遇见卢大妈和几个老街坊正抱着西瓜往回走。
“哟,卢大妈,这西瓜哪儿买的?瞧这青皮纹路,准甜!”
“巷子口那摊儿买的。”卢大妈乐得合不拢嘴,“我吃了大半辈子西瓜也不会挑,这是卖瓜师傅给选的。刚才还跟他说呢,要是切开不甜可得回来寻他。你这么一说,我可算放心了。”
“那正好,我昨儿刚回来,还没来得及买瓜呢。”
“还买啥呀!待会儿我切一半给你送去。家里就两口人,这么大个瓜哪吃得完。”
“不用不用,我得多买几个,给两边老人也都送点。”
“成,那我先回了,这瓜抱着真坠手!”
告别卢大妈,李春明来到巷子口。
嗬!
和刚才卖樱桃的谨慎不同,这里的西瓜堆得像座小山。
旁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价格,‘西瓜,壹角伍分/斤。’
为了展示西瓜的品质,摊主切好几个西瓜,把红彤彤的瓜瓤一面朝外摆着,视觉冲击力极强,老远就能吸引人。
有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一边帮顾客选瓜,一边亮开嗓门吆喝。
“买西瓜嘞——”
“都来看,都来瞧,刚刚摘下来的庞各庄西瓜。”
“庞各庄的西瓜,保熟保甜!”
“吃了我的瓜,生活顶呱呱~”
“吃了我的瓜,生活笑哈哈~”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正经的庞各庄西瓜嘞~”
李春明好奇地凑到收钱的小伙子跟前:“同志,你们这么大张旗鼓的,不怕穿制服的来查啊?”
小伙子笑着指指不远处:“咱这是公社的集体摊位,跟街道报备过的。您瞧,那边穿制服的不也来买瓜了嘛,还买了两个呢!放心挑,要是生了、坏了,管换!”
李春明循着小伙子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两个穿白色制服的市场管理人员正抱着西瓜有说有笑地离开。
“同志,您要几个?”
卖瓜汉子热情地招呼着,顺手从案板上切下一角西瓜递过来:“先尝尝,不甜不要钱!”
这会儿的西瓜可没有什么‘3424’、‘麒麟瓜’,主要是黑蹦筋和郑州3号等传统品种。
瓜个儿大,绿皮黑纹,打开来准是起沙的红瓤。
李春明接过尝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顿时溢满口腔,果然是好瓜。
“给我挑六个吧。”
李春明满意地点头:“要是都像这个质量,往后街坊四邻都上您这儿买。”
“好嘞!”
汉子手法娴熟地挨个拍打瓜皮,侧耳听着回声,最后选出六个纹路清晰的:“您瞧,这瓜蒂还带着湿气呢,都是今早现摘的。要不我给您‘杀开’验验?”
所谓“杀开”,就是在瓜上开个小三角口,看看瓤色是否红透。
“不用,”李春明摆手笑道,“我家就住后面胡同,万一不熟,回头找您换。”
“成!咱们这摊儿三五天都不会挪窝,您随时切开不满意,随时来换。”汉子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过秤,“六个一共四十八斤,七块二毛钱,您给七块整就成!”
李春明顿时有些窘迫,摸了摸口袋尴尬了。
刚才买樱桃花了些钱,这会儿还真凑不出七块来。
“师傅,这几个瓜先帮我留着,”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身上钱不够,得回家取一趟。”
“嗨,这有啥!谁还能成天揣着这么多钱啊。”卖瓜汉子爽快地摆手,“您先把瓜带回去,晚饭后再送钱来都成!”
不等李春明推辞,汉子和旁边编网兜的妇人已经利索地把六个西瓜稳稳当当地绑在自行车上。
“那成,我到家立马把钱送来。”
李春明点了点头,推着沉甸甸的自行车往家走。
刚进院门,就闻到厨房飘来的饭菜香。
他把车支好,朝着灶间夸张地深吸一口气:“哎呦,可算盼到了!时隔半年,又能尝到我媳妇的手艺了,这些日子可把我馋坏了!”
朱霖闻声从厨房探出身,笑着轻拍他一下:“你这张嘴啊,还是这么贫!”
说着拿起毛巾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柔声道:“喜欢吃什么,我在家天天给你做。”
“那感情好~”
李春明伸手轻轻揽住朱霖的腰,在她耳边柔声道:“我就知道,我媳妇最疼我了。”
“少来这套,”朱霖笑着推开他,“快洗手吃饭,菜都要凉了。”
“等我一会儿,”李春明这才想起正事,“你拿两块钱给我,我把西瓜钱给人家送去。刚才在巷子口买了六个瓜,钱没带够,说好马上送去的。”
“你买西瓜了?我正打算晚饭后去买的呢!”
朱霖惊喜地往院里张望,看见自行车大梁上垒得老高的西瓜,不由笑道:“怎么买这么多呀?”
“爸妈那儿送两个,咱爸妈那儿也送两个,剩下两个咱们自己留着,不多吧?”
李春明一边解着绑西瓜的绳子,突然想起什么,从车把上取下饭盒:“对了,还买了樱桃,你尝尝鲜。”
第174章 意料之外
“哎呦,都说了吃过饭再送来也不迟,不用这么着急。”
“欠着钱心里不塌实,把钱结清了,这西瓜吃着才甜。”
“成,吃好了再来啊!”
“好嘞,回见。”
客套几句,汉子接过票子,递给一旁收钱的妇人。
待李春明走远了,旁边帮忙的半大小伙子忍不住凑过来:“大哥,这可是七块钱啊!您怎么就敢让他先把瓜拿走?万一他不送回来,这可咋办?”
“你这小子,”汉子咧嘴一笑,摇了摇头,“平时看着憨,这事儿上倒算得精。也罢,既然往后你要常跟着出摊,我就给你说道说道。”
见这会儿顾客不多,汉子从兜里掏出自己卷的烟卷,在指甲上磕实了,划着火柴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这才开口:“出门做买卖,不像在家种地,光靠肯下力气可不够。得会看,会听,会说。头一样,你先看他手腕上戴表,胸前别钢笔,一来就有人喊‘李编辑’。这说明了啥?一是住得不远大家伙都认识,二是个体面文化人。文化人最讲脸面,为这七块钱把名声坏了,值当吗?就算真敢赖账,我找上他单位、家里,他往后还咋做人?反过来,咱要是把他的面子给足了,这主顾就跑不了。今年吃咱的瓜,明年还认咱的摊儿。”
“出来卖个瓜,还有这么多讲究呢...”半大小子挠了挠后脑勺。
“那你以为呢,为啥你爹让你跟我出来?就是因为我懂这三样,咱的瓜才卖得最快。”
汉子把烟头在地上捻灭了,顺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三小子,你就踏踏实实学吧,这里头的门道,还多着呢!”
回到家,朱霖已经将饭菜在桌上摆好。
等李春明洗了手坐下,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走了这么久,工作压了不少,今天忙坏了吧?”
“有何姐和建军帮着处理,还好,事儿不多。”
李春明夹起一筷子红烧茄子,满足地品尝着久违的家常味:“媳妇,跟你商量个事儿。”
朱霖叼着筷子望向他:“什么事?”
“这次不是有很多领导和朋友在报纸上发文帮咱们说话么,”李春明边说边给她夹了块鱼肚肉,“我想着请大伙吃顿饭,表示下感谢。”
朱霖点头:“是该请,今天在大姐家,她还问起这事呢。”
对于那些曾经发声的人,李春明今晚不提,朱霖也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