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嘛,俩人喝了一肚子的冰水。
一路下来,两人感觉连呼出的气儿都带着一股子糖精味。
紧随其后,朱霖身穿一身雪白的长裙,同样拎着一个旅行袋走下火车。
在站台上站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干燥又灼热、混杂着熟悉煤烟与尘土的气息涌入肺腑。
她眯起眼,唇角漾开一抹安心的浅笑,轻声叹道:“可算到家了。”
“媳妇儿,快别抒情了,”李春明调整了一下肩上沉甸甸的扁担,苦着脸道,“咱赶紧走吧。这俩桶是越来越沉了,再站一会儿,你男人怕是要被压成罗锅儿了。”
“来啦~来啦~”
朱霖抿嘴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小两口随着人流穿过昏暗的地道,在出口处验过票,这才算是出了火车站。
李春明扛起扁担正要迈步,却被朱霖一把拉到了旁边的树荫下。
朱霖掏出手帕,轻轻替李春明拭去额角的汗珠:“你在这儿喘口气,我去找辆三轮车。”
李春明浑身汗涔涔的,他解开两颗衬衣扣子,拽着领口不住地扇风:“行,价钱差不多就成,别太计较。”
这年头的出租车还不兴打表计价,全凭路程远近估个价。
人力三轮也一样,就看师傅一张嘴。
不过这里头议价的余地可不小。
从京城火车站到云居胡同,不到四里地,有要六毛的,也有张口就敢要一块的。
朱霖家里条件虽好,她也经历过一分钱恨不得摆成两瓣儿花的日子,懂得精打细算。
李春明就怕她为了省个一毛两毛,跟车夫在日头底下磨半天嘴皮子。
朱霖会意地一笑:“知道啦,不会为了几分钱让你在这儿干晒着的。”
说罢,她便朝不远处停着的几辆三轮车走去。
不多时,就领着一位面相憨厚的中年师傅过来了:“师傅说七毛,直接送到咱家门口。”
“成,这价钱挺公道。”
李春明满意地点点头,把两个铁皮桶和行李在车板上安置妥当,这才扶着朱霖上了后厢。
两人坐稳当,三轮车便晃晃悠悠地穿行在京城夏日的街巷里。
“李编辑回来啦?这趟出门日子可不短呐!”
“可不是嘛,一去一回八九天,光路上就折腾够呛。”
“呦——小朱也回来啦!有些日子没见着了。人瘦了,倒是显得精神了。”
“是有阵子没回来了。您老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一顿还能啃个大馒头,且走不到那头呢!”
“李编辑、小朱同志,还没吃呢吧?上家凑合一口?”
“不了不了,我们先拾掇拾掇,还得去爸妈那儿看看。改天我弄俩菜咱爷俩喝两盅...”
一路寒暄着,两人总算回到了阔别多日的小院。
付清车钱,朱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一进院子,朱霖的目光立刻被东南角那片绚烂的色彩吸引住了。
走的时候还光秃秃的石榴树下,此时竟是各色花草热热闹闹地开作一团,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呀——!”
她惊喜地唤出声来,迈着轻快的步子小跑过去。
但见嫣红的指甲草、淡紫的牵牛、金黄的万寿菊,还有几簇叫不上名的洁白小花,错落有致地挤在一处。
朱霖忍不住伸手轻抚那些娇嫩的花瓣,指尖传来一阵清凉湿润。
李春明将行李拿进屋里,笑着走过来:“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跟我梦里梦到的花园一模一样~”
朱霖转身搂住他的脖子,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春明,谢谢你!”
“瞧你,都是两口子了,还说这些客气话。”
李春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柔道:“咱们是今天在家好好休息,明天再去爸妈家。还是收拾一下就过去?”
和爹妈分开小半年了,一路上朱霖就念叨着想见他们。
这会儿已经到家,哪还等得及:“换身衣裳就去!正好赶上午饭在妈那儿吃一顿,晚上再蹭一顿。”
洗漱停当,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李春明蹬着自行车载朱霖出了门。
车杠前挂着网兜,里头装着从外地带回来的水果,随着车轮转动轻轻晃悠。
刚拐进胡同口,眼尖的王婶就瞧见了他们,笑着招呼:“春明、小朱,回来啦?”
“哎,刚回来。”
李春明单脚点地停下车子。
朱霖也从后座下来,笑着朝街坊打招呼。
王婶儿凑近两步,热络地说:“你们这是要回爸妈家吧?哎哟,你们还不知道吧?春华三天前生了!今儿个出院,你爸妈一早就去医院了!”
“啥?我姐生了?”
李春明一听,又惊又喜。
“可不是嘛!六斤四两呢,十足的大胖小子!”
闻言,李春明‘哎哟’一声,也顾不上多问,道了声谢,双手抓住车把,就要调转车头往医院方向去。
朱霖见状,连忙轻轻拉他后腰的衣裳:“春明,别急!你算算时间,这都几点儿了?我估摸着,大姐他们说不定已经到家了!”
李春明一愣,随即一拍脑门:“瞧我这急性子!你说得对!”
他赶紧又扳回龙头,车轮划了个半弧,载着朱霖,急匆匆地朝着李春华家的方向蹬去。
“回来的路上我就一直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估摸着还得有个四五天才能生。紧赶慢赶,怎么就没赶上呢。”李春明一边蹬车一边念叨,“这傻小子第一眼千万别看到的是姐夫哦,要不然以后想讨媳妇,咱还得求爷爷告奶奶。”
“净胡说。”
朱霖在后座轻轻拍了他一下,“生孩子早几天晚几天不是常有事?难道大姐为了等咱们,还得跟孩子商量晚几天出来?”
说着自己也笑了:“再说了,哪有你这么损姐夫的。”
说话间,李春华住的那片大杂院儿就到了眼前。
自行车推进院里,七拐八绕,刚走到她家那排房头,一抬头正看见苗桂枝端着盆出来倒水。
“妈!”
两人几乎同时喊出声。
苗桂枝先是一愣,瞧清是儿子儿媳,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哎呦,可算回来了,想死妈了!”
朱霖紧走几步上前,亲热地挽住婆婆的胳膊:“我们也想您,您跟爸身体都好吧?”
“好,好,我们在家都好得很。”
李春明把车在窗边支好,拎上水果走过来:“妈,我姐呢?”
“刚喂完孩子,在里屋睡着了。你们听说了?”
“在胡同口听王婶说了,”李春明声音也放轻了,却掩不住兴奋,“说我姐生了个大胖小子?”
“嗯,前晚发动的,六斤四两,胖嘟嘟的。”苗桂枝说起外孙就收不住话,“你们是没听见,这孩子落地哭声那叫一个响亮,我跟你爸在产房外头听得真真儿的。”
“这准是随我姐,从小嗓门就亮。”
“这小子不光嗓门大,也会吃。”苗桂枝眼角笑纹都堆了起来。
“会吃好啊,”朱霖接话,“将来准跟春明一样,是个大高个。”
苗桂枝笑着叹气:“好是好,可我就是发愁,再大点儿,你姐那奶水不知够不够。”
“妈,您别担心,”李春明拍拍胸脯,“奶水不够,咱就添奶粉。小家伙的口粮,我包了!”
“成,”苗桂枝乐得直点头,“这舅舅不白叫。”
“那瞧您说的,”李春明语气里带着自豪,“我可是他亲舅舅...”
说着话,三人掀开纱门帘,进了屋。
“爸、沈叔。”
屋里,李运良正和沈父坐在藤椅里边喝茶边聊天。陪坐在一旁的沈炎铭看见李春明和朱霖进来,连忙起身,手习惯性地往兜里摸。
李春明见状赶紧摆手:“别掏了,现在有孩子了,屋里可不能抽烟,小心呛着孩子。”
“春明来啦,快坐下说话。”沈父笑着招呼。
“哎~”
因着沈父在场,李春明不便直接进里屋,便挨着父亲坐下陪着闲聊。
此时里屋内,李春华正半倚在床头,脸色虽还带着产后的倦意,眉眼间却漾满了初为人母的柔光。
她怀里抱着个襁褓,红底碎花的包被里,小小的人儿正睡得香甜。
“姐!”
朱霖轻唤一声,蹑手蹑脚地凑到床边,俯身端详。只见那小脸粉扑扑的,小嘴不时嚅动两下,看得她心都要化了。
李春华见是弟媳,眼睛一亮,笑意更深:“刚到家?路上都顺利吧?”说着轻轻挪了挪身子,让她看得更清楚,“瞧这傻小子,睡得多沉。”
“嗯,才进家门就听说你生了,赶紧跟春明一块儿过来了。”朱霖嘴里应着,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张小脸,“真招人疼...好想抱走好好稀罕稀罕。”
“可爱啥呀,”李春华轻笑,“刚生出来时满脸褶子,活像个小老头,丑得我直掉眼泪...”
“你这丫头尽胡说!咱家大宝多俊呐。”
苗桂枝闻言不乐意了,抬手作势要拍,又怕惊着孩子,嗔怪地瞪她一眼,笑骂道:“哪个娃娃刚落地不是这样?你那会可比孩子丑多了,要不是你奶奶说养养就漂亮了,我都想扔了。”
“以前我还说打小你们就偏心,好嘛,合着是刚出生就开始偏心了...”
娘俩正逗着闷子,襁褓里的小人儿像是听懂了妈妈的话,忽然睁开乌溜溜的眼睛,左看看右瞧瞧,小嘴一撇‘哇’的一声,响亮的哭声瞬间填满了小屋。
“哎呦,大宝听见妈妈说坏话啦?”
苗桂枝忙俯身将孩子小心抱起,轻轻摇晃着哄道:“妈妈坏,妈妈不是说你呢,咱大宝最俊了,最乖了~”
苗桂枝轻拍着襁褓,在屋里来回踱步,好一阵子,大宝才撇着小嘴,抽抽搭搭地重新睡去。
将孩子小心放回床上,苗桂枝回头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你这张嘴啊,没个把门的!真当孩子啥也听不懂呢?”
李春华不以为然地抿嘴一笑:“他连拉屎撒尿都控制不住,能懂个啥呀。”
“就你道理多...”
正说笑着,李春明轻轻掀开门帘探进头来:“聊啥呢这么热闹?”
李春华一见弟弟,立刻调转话头,笑着打趣:“你这个当舅舅的,头回见外甥就空着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