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春明再次睁眼,窗外的日头早已明晃晃地升得老高。
吃了朱霖特意给他留的早饭,李春明信步来到拍摄现场。剧组正在准备八月十五的这场戏,片场里弥漫着一种特别的氛围。
场记板啪地落下,镜头缓缓推进战地医院的长廊。
在这个本该团圆的日子里,医院里处处弥漫着化不开的乡愁。
伤员们或倚在床头,或望着窗外那轮人工打亮的明月,个个神色黯然。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战士望着月亮,喃喃自语:“不知道俺娘的老寒腿好些没有...”
旁边床位上,一位连长轻轻摩挲着怀里那张被揉得发皱的家书。
“也不知道大丫现在会不会叫爸爸了...”
特写镜头里,纸上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两个字,那是他回家探亲时,还在襁褓中的女儿第一次咿呀学语时,妻子捏着她的小手写下的。
‘乔珊珊’巡视病房,看见这一幕,找到由田华饰演的院长,请示:“院长,我看同志们都想家了...要不,今晚休息时,我们组织个小型晚会,给大家唱几首歌?”
院长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好。不过要注意,不能影响伤员的休息。”
“明白!”
不多时,现场响起了优美的歌声。监视器后,李骏专注地看着表演,微微颔首。朱霖对这场戏的把握确实恰到好处,既展现了医护人员的细心体贴,又流露出特殊年代里革命同志间的深切温情。
然而,李骏那紧锁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手指无意识地在剧本上轻敲着。
“导演,需要重来吗?”张全顺小声问道。
李骏摆了摆手,没有立刻回答。
他点了一支烟,细细琢磨着刚才这组镜头到底欠缺了什么。
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李春明,李骏冲他招了招手:“春明,你来得正好,帮我琢磨琢磨。”
“李导演,您说。”
“刚才这组镜头,我总觉得好像差点意思,却又一时说不上来。”李骏吐出一口烟,“你是编剧,对人物情感把握得准,帮我看看。”
本来李春明觉得刚才的片段表演得挺好,可经李骏这么一说,也感觉确实少了点什么。演员们的表演没问题,现场的群演也足够投入,可就是……
这时,人群里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八月十五不是该想家吗?怎么选了这首,这也不太应景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瞬间提醒了两人。
《军港之夜》虽是优秀的军旅歌曲,但眼下拍的是陆军战场,又是中秋佳节,确实不太贴切。
可歌曲都是事先精心选定的,现在临时要换,先不说时间来不及,就是想找那么贴合片段意境的歌曲,又谈何容易?
张全顺提议道:“要不...咱们先把这条保了,回头再补拍几个不同歌曲的版本?”
李春明却若有所思,转身跟场务要来了纸笔,直接趴在监视器旁边的道具箱上写了起来。
“十五的月亮
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宁静的夜晚
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我守在婴儿的摇篮边
你巡逻在祖国的边防线...”
仅仅只是开头的几句,就让李骏眼睛一亮。
他接过稿纸,轻声念着,越念越激动:“好!就是这个感觉!既符合中秋思乡的情境,又体现了军人家庭的奉献精神!”
李骏哈哈大笑拍了拍李春明的肩膀,开玩笑道:“春明,要不,我跟领导说说把你调到我们厂工作吧,你第一次到剧组,就帮我们解决了大麻烦。这次来,同样解决了难题!”
张全顺也笑道:“对啊,你调过来,正好和小朱一起上下班,多好。”
“您二位还是赶紧拍戏吧,可别拿我打趣了。”
开了句玩笑,李骏正色问道:“有曲儿没?”
李春明摇了摇头:“我不会谱曲,只能把调子哼出来。”
“有调儿就行,其他的都是小事儿!”李骏浑不在意地一摆手,转头吩咐道:“老张,你带春明去找汤老师,请她帮忙把谱子记下来。等小朱她们拍完下一场戏,就得抓紧学唱了。”
剧组里最不缺的就是文艺人才。张全顺带着李春明很快找到了负责声乐的汤竹花老师。
听完李春明略带生涩的哼唱,汤老师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这旋律很朴实,情感也真挚。”
她坐在钢琴前,手指轻抚琴键,随着李春明的哼唱,流畅地将简谱写在了五线谱本上。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一首完整的曲子已经谱好。
当朱霖和赵娜娜几人重新拍摄刚才的剧情,一起唱响《十五的月亮》时,监视器后的李骏脸上顿时浮现出‘就是这样!’的满意表情。
歌声悠扬,与画面中思乡的氛围完美融合,一条就过。
“好!这条非常好!”李骏高兴地站起身,“大家辛苦了,今天提前收工!”
演员们放松下来,赵娜娜和韩月月挽着手走到李春明身边,脸上还带着戏里的感动。
“春明哥,你太厉害了!”赵娜娜由衷赞叹,“不仅剧本写得好,居然还能写出这么动人的歌词!”
韩月月也连连点头,转头对朱霖半是玩笑半是羡慕地说:“霖霖姐,我现在可算明白你平时为什么总把春明哥挂在嘴边了。要是我以后找对象,也得按春明哥这个标准来。才华横溢不说,还这么体贴人!”
听着姐妹们的夸奖,朱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满是自豪。
剧组的生活看似枯燥,却处处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每天清晨,李春明都是在演职员们的喧闹声中醒来。
水房里的说笑、排练场上的对词、食堂碗筷的碰撞,交织成充满烟火气的片场晨曲。
他常常搬把竹椅坐在摄影棚角落,看李骏导演如何运筹帷幄,将文字化作鲜活的画面。
有时兴起,也会帮着对台词的演员分析角色,说到精彩处,引得众人齐声叫好。
晌午最是热闹。大家捧着铝饭盒围坐在树荫下,一边吃着王师傅做的家常菜,一边聊着拍摄趣事。
韩月月总会绘声绘色地模仿某人忘词的窘态,引得众人哄笑,赵娜娜则爱讲送菜老乡说的乡野趣闻。
最惬意的要数傍晚时分。
晚饭过后,李春明和朱霖会沿着林中小路散步。
聊着她的儿时,说着她的过往。
夜深收工后,年轻人常聚在院里乘凉。
有人拉起二胡,有人用口琴伴奏,悠扬的旋律在夏夜里飘得很远。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当李骏导演那声“过了!”在片场响起时,朱霖在《芳华》中的所有戏份终于圆满完成。
韩月月趴在门框边,看着朱霖整理行李,声音闷闷的:“霖霖姐,你们今天就要走了啊?”
赵娜娜也挨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不能再多待几天吗?就几天...”
从年前体验生活算起,三个姑娘同吃同住已经五个多月,这份情谊比朱霖和李春明这对正牌夫妻相聚的时间还要长。
作为三人中最年长的,朱霖总是像大姐姐一样照顾着她俩。
挨导演批评时温声开解,为感情烦恼时耐心劝慰,早已成了她们最依赖的主心骨。
虽然早就知道朱霖会先一步离开,可真到了分别的这一刻,两个姑娘心里还是涌起万般不舍。
朱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将两个妹妹一起揽进怀里,眼角也有些湿润:“傻丫头,我只是比你们先回去,又不是见不到了。等回了京城,咱们还约着一块儿逛街、看电影。”
韩月月心里也明白朱霖说得在理,自己确实不该任性。她把脸埋在朱霖肩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不自觉地撒起娇来:“回京城了,我还想跟你住在一起怎么办...”
朱霖被她这模样逗笑了,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想来住就来呗,我家西屋正好空着。到时候啊,我给你做鸡蛋炸酱面,你春明哥最爱吃这个了。”
赵娜娜一听,也赶紧凑过来紧紧抱住她:“霖霖姐,我也要...”
“好好好,到时候你跟月月住一屋。”朱霖笑着点点她的鼻尖,“就怕你家那位要吃醋呢。”
赵娜娜立刻皱起小脸,露出两颗小虎牙,故作凶狠状:“哼~反了他了!”
这话把朱霖和韩月月都逗乐了。
韩月月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花,却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娜娜你完了,我要把这话告诉你家那位!”
“你敢!”赵娜娜作势要去挠她痒痒。
三个姑娘笑作一团,方才的离愁别绪在这嬉闹中渐渐消散。
待李春明提着行李登上剧组准备的绿色吉普车,刚才在房间里说好不来送行的韩月月和赵娜娜,却还是出现在了送行的人群里。
韩月月踮着脚尖用力挥手,赵娜娜也红着眼圈喊道:“霖霖姐,路上保重啊...”
吉普车缓缓启动,朱霖探出车窗,不停地向姐妹们挥手。
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在视线里渐渐变小,最终融进了片场那片土黄色的建筑群中。
她久久没有收回目光,直到李春明轻轻握住她的手。
“舍不得?”他温声问。
朱霖转过头,眼角还带着湿意,却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是啊。不过这几个月,就像做了一场很美的梦。”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飞舞。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田野葱茏,朱霖轻轻靠在李春明肩头,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流转,而他们的路,正向着家的方向延伸。
第169章 拜访老朋友
在京城时,李春明就一直惦记着战地卫生所那群可爱的姑娘。
想着,在离开前去看看她们。
毕竟这个年代不像后世,交通不便、通讯困难,很多朋友一旦分别,可能就真是一辈子。
可老天爷仿佛故意和他开玩笑。
当他兴冲冲找到部队驻地,说明来意后,才得知钟甜甜因之前受伤,已不再适合前线医护工作,在上周调回老家的医疗系统了。
“不过您放心,钟同志伤得不算重,离开时已经痊愈了。”
见李春明有些失望,接待的干事连忙补充:“对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给您她老家的地址。”
“同志,谢谢您。”
虽然有些遗憾,但有了地址也不算白来。
好在,李春明在绿城人民医院见到了另一群老朋友。
“小薛,你回头再跟四号床的老同志好好说说。无聊了可以到楼下小花园散步,哪能留张纸条就溜回家?要是大家都学他,咱们医护工作还怎么开展?让他发扬发扬风格,给其他病友做个好榜样。”
刘翠翠说的这位老同志,堪称绿城人民医院建院以来的一位“神人‘。
经常是上一秒刚给他量完血压,转身的功夫人就没了踪影。
等到晚上查房,才见他慢悠悠回来。
一问,原来是嫌住院无聊,回家跟楼下老邻居下象棋去了。
医护人员劝过好几次,效果是有,却收效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