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99节

  他低头看了看那份卫生报告附录里的关键词:"非细菌性胶状聚合体"。

  如果他把古井附近的水样提交给卫生署,让西医的显微镜看到一种前所未见的污染物,再配合城寨的卫生现状写一份足以让人后背发凉的报告是否可行……

  可行!陈九源自己在心中这般答复,毕竟这些现状都是真的。

  水质确实有问题,污染物确实存在,卫生隐患也确实悬在头顶。

  他只是把一个还没爆发的危机,提前推到那帮洋人面前罢了。

  但光有报告不够。

  官僚看报告的速度跟老刘做纸人的速度差不多,慢得令人发指,而且十有八九看完就扔。

  报告能入档却未必能上桌,更不可能让那帮红毛鬼佬从皮椅上站起来。

  得有一个能把纸面上的"可能"变成眼前的"已经"的东西。

  陈九源不甘心,他脑中的思绪又一次越飘越高:

  可如果是.....一个活生生的且正在发病的、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病例......

  念头再次,陈九源强行暂时止住了,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和高伯继续搭话。

  "高伯您说得对,对我这行来说,在这年头,鼠疫这俩字比任何厉鬼都管用。"

  话音落下,陈九源便把那张画了一半的草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站起身来准备告辞离开。

  高伯目送他转身往门口走,忽然开口:

  "后生仔,不论事情可为不可为,切不可莽撞。"

  "明白,谢了高伯,改天请您吃饭。"

  高伯嘴角动了一下,他摆了摆手,也不接话直接把陈九源赶走,随后重新端起紫砂壶,目光回到报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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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源出了登记署后没有直接回九龙城寨。

  他沿着毕打街往西走,穿过干诺道的人力车阵,一路走到上环文咸东街。

  这条街是南北行的腹地,药材铺和干货行挤得跟城寨的违建一样密,招牌叠着招牌,中药味弥漫,走在其间,鼻腔发痒。

  但他不是来买药的,他拐进了一家专卖洋书的二手书摊。

  摊主是个剃光头的福建佬,往年在教会学校做杂役,被辞退后把学校处理的旧书论斤买下来摆摊,什么都有,从过期的伦敦画报到缺了封面的药典,乱七八糟堆了一地跟垃圾山似的。

  陈九源蹲在那堆烂纸里翻了半柱香的工夫,翻到一本缺了后三十页的《热带传染病田野手册》,伦敦皇家医学会1896年版。

  封面被人拿去包过咸鱼,边角还沾着鱼鳞和酱油渍,但里面的内容完好....

  尤其是第七章《霍乱的临床表现与鉴别诊断》。

  他把书翻到那一页,蹲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读。

  临床表现:急性水样腹泻,呈"米泔水"样……剧烈呕吐……迅速脱水……皮肤弹性丧失,眼窝凹陷……严重者可致循环衰竭……

  这些症状他在微生物学的教材里见过,但那是隔着一百年的安全距离,翻完合上书就去食堂吃饭的那种轻巧。

  此刻蹲在1911年的上环街头重读这些文字,每一个词的分量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正在考虑的事,是让一个活人身上出现这些症状。

  真正的霍乱当然不行。

  弧菌一旦释放,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那是在拿整座城去赌博。

  但如果能找到一种东西,让人产生几乎一模一样的外表症状却不会真正致命,也不会传播……

  他合上书站起来,把两个铜板扔给摊主。

  答案他其实已经知道了。

  百草翁送他的那本《岭南异草录》里,记载过一种叫穿肠藤的南洋植物。

  原产暹罗,根茎剧毒,但毒性的特点非常有趣,它不杀人,它折腾人。

  少量服用后的症状是:剧烈腹泻,伴随呕吐、寒战、四肢痉挛。

  泻出来的东西呈米白色水样,跟霍乱的"米泔水"几乎一模一样。

  更关键的是百草翁在那一页的批注里写得清楚:

  此物毒性猛烈但并不持久,控制好剂量,顶多三日药性自解,所谓"穿肠"是过肠而去的意思,不是把肠子穿个洞。

  这玩意在南洋民间有个别名叫"鬼见愁"。

  不是用来杀人的,是苗疆蛊师用来"洗肠"的偏方,把肚子里的脏东西拉个精光。

  关键是"控制好剂量",多了送命,少了不像。

  陈九源站在文咸东街的人流里,手里攥着那本破书,脑子里的计划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合拢。

  目前首要的事,先写报告递给骆森。

  要写一份用鬼佬看得懂的科学语言,把城寨的卫生隐患拔高到威胁全港安全的高度。

  这是铺垫,必须要让他们知道九龙城寨卫生状况堪忧这个"火药桶"的存在。

  然后制造一个病例,不是伪造,是"催化"。

  城寨的水质本来就烂得不像话,卫生报告里写的那些污染物也确实存在,让官僚们亲眼看到火星落在了火药桶上。

  最后递上方案,以防疫为名,行清剿之实。

  生石灰和硫磺灌进下水道,对外是消毒杀菌,对内是把龙王井底那团太岁烧穿。

  三步棋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用洋人的逻辑自圆其说。

  唯一的问题是那味药。

  穿肠藤不是正经药材,这东西在哪家正经药铺都买不到,掌柜的听见这三个字,轻则拿扫帚赶人,重则直接报官。

  陈九源站在南北行街头掂量了一会儿。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猪油仔的路子?

  那胖子圆滑,做事见钱眼开,但有一点极好,情报能力很强,只不过.....

  穿肠藤这种偏门到极点的南洋禁药,他的供货渠道未必够得着。

  陈九源认真思索了一番,最后还是摇摇头,在心底否掉了猪油仔这个第一人选,他决定自己先去码头碰碰运气。

  穿肠藤产自南洋,西环码头每天都有跑暹罗、安南航线的货船靠岸。

  水手这个群体天然自带走私属性,船舱夹层里藏什么都有,从鸦片到军火到活蛇,价钱到位他们能把大象拆了塞进麻袋里带上船。

  主意定下,陈九源便朝附近码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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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环码头。

  码头上苦力扛着麻袋来回穿梭,工头的吆喝声、绞盘的铁链声和海鸥的尖叫搅成一锅粥。

  陈九源在码头边的大排档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云吞面——与其说是吃东西,不如说是给自己找个合理的蹲点借口。

  他用筷子拨了拨,心思全在观察周围的人。

  码头边蹲着十来个等散活的水手。

  大部分一看就是本地跑短途的,赤脚、短褂、晒得跟铁锈一个色号。

  这帮人的船舱里顶多藏几条走私烟,犯不上冒风险带违禁品。

  陈九源的目光扫了两圈,在角落里定住。

  一个皮肤黑得发亮的矮个子,蹲在一根烂缆桩后面,穿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那种红配绿再配黄的审美灾难,只有常年在赤道附近晃荡的人才穿得出来,并且穿着还理直气壮。

  他脚边搁着一个藤条箱子,箱盖虚掩,里面铺着一层干瘪的咸鱼。

  咸鱼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码放方式,鱼头朝外鱼尾朝里,排列整齐得过分,中间凸起一块,显然底下垫了别的东西。

  正经卖咸鱼的不会这么摆,除非他想让有心人注意到这些鱼只是遮掩用的表层,可他又把箱盖半掩着,既想勾引又怕出事。

  这种欲拒还迎的小心思,跟青楼门口挂着的半透明帘子一个路数。

  行家。

  陈九源端着碗走过去,在矮个子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碗搁在膝头,筷子夹着一颗云吞,姿态闲散得像个等船的旅客。

  矮个子的反应快得像受惊的蜥蜴。

  一双眼睛刷地收窄,目光从他的长衫到鞋面扫了一个来回,在袖口那几处蛛网灰上多停了半拍。

  "兄弟,暹罗来的?"

  "关你屁事。"

  这人一口蹩脚的粤语,声母韵母打架打得不可开交,但态度清楚得很。

  陈九源没恼。

  右手伸进袖口,拇指和食指夹住一块鹰洋的边缘,不紧不慢地翻出来。

  银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随后落在矮个子的瞳孔上。

  矮个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

  伸手不打递银子的人,但也不能一上来就露了底,万一对方是钓鱼执法的水警,这一伸手就是半辈子的牢饭。

  "我想买点南洋特产。"

  陈九源的声音压得只有两人之间那三尺的距离能听见:

  "能让人把肠子都拉空的那种藤根。"

  矮个子的眼神起了变化。

  不是那种"我听到了违禁品"的惊慌,是贪婪。

  他蛇头鼠眼地往左右各瞄了一眼。

  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苦力和工头都在忙自己的事,最近的闲人也在二十步开外嚼甘蔗,没人往这边看。

  "你说的是……鬼见愁?"

  声音也压下来了,连那蹩脚粤语里的气声都变得轻了。

  "你有?多少钱?"

  "两块。"矮个子毫不迟疑。

  陈九源心中大喜,随手把鹰洋放在石墩上,袖口里摸出第二块叠上去。

  矮个子眼中喜色藏不住,心道轻轻松松又一笔。

  下一刻,他左右再扫一圈,确认安全后一把盖住两块鹰洋,动作利索得像变戏法。

  银元消失的速度比陈九源眨眼还快,大概直接塞进了裤腰某个只有他本人知道的夹层里。

  然后他掀开藤条箱盖,拨开上层咸鱼,手指在鱼堆底下摸索了几下,掏出一截黑褐色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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