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放下筷子的动作比他从蒲团上弹起来还快。
"多谢高伯。"
他转身就往七号仓冲,走出三步又折回来,把碗里剩下的面三口扒完,碗底朝天搁回桌上。
高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嘴角动了一下。
七号仓积灰半尺,蜘蛛网挂满了架子,空气里的霉味浓到能拿来腌咸菜。
陈九源把煤油灯举高,光线勉强照亮了最近一排架子上的标签。
植物标本图册、昆虫采集记录、土壤样本分析……全是英文,字迹潦草得像蚂蚁喝醉了在纸上打过一架。
他一本一本翻过去,半个钟头后,在一堆发霉的图册最底层,他翻到了一本薄薄的笔记。
封面上用铅笔写着:
Field Notes— Royal Botanical Society, Hong Kong Survey, 1909
皇家植物学会,宣统元年港岛田野调查附录。
陈九源直接翻到"Questionable Species"存疑物种部分。
那一页只有一张潦草的手绘图。
画的是一团附着在岩石上的不规则团状物,线条粗疏但形态特征抓得准,无固定轮廓,表面有褶皱,边缘呈不规则扩散状,像一块被人随手甩在石壁上的面团。
旁边的观察笔记字迹潦草到要命,陈九源几乎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辨认:
.....于九龙山阴暗潮湿之岩壁发现不明胶状生长物,无固定形态,呈黄白色,触之柔软而有弹性。
下一行:当地向导称其为肉灵芝....
肉灵芝?太岁!?
梁通口中那团"会呼吸的巨肉",残卷里记载的"非龙非蛇,形如巨肉"。
全对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跳,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读:
.....然其并无任何真菌或植物特征。经初步观察,疑为某种黏菌复合体.....
黏菌复合体Slime mold complex.。
记忆深处那扇被敲了整整三天的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本科三年级学的微生物学选修课,教授用了整整两节课讲多头绒泡菌。
那种没有大脑却能走迷宫、没有神经系统却能记忆环境变化的原始生物。
它不是植物,不是动物,不是真菌,是介于三者之间的古老存在。
它以腐殖质和细菌为食,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中可以无限生长,理论上没有寿命上限。
而那份光绪三十二年的卫生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
"非细菌性胶状聚合体,对石灰与强光反应剧烈"。
对石灰反应剧烈,强碱能破坏黏菌的细胞膜。
对强光反应剧烈,紫外线能杀灭黏菌的原生质。
这是黏菌的基本生物特性,任何一本微生物学教材都会提到。
陈九源把笔记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身体在微微发抖,太兴奋了!!
那种在浩如烟海的文献里翻了三天三夜、终于抓住关键证据时的兴奋,跟在图书馆熬夜写论文突然打通任督二脉的感觉一模一样。
龙王古井底下的东西,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风水凶兽。
是一团因为吞噬了太多有机物和怨气且在地下暗渠里养了上百年的超级黏菌复合体!
中国古籍叫它太岁,民间叫它肉灵芝,英国植物学家叫它slime mold complex。
换了三个名字,本质上是同一样东西。
既然是生物,它就遵循生物学的基本定律。
地下水道里的污水秽物就是它的粮食,潮汐涨落带动的气流就是它的肺腑,一线天那种终年不见天日的环境就是它的温室。
反过来说,它也有弱点。
强碱强光,高温干燥。
梁家残卷里写的"唯强碱烈火可伤其皮",老祖宗不懂微生物学,但几代人拿命换来的经验总结和现代科学教材殊途同归。
陈九源把笔记揣进怀里,站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在七号仓的地上蹲了太久。
他跺了跺脚恢复知觉,往外走的步子又快又稳。
路过阅览区的时候,高伯还坐在那儿。
不知道是一直没走还是又回来了,报纸换了一份,茶壶换了一把,人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第55章 风水先生的创业新赛道
高伯嘬了一口茶,目光扫了他一眼。
陈九源此刻的模样,他在总登记署见过不少回,通常出现在那些翻了旧档很长时间、终于找到关键证据的年轻法律文员脸上。
"找到了。"陈九源满脸亢奋地拉开椅子坐下。
坐下之后还不忘瞥了又瞥跟前的高老头,这三天相处下来,他已经把这个老头的底摸得差不多了。
这人守着机密档案库,经手过的敏感卷宗堆起来能砌一面墙,嘴却紧得不像样,更要紧的是,这老头帮他指路去七号仓的时候,分明已经猜到他在找什么却多余的字都没问。
能守住别人秘密的人,才值得你把自己的秘密放一点出来。
况且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需要高伯这种在殖民体制里泡了一辈子的老江湖给他指点迷津。
"高伯,真是多谢您了,您帮我指的那条路没走错,七号仓里有个英国植物学家留下的田野笔记,画了张图,跟我之前在卫生报告附录里看到的非细菌性胶状聚合体对上了。"
他搁下笔,把刚刚画下的草图推到高伯面前,手指点在中间画了个圈的位置。
"不瞒您老说,此次来登记署找资料,是因为九龙城寨有个叫龙王古井的井底趴了个诡异的东西,倒不是什么龙脉凶兽……现在我终于查明了,那玩意就是一团菌,一种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吃了几百年秽物和腐殖质、长到不知多大的超级黏菌复合体。咱们老百姓管它叫太岁。"
陈九源话音落下,高伯手中举着的紫砂壶停在半空。
他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错愕,他经手过的离奇卷宗足以编一部《香江怪谈大全》。
但"古井底下趴着一团活了几百年的巨型蘑菇"这种话,还是头一回有人坐在他对面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
"菌?跟街市卖的草菇是一路货色?"
"差不多,但比草菇凶一万倍。"
陈九源在纸上重重写下两个词:生石灰、硫磺。
"不过再凶也好,既然那玩意是菌就得遵活物的规矩,况且知晓了那东西既怕燥又怕强碱,我打算把一线天那片地下水道变成一口烧开的碱锅,用工业手段给它办一场化学火葬。"
只是,话说到这,陈九源手中的铅笔也正好点在草图预算那一栏,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脑海中的思绪飞速涌动,陈九源突然意识到自己计划中有个极大的疏漏!
如果要把下水道做成碱锅,至少需要几吨生石灰和几百斤硫磺。
甚至……还有封堵水道所需要的水泥、搬运物资的人力以及大规模动土的权限……
这……这其中哪一样都不是他一个挂着"九源风水"招牌的江湖术士能凑齐的。
高伯见状,把茶壶搁下来,问了句:
"怎么?思路卡住了?"
陈九源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头顶天花板,意思是殖民地上的官员。
"高伯,你说我拿着这份写满了黏菌和太岁的方案递给骆探长,让他转呈上头那帮鬼佬,开口要一万块大洋买生石灰和雄黄,他们会批?"
听到这番可笑的发言,高伯顿时忍不住发出嗤笑。
"他们会直接把骆森送去青山精神病院,然后拿你的方案擦屁股。"
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卷烟,抽出一根扔给陈九源,自己也叼上一根点上。
"后生仔,你可知晓殖民地的这帮红毛鬼佬认什么东西?"
"他们认什么?"
高伯嘬了一口茶:"呵,还需要多说吗!他们只会认两样东西,看得见的数据和能掀翻他们乌纱帽的麻烦,你跟他们讲太岁、讲黏菌?不如去跟庙里的木鱼讲道理,木鱼好歹还会响一下。"
陈九源不解:"什么事能掀翻鬼佬的乌纱帽呢?"
高伯不假思索:"自然是死人,死的越多,乌纱帽掉得越快。"
"一个死人是案件,十个死人是事故,一百个死人是丑闻,你要是执政官,你怕不怕。"
还未等陈九源回话,高伯突然自顾自回忆道:
"光绪二十年的时候,香江发生了恐怖的鼠疫,当时的疫病是从太平山街烧起来的,那会我在这栋楼里亲眼看着楼上那帮鬼佬手忙脚乱,平时对华人死活眼皮都不抬的执政官,签批文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为什么?"
高伯竖起手指。
"因为有个英国商人的太太在半山区染了病,就仅仅只是一个英国女人染病了,可就是这么一个英国女人,整个总督府从早上开到半夜,拨款单比擦屁股纸还厚。"
说完,他把茶壶往桌上一墩,壶盖跳了一下。
高伯话里话外的意思带着对殖民地鬼佬极大的怨恨。
而陈九源此时的心思已经不在高伯后续的言行举止了。
高伯的话给了他极大的启发。
他不由想到先前看到的卫生报告,里面清楚写着"非细菌性胶状聚合体"、城寨每年七月诡异攀升的地下水消耗量、一线天那场原因不明的"沼气自燃"……
这些细节被他在脑海中一点点用了个全新的框架串了起来。
而高伯的潜台词他也听懂了:
要想殖民地官僚掏钱办事,讲道理没用,得让他们怕。
不过,陈九源从高伯口中反复出现的"鼠疫"一词里,品味到了更细节的东西。
这位老人提到的那场瘟疫,几乎是香江所有英国官员的噩梦,整个太平山街被烧成了白地,数以千计的人死于非命,到现在香江岛的洋人提起来还心有余悸。
而陈九源更清楚的是,疫病之所以能让铁石心肠的殖民政府动起来,不是因为华人死了多少,是因为洋人也会被传染。
恐惧是最有效的行政杠杆。
但他不可能真的等一场瘟疫降临,那等于用几千条人命去换一笔拨款,连疯子都干不出这事。
问题在于,如果恐惧是杠杆,那杠杆不一定需要真正的瘟疫来撬动。
只需要一个让所有人相信瘟疫即将爆发的契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陈九源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把它按下去,又让它浮上来,反复掂量了好几遍。
疯狂吗?疯狂。
可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