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瞬间扭曲,现实世界的画面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阳光很刺眼。
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脑仁疼。
一个穿着考究三件套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洋人蹲在地上,个子很高,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下巴,姿势有些滑稽。
他笑着将一颗包装精美的西洋糖果递过来,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贫民窟的孩子从未见过这个颜色,比天后庙门口卖的最好看的纸风车还漂亮。
还未等陈九源细细思索,脑中画面开始扭曲。
下一刻,场景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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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井的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男人脸上温和的笑容像面具一样剥落了,只剩漠然。
斯文洋人抬起手腕,看了看金表的指针,似乎在确认某个特定的时辰。
时间到了。
孩子天真地问:"叔叔,你在等什么呀?糖好甜。"
嘴里还含着那颗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男人微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下一秒,那只手猛地下滑死死抓住孩子细嫩的后颈。
天旋地转,身体腾空。
坠落。
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了口鼻,灌入肺中。
那种窒息不是"难受"两个字能形容的,是四肢拼命蹬踹却只能搅动黑水的绝望,是糖果从嘴里滑出去沉入井底时最后那一点甜味。
还有无尽的黑暗和恐惧。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光线里,一抹金属的反光刺入眼帘。
是男人西装袖口上一枚制作精良的袖扣。
图案在摇晃的水光中清晰可见,一条盘龙衔着一朵西洋鸢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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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陈先生!"
骆森焦急的声音如同一记铁锤,将陈九源从那令人窒息的感官洪流中强行拽了回来。
陈九源身体剧烈后仰,一手牢牢扶住旁边的桌沿才勉强没有摔倒。
他脸色惨白,另一只手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剧烈地干呕起来。
井水灌肺的窒息感太真实了,身体忠实地执行着排水的指令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大头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被骆森一把拦住。
"呕——"
又是一阵干呕,呛得陈九源眼角流下泪水。
陈九源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没事……这屋里的怨气太重,不小心被冲撞了一下。"
他抬起头。
目光望向屋外那个被按在烂泥里、嘴里还在疯癫咒骂的梁通。
陈九源眼神里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复杂。
是让骆森和大头辉都看不太懂的、近乎荒诞的悲哀.....
这个可怜的父亲。
竟把杀子仇人饲养的龙煞错当成神明来祭拜。
甚至用自己亲生儿子的遗骨,作为安抚仇人、祈求庇佑的祭品.....
整整五年,日日夜夜。
有一个心理学概念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说的是被害者对加害者产生认同甚至崇拜。
但那个概念对于眼前的梁通而言似乎又好像太轻了...
骆森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警校生。
他看着陈九源残留着未消退恐惧的眼睛,还有捂住脖子的那只手,立刻明白这屋里藏着大恐怖。
"陈先生……你看到了什么?"
陈九源面对骆森问话,反而闭上眼强迫自己将脑中那混乱的记忆碎片一帧一帧拼回去。
那个图案,那个时间,那颗糖,那个洋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咬合成一条闭环的链条,严丝合缝。
"骆探长。"他凑近骆森,"梁通的儿子梁宝不是失足溺亡。"
"我通过感知屋内的怨气,看到了一些之前的真相,那个小孩是被人谋杀的!"
"一个鬼佬用西洋糖果骗取了梁宝的信任,将他带到古井边,在确认了某个特定的时辰之后亲手将他推进井里活活溺死。"
"怨气感知?怨气感知......"
骆森失声重复道,声音都变了调,感觉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被陈九源一次次碾碎重组。
陈九源没有继续解释自己的能力,跟一个相信逻辑和证据的探长解释"我摸了块骨头就能看见死者的记忆",效果大概等同于跟和尚推销红烧肉。
他伸出手沾了点神龛上那半碗未干的黑血,在沾满灰尘的地板上画下一个图案。
一条蜿蜒的龙龙口大张,衔着一朵线条流畅的花。
"我还感知到一条盘龙衔着一朵西洋鸢尾花,这是凶手留下的印记,也是那个洋行的徽章。"
"盘龙鸢尾……"
骆森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瞳孔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汇聚成一个名字。
一个本该在五年前就消失的名字。
"德记洋行。"骆森的眼中迸发出骇人寒光。
陈九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该说的都在那个图案里了。
骆森转身对大头辉吼道:"抓回去!把这老疯子给我带回警署!我要亲自审他!"
大头辉应声而动,招呼着两个便衣把捆成粽子的梁通从泥地里拎起来。
梁通还在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咒骂着什么。
骆森看了一眼陈九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恐吓了。"
他的目光从神龛内那块头盖骨碎片上移开,落在门外那个被拖行着的佝偻身影上。
"这是持续五年以上的连环谋杀案。"
第51章 儿子井底喊五年冤,亲爹井上磕五年头
九龙城寨警署的审讯室内,墙是灰黑水泥面,没窗。
角落搁着一只倒夜香用的木桶,整个房间弥漫着恶臭。
铁桌牢牢固定在屋内正中央,梁通被反铐在椅背上,双手手腕已经磨出了暗红色的血痕,但他本人对此毫无反应。
此刻,梁通脑袋低垂着,花白乱发遮住了整张脸。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快半个钟头,铁椅子连带他一起纹丝不动,倒是比外头走廊里来回踱步的大头辉安静得多。
"骆Sir,这老东西装死都装得这么敬业,要不还是让我进去给他松松骨?"
大头辉透过铁门观察孔瞅了一眼里头,转过脸来时横肉抖了两抖,语气里那股跃跃欲试的兴奋根本藏不住。
"他是关键证人,不是街口偷鸡的烂仔。"
"你要一不小心把人弄废了,整条线索链断在你手里,到时候是你去填那口古井还是我去?"
大头辉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陈九源一直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捧着杯刚送来的热茶。
"陈先生,你怎么看?"骆森转过头来。
"攻心!让我去试试。"
陈九源朝铁门走了两步:"开门。"
骆森犹豫了大概半个呼吸的工夫,伸手拉开了沉重的铁门。
铁门在陈九源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大头辉下意识往前凑了两步,鼻尖几乎怼在观察孔的玻璃上。
骆森自己也跟着凑过去。
审讯室里的空气比走廊更浑浊,陈九源觉得自己这辈子闻过最难闻的味道排行榜又要更新了。
他绕着梁通走了一整圈,梁通没有任何反应。
陈九源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双手,关节粗大,虎口处有老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皮肤干裂发灰。
审视完毕后,他才在梁通对面坐下来。
铁椅子的腿在地上蹭出刺耳摩擦声,即便是这般动静,也没能让对面那个老头多眨一下眼。
"梁师傅,你放在我风水堂门口的那个木偶,被我拆了。"
梁通闻言轻轻动了一下。
陈九源揶揄道:"阴沉木选得讲究,我估摸着是从城寨最深处的水道里泡出来的,下水道的生活污水味可臭可重,泡了怕不是有年头了。"
话锋一转:"不过缠脖子的墨线是老法子,现在整个九龙会用这个的木匠怕是不超过一只手的数。"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袖口掏出那张包着铁钉的旧报纸,摊在铁桌面上。
"至于这根钉子可是前清官造的四方棺材钉,锻打纹路干净,好货色啊!"
他抬眼看着梁通,声音里反倒带着让人浑身不自在的赞赏:
"你的手艺很地道,七圈墨线死结、喉结穿钉、锁喉封煞,每一步都严格遵循古法,这门功夫可不是翻翻旧书就能照猫画虎的......."
审讯室外,大头辉的半张脸贴在观察孔上。
"森哥,他怎么夸起了那老东西的手艺?现在时兴审犯人前先夸人家?"
骆森闻言朝着大头辉翻了个白眼,也没搭腔。
"别说话,看着就行了。"
审讯室内,陈九源继续自说自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