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陈九源指了指巷道深处一个微不可察的橘黄光点。
"一线天这种地方半夜三更还点灯的,除了瘾君子就是做贼心虚的。"
骆森把望远镜对过去,果然看见木屋窗缝里透出一丝微光。
骆森对着身后一个年轻警员低声吩咐:
"去B3检修口,告诉大头辉可以开始行动了。"
年轻警员应了一声,猫着腰从阁楼后门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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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辉此刻正站在B3检修口的竖井底部,浑身上下糊满了说不清是淤泥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黑色粘稠物。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个圆形的井口。
月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他那张大得出奇的脸上,表情介于便秘和被通缉之间。
"辉哥,信号来了。"
身后的阿标从竖井的铁梯上滑下来,脚底在最后一级踩空,一屁股坐进半尺深的积水里,溅了大头辉半身污水。
大头辉闭了闭眼,决定在心里把这笔账记到骆森头上。
"少废话,拿链子。"
阿标从背后解下那条手腕粗的生锈铁链,入手沉得胳膊直打颤。
链子是从警署仓库里翻出来的,原先用来拴囚车门闩的。
每一节链环都有鸡蛋大,上面的铁锈厚得能刮下来当颜料。
大头辉接过铁链,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把链子的一头搭在左肩上,右手握住另一头往暗渠深处走。
脚下的感觉极其恶心。
淤泥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叽"一声。
鞋帮子里灌满了冰凉黏糊的泥浆,那种触感顺着脚趾缝往上爬,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辉哥,陈先生说了……动作要慢要沉,要有节奏。"
阿标在后面跟着,声音闷在袖口后面,捂着鼻子说话跟含着个鸡蛋似的。
"他说你就当是在给墙搓背……这叫什么共振。"
大头辉懒得纠正他。
他把铁链的一头按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手臂发力开始往前拖。
"滋——嘎——"
铁链在粗糙的石壁上摩擦。
声音沉闷、刺耳。
带着一种让人发酸的频率,顺着狭长的水道传向远处,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暗渠里被反复放大。
等它传出去几百米之后,已经完全不像铁链刮墙的声音了。
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活东西在狭窄的地下甬道中极不耐烦地蠕动翻身。
也类似活物身体上坚硬的鳞甲摩擦着石壁发出的声响。
大头辉自己听着都牙酸。
他看着水道深处那一片连煤油灯都照不穿的黑暗,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辉哥。"阿标蹲在后面声音发抖,"我听说这底下……经常有不干净的……"
"闭嘴。"
"可是....."
"再说话我把你塞进这渠里腌着。"
阿标把嘴闭上了,大头辉继续拖。
一下,两下。
铁链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道白痕,锈屑簌簌往下掉,落进黑水里无声无息。
大头辉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大约四十米的暗渠分支里,另一组人也在干同样的活。
阿凯带着两个年轻警员,在C段检修口的水道里用一根铁棍敲击渠壁。
三个点位同时发声,声波在地下水网里交汇、叠加、共振,最终沿着那些深插在淤泥里的木桩,一寸一寸地向上传导。
传到梁通那间吊脚楼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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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内油灯如豆,梁通跪在墙角的神龛前。
那块用红布裹着的黑色骨片立在最上面,前面摆着半碗早已凝固发臭的黑血和几枚干瘪的野果。
他的额头已经磕破了,血迹混着污垢糊在眉骨上,干了又被新渗出来的血润湿。
"阿宝……乖……爹给你找吃的……"
嘴里念叨的声音沙哑而碎,像某种啮齿动物的低语。
这套词他念了五年,早已熟练到不经过大脑。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念累了,是因为脚底下的木板在动。
那种感觉极其微弱,不是人走路的震动。
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缓慢且有节奏的脉动。
酥酥麻麻的。
梁通侧过头把耳朵贴在地板上。
巷道里安安静静。
远处只有水渠的滴答声。
他的耳膜这几日一直在嗡嗡响,锁喉钉被那个后生仔破了之后,咒术反噬让他的听觉时常出错,白天走在路上都会听见不存在的人声。
幻觉?!
他咧了咧嘴摇摇头,重新把额头贴回冰凉潮湿的木板上。
"嗡——"
这一次不是幻觉。
那股脉动清晰得像有人拿铁锤在敲他的脊椎。
从木板传到膝盖,从膝盖窜到后腰,整条脊柱都在跟着一起震。
木屋的几根承重桩脚深深插在排污渠的淤泥里,此刻它们成了最好的传导器,把几百米外三组铁链铁棍制造的低频声波忠实地送上来。
梁通的瞳孔骤然收缩。
声音滞涩带着碾压式的压迫感。
像是某种体积极其庞大的东西在黑暗的河道中缓缓蠕动.....
太岁爷?太岁爷被惊动了!
这个念头在梁通脑子里炸开,瞬间击碎了他仅存的那点理智。
是那个后生风水佬,一定是他。
除了他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惊扰太岁爷,先是拿树根试探古井,又破了自己的锁喉钉。
他不仅没被吓退,反而变本加厉!
如果太岁爷发怒?如果太岁爷怪罪下来?
阿宝!!
阿宝的魂魄还在井底!!
梁通的嘴唇开始哆嗦,上下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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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阁楼上。
陈九源透过望远镜看到了木屋里油灯光线的变化,火苗在剧烈跳动,说明屋内有人在大幅度移动。
"他坐不住了。"
陈九源放下望远镜,对骆森比了个手势。
骆森点头后从怀里摸出一只怀表看了一眼,铁链拖行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让大头辉停。"
传令的警员飞快地消失在阁楼后门。
几分钟后,地下水道里的声响突兀地停了。
周围万籁俱寂。
而城寨的夜晚从来不是真正安静的。
远处永远有赌档的人声、疯狗的叫声、醉鬼跌进阴沟里的骂声。
但在这一刻,一线天深处的那一小片空间陷入了一种不自然的死寂。
这种突然的静默比之前的声响更可怕,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或者猎食者发动攻击前的屏息。
陈九源重新举起望远镜,木屋的油灯灭了。
"嗯?"他微微眯眼,调整焦距。
巷道里黑得像泼了墨,月光从一线天那条缝隙里漏下来只够照亮地面巴掌大的一块。
他几乎是用望气术辅助才勉强看清,木屋那扇陈旧的门板从内侧被拉开了一条窄缝。
一个佝偻干瘦的影子贴着门框滑了出来。
梁通是爬出来的。
四肢着地,身体贴着墙根,动作迅捷无声,完全不像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倒像一只被惊扰的大型爬行动物。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油油的光。
他左右扫了两圈之后,确认巷道里没有异状便手脚并用地朝着巷道尽头的方向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