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陈九源抬起眼,目光扫过他。
骆森风尘仆仆,整个人却透着股亢奋劲,他大步走到八仙桌前。
陈九源起身,从铁壶里倒了一满杯凉茶递了过去。
"找到人了?"陈九源问道。
骆森接过茶杯仰起头灌了大半杯,用袖子随意抹了水渍,目光灼灼地看着陈九源。
"找到了。"
"一个懂英文,熟知海关章程,而且……只能跟着我们干的白手套!"
陈九源闻言,伸出手拍了拍骆森肩头:"辛苦你了,快进后院,细说。"
第284章 满楼败财煞还有官非缠身?妙啊!
骆森快步迈进风水堂的后院,陈九源随手将堂屋的厚重木门合拢,落下门闩,紧随其后走向后院。
两人在青石桌两旁的条凳上相对而坐。
陈九源压低声音,直入正题:"森哥,细说此人,底细查清了?"
骆森从短褂口袋里摸出半包香烟,抽出一根衔在嘴里柴点燃,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然后,他只用了简单的措辞将梁有福当年在宝昌洋行替英国东主韦伯背黑锅、保住八百多名码头苦力血汗钱,最终入狱三年零四个月,出狱后被中环洋行圈彻底封杀的过往,干脆利落地交代了一遍。
至于自己暗中垫钱为梁有福亡母收尸的恩情,骆森也没有多加渲染,只用三言两语说明了两人之间存在的信任羁绊。
陈九源端坐在石凳上安静地听着。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国手命格的推演能力无声开启,将骆森提供的每一条信息剥丝抽茧,衡量着这个落魄账房的价值与风险。
许久之后,陈九源眼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森哥,按你的话来说,此人懂洋务,知敬畏且守得住底线,能在洋人卷款跑路的死局里,硬生生做假账把苦力的抚恤金冻结在渣打银行,这份胆识和手段干得漂亮!"
话锋一顿,陈九源提出疑虑:
"只不过……他身上的案底会不会是个大麻烦?一个被判定有财务侵吞前科的华人,去收购一家拥有特许牌照的英资洋行,洋人的商务注册处和律师行必定会层层设卡,这层皮他披得上去吗?"
骆森显然早有准备,他将夹着香烟的右手搁在石桌边缘,弹了弹烟灰:
"这点我在来之前就已经盘算过了,梁有福自己也清楚海关今年出的新例,我们不让他直接出面做大东家,而是以华人买办或者代理掌柜的身份去交涉,收购的资金走一家有英国背景的律师行的对公账目,多塞几成茶水费,让那些缺钱的洋人律师出面代持大股东的身份。"
骆森目露不屑,透着对殖民地官僚体系的蔑视:
"只要钱给足,商务司署那几个穷得叮当响的洋人文员,根本不会去深究一个代理掌柜的案底,他们连积压的卷宗都懒得拆封,有英镑开路,就会轻而易举盖下章。"
陈九源微微颔首,完全认可了这个规避方案。
但他眼底的担忧并未完全褪去,他必须把最坏的情况考虑在内:"好,明面上的关卡能用钱砸开,暗底下的呢?"
陈九源目光直视骆森:"森哥,我手中这笔钱加上古董、汇票之类,价值十数万大洋,一旦进入洋行的对公账户流转,梁有福就是那个过手的人,他现在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光脚汉,等他掌握了这条洗钱的通道,见识了那泼天的富贵,你怎么保证他不会生出异心,反咬我们一口?"
听到这番话,骆森直接将手中燃了一半的香烟按灭在石桌边缘,眼神中透出狠厉与自信:
"他不敢!也不会!他是个认死理的人,懂得知恩图报,我救过他老娘的后事,这份恩情,我昨天已经当面和他说开了,在这点上,我信他。"
"嗯,这是好事。"陈九源站起身,理了理青色长衫的下摆,"但光有恩不够,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你我在这城寨里见得还少吗?威,必须立足,等洋行的事情有了眉目,安排他来见我一面,我要亲自掂量掂量这位梁掌柜的斤两。"
骆森点头应下:"理当如此,那你先前在《循环日报》上看到的那家格林菲尔德贸易行,什么时候让梁有福出面去接触?"
"不急。"陈九源果断拒绝。
"这家贸易行到底是个什么成色,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东主是真的年迈返英,还是欠了一屁股烂账急着套现?仓库租约有没有纠纷?海关那边有没有违禁案底?这些底细不摸清楚,贸然让梁有福上门,只会暴露我们的急切,平白让人拿捏住价格。"
骆森眉头紧缩,沉声问道:"那我去查?"
陈九源摇头否定:"中环现在戒严,你名义上还在带薪休假,一个九龙城寨警署的华探长,贸贸然跑去毕打街打听英资洋行的底细,一旦被人盯上,容易凭空惹来一身腥。"
话音落下,还未等骆森反应过来,陈九源转身走回里屋。
片刻后,他从屋内抽屉取出那本由怀特警司亲笔签发的"特别顾问"证件,两指夹着在骆森面前晃了晃。
"我去。"
"你去?"骆森猛地站起身,满脸不赞同,"中环到处是宪兵和政治部的人!你一个华人单枪匹马过去,万一出事连个照应都没有,绝对不行!"
陈九源一边说着,一边将证件收回怀中,语气平稳:"森哥,你多虑了,这几天风声鹤唳,实则是我最安全的时候。"
他信步走到石桌旁,竖起手指分析道:"
"你前天和我提到过,卢吉总督已经把视线强行引向了德国人,照理说,政治部的休斯和警务司署的梅含理现在正忙着围堵德资洋行和高级俱乐部,根本不会有空理会普通的街面,如果我现在顶着怀特警司首席顾问的牌子去中环探查,即便被巡街的军警拦下,我自然可以借口去中环案发现场复查残留的磁场辐射,顺道经过毕打街看一眼,名正言顺,谁会多想?"
骆森咂了咂嘴,他知道陈九源决定的事极难更改,只能妥协:
"你这身份和托词确实挑不出毛病,行,那你自己当心。梁有福那边怎么说?"
"让他在油麻地安生待两天,养养心气,多翻翻他那些海关章程。"陈九源转身走向前屋,"你在风水堂等我消息,等我摸清了格林菲尔德的底,就是你定下的这位梁掌柜登台唱戏的时候。"
----
半个时辰后,陈九源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色长衫,混在三十来号乘客中,登上了开往中环的天星小轮。
今日的维多利亚港上空积压着灰云,海风吹得陈九源长衫下摆猎猎作响。
渡轮甲板上的大半乘客,是从九龙过海去中环讨生活的底层苦力。
几名穿着灰布短打、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蹲在船尾避风处,嘴里嚼着甘蔗渣,压低声音议论着中环的行情。
一个头戴破草帽的苦力紧了紧身上的单衣,朝手心哈了口热气,满脸愁容:
"昨晚威灵顿街又有两家金铺连夜关了门,老板连夜雇了马车,卷着细软跑路了,我本指望今天去他们后院扛几袋米,这下全落空了。"
旁边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汉子吐出口甘蔗渣,用脚蹍了蹍,唉声叹气地接话:
"那地界的铺租一个月要七八十块大洋!洋人出了这档子邪事,天天有红毛兵端着枪在街上晃悠,谁还敢开门做生意?开一天亏一天啊!"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苦力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里透着畏惧:
"也不晓得那个德国佬的生化毒气到底有没有清干净,我今天过海去西环扛包,心里直打鼓,听说那毒气能让人身上起大燎泡!"
陈九源背靠着船舷的铁皮栏杆,安静地听着周遭的闲言碎语。
码头苦力的情报粗糙且夹杂着夸张的谣言,但胜在真实反映了市面的情绪。
中环一连串的命案和外交风波虽然在官方口径中已经落幕,但不论是中环还是九龙,底层的恐慌情绪仍在疯狂蔓延。
越是恐慌,市面越萧条,市面越萧条,那些急于脱手产业的商贾就越没有议价的筹码。
陈九源心中暗暗打起了算盘。
看这情形,格林菲尔德贸易行那个急着转让的壳子,在这个当口绝对卖不出好价钱,这可是天赐的压价良机,只要操作得当,梁有福甚至能把价格压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随着机械的轰鸣声减弱,渡轮很快靠向中环码头。
靠岸时,陈九源瞥见深水锚地附近,几艘悬挂米字旗的皇家海军巡逻艇正在游弋,艇上的水兵端着步枪巡查着几艘挂着中立国旗帜的远洋货轮,气氛肃杀。
踏上中环码头,陈九源立刻感受到了戒严带来的死寂。
往日里扎堆推着手推车、大声叫卖云吞面和廿四味凉茶的华人小贩,今天锐减到了寥寥三四个。
他们躲在海关仓库的墙根底下,推车上摆着无人问津的冷馒头,根本不敢出声吆喝。
大批挑夫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行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弄出点响动惹来麻烦。
干诺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穿着格子裙的苏格兰卫队士兵端着步枪,牵着纯黑狼狗的摩罗差在石板路上往复巡逻,凶狠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华人。
陈九源没有东张西望,他低着头沿着干诺道一路向西走去,怀中的特别顾问证件给了他足够的底气,但他并不想无端招惹盘查。
沿途的华商铺面大半紧闭,好几家的厚木门板上都贴着"东主有事,暂歇"的大红纸。
几家规模稍大的洋杂行勉强开了半扇门,柜台后的伙计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打盹,连个进店问价的客人都没。
路过德辅道与威灵顿街的交叉口时,陈九源注意到一间原本生意兴隆的茶叶出口行门窗大敞。
不过里面空空荡荡,红木柜台和黄花梨货架上货品不知是全搬走了还是藏了起来,青砖地上只剩一堆碎纸屑和几只没用完的麻绳卷......
隔壁的布匹庄倒还开着,老板娘坐在门槛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她双眼无神地打量着空旷的街道,眼神里满是对生计的绝望。
陈九源走过去时,老板娘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要不要买块洋布?今天不还价,报几多就几多。"
嗓音疲倦,语气里没有了往日揽客的精明,全是不知明天铺子还能不能开下去的焦灼。
"改日。"陈九源没停步,声音平淡。
接下去的二十分钟里,他走过的商铺洋行大体和先前看到的差不多。
即便是那些硬撑着开门的,生意也少得可怜。
整个中环的商业血液,仿佛被前阵子突如其来的政治与玄学交织的风暴暂时冻结住了。
拐过毕打街的街角,目标就在眼前了。
陈九源加快脚步,顺着识海中因果缠丝的微弱指引,视线锁定在毕打街二十三号。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洋楼。
底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质招牌,英文在上、繁体中文在下——
"Greenfield Trading Co./格林菲尔德贸易行"。
招牌右侧边角的黑漆已经大面积翘起脱落,二楼的百叶窗帘紧紧合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灰尘,三楼的窗户干脆连玻璃都没装,用几张旧英文报纸从里面糊得严严实实,报纸边缘被海风吹得翻卷起皱。
整栋楼散发着一股经营不善、苟延残喘的颓败气息,与中环昔日流金淌银的繁华格格不入。
陈九源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径直走到街对面一家露天咖啡档前停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银角子放在木柜台上,语气平淡:"一杯黑咖啡。"
咖啡档老板是个留着浓密络腮胡的印度人。
他动作麻利地收起银角子,拿过一只玻璃杯从铜制咖啡壶里倒出一杯浓黑的液体推了过来。
印度老板见陈九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对面的小洋楼上,便一边擦拭着柜台,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嘟囔起来。
"先生,别看了,对面那个英国老鬼好几天没开门了,天天有放印子钱的社团烂仔来砸门讨债,这条街上的生意都被他们搅黄了。"
印度老板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满脸的怨气:
"您看看我这档口,往日这时候,那些洋行里的买办和文员早就排着队来买咖啡了,现在倒好,全被那些拎着铁棍的烂仔吓跑了!我今天一上午才卖出去两杯,连买咖啡豆的本钱都没赚回来!"
"讨债?"
陈九源端起咖啡杯,顺着老板的话头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
印度老板以为遇到了愿意听他发牢骚的听客,立刻倒起了苦水,连比划带说:
"可不是嘛!那个老格林菲尔德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烂赌鬼!把洋行的流转资金全输在了跑马地的马场里,现在别说进货,连码头仓库的租金都拖欠了三个月交不起,我看他这破洋行,迟早要被那些烂仔拆了抵债。"
陈九源微微点头,没有再接话。
他端着咖啡,走到遮阳伞下的一张藤椅上坐定。
这个位置绝佳,正对着格林菲尔德贸易行的正门,中间只隔着不到三十步的石板路面,视野毫无遮挡。
他端起杯子,将苦涩的咖啡凑到唇边,双目微阖。
识海深处,青铜八卦镜幽然转动,发出细微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