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566节

  骆森弯腰从矮凳上拿起藤帽扣回头上,将帽沿压低。

  "具体的事,过几天我再来找你,在此之前……"他看着梁有福,"不要跟任何人提今天的话,任何人!"

  "明白。"

  "还有一件事。"骆森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海关进出口货物申报程式》上,"今年海关的新例,洋行牌照过户的文书流程有没有改动?仓储保税的续约手续呢?"

  梁有福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飞速运转,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情绪波动。

  "今年年初改过一回。"

  他推了推鼻梁上歪斜的镜框,语速极快且条理清晰。

  "牌照过户原本只要律师行出一份Transfer Deed送商务注册处存档就行,今年一月加了一条,涉及英籍业主向非英籍受让方转让的,要多附一份港督府商务司署的批文,批文审核周期是十四到二十一个工作日。"

  "不过这条新例执行得稀烂,商务司署就那么三五个洋人文员,积压的卷宗堆到了天花板,我上个月替油麻地一间杂货铺跑过一趟注册处,亲眼看到柜台后面的文件筐里塞满了没拆封的信封,只要我们找一家有英国背景的律师行出面递交文书,顺便给办事员塞点茶水费,批文基本不会卡。"

  骆森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仓储保税呢?"

  "保税仓的续约手续今年没改,还是旧例,租约到期前六十天向海关呈交续约申请书,附仓库平面图和消防署的合格证明。这两年查得松,尤其是九龙那边的仓库,英国佬懒得过海来查,基本上华人巡检签个字就过了,仓储保税区的货物进出关,照例要过关税稽查,但只要我们打着英资洋行的名义,货物只查文书,绝对不开箱!"

  梁有福越说越顺,身上那股疲惫潦倒的气息不知何时褪了大半。

  "行了。"骆森抬手制止了他,"不用全说完,该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他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那扇拼接的杉木门。

  日头已经偏了,避风塘方向的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闷热。

  骆森已经迈出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从内袋里摸出几张折好的纸币,不动声色压在了门边的木格架上。

  "你那四十块棺材钱以后就不用还了,这些钱你先置换套干净的衣裳,去买点东西好好补补。"

  "当年的担保,今天算是两清了,从明天起,你不再是个欠债的烂人,你是洋行的掌柜。"

  梁有福想推辞却怎么也说不出。

  而骆森已经跨出了门槛,越走越远。

  从棚屋出来之后,骆森沿着避风塘的岸边石堤走了一段,之后在石堤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掏出火柴将刚才那根被揉皱的香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

  梁有福能用,这件事他彻底确定了。

  心性靠得住,本事没丢,出过监的案底反而成了道天然的枷锁,这人在中环的洋行圈子已经被判了死刑,回去的路被封死了,唯一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只有自己和陈九源递过去的这一把生意。

  这道理不需要说破,梁有福自己心里明白。

  刚才那一连串关于海关新例和保税仓续约手续的回答,脱口而出,条条清楚,一个替人写三铜仙家书的落魄账房,翻着那本翻烂了的《海关进出口货物申报程式》。

  图个什么?不就是图着哪天有个机会,能把当年失去的尊严一件件拿回来。

  良久,骆森将烟吸到只剩指甲盖长的一截,随手弹进避风塘的海水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既然拉了人上船,就得把船开稳了。"

  他自顾自念了一句,眼神中闪过狠厉,想护住身边的人就只能比鬼佬更狠,比邪祟更凶!

  他将藤帽的帽沿往下压了压,转身沿石堤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等把事情捋顺了,明天还得赶回城寨一趟,格林菲尔德贸易行那张报纸上的广告,得尽快跟陈九源碰一碰,壳子的底细、过户的章程、海关牌照变更的流程,哪一样都不是拖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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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棚屋里,梁有福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发了很久的愣。

  日头偏西,光落在门边木格架上的那几张纸币上。

  他走过去伸出手,手指头微微发颤,太久没有碰到过这种分量的东西了,这几张纸币背后带着沉甸甸的恩义与信任。

  他将纸币一张一张捻开数了数,整整六张。

  他把钱牢牢握在掌心,好一会才转身走到竹板床前,弯腰拿起铁皮杯子在三道刻痕上摸了又摸。

  "娘。"

  声音哑得不成调,眼泪砸在铁皮杯里,发出滴答的声响。

  铁皮缝隙外头,远处有渔家在卸船,有个女人在骂她男人不上进,男人嘿嘿笑了两声没敢还嘴。

  梁有福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干了眼泪。

  他将铁皮杯子轻轻搁回床头,在矮凳上坐下,他把钱整齐压在《海关进出口货物申报程式》底下。

  他把书翻到了第一页,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中环洋行里指点江山的日子。

  "PART I— General Provisions for the Import and Export of Goods through Customs Barriers of the Colony of Hong Kong……"

第281章 龙津桥安南人危机

  骆森在油麻地搞定了洋行掌柜,棺材巷这头,陈九源送走徐鹤年后,又打发了两波求神问卦的街坊。

  风水堂外的日头渐渐西沉,他将朱砂砚台盖好,收拢零散的黄裱纸。

  识海深处,青铜八卦镜泛起微光,古篆字迹无声跳动:

  【日常积累:解厄布施,功德+3】

  【功德值:344】

  细碎的功德虽少,却是温养神魂的底子。

  陈九源靠在太师椅上,今日那位徐先生的来访,在心头留下了一丝触动,但此刻不是深想的时候。

  眼下同样有桩与购买洋行同样重要的事:城寨内部势力的收拢。

  罗荫生一死,中环翻了天,英国佬满世界抓"德国间谍",警务司署和政治部掐得不可开交。

  这种真空期不知能维持多久,可拳头捏不起来,真空期过去的那天就是别人替你捏的时候。

  说到底,九龙城寨直至今天还是一盘碎沙。

  思来想去,陈九源还是觉得应该亲自走一趟倚红楼。

  主意定下,他起身走进里屋,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拿出今早裁缝嫂子送的马拉糕对付了几口。

  吃饱喝足后,他将法尺顺着袖口滑入小臂内侧贴身收好,锁上木门。

  入夜后,赌档门口挂着红纸灯笼,里头传来骰子摇晃的哗啦声和赢钱后的大呼小叫,暗娼巷入口处站着几个涂着胭脂水粉的女人倚在门框上揽客,见是陈九源这般清爽的行人,连声叫着"靓仔"。

  巡夜更夫敲打着竹梆,"戌时三刻"的吆喝声在喧嚣中忽远忽近。

  陈九源快步过了烟花柳巷口。

  路过一家烙饼摊时,摊前蹲着个老头在撕饼蘸酱油,老头抬眼瞟了他一下,认出那张脸后,立刻换上恭谨的神色,将板凳往一旁挪了挪,嘴里含含混混打了声招呼。

  拐过龙城路与打铁巷的十字口,陈九源的脚步放缓了。

  路口的凉茶铺还没打烊,几个刚从码头卸完货的苦力围坐在铺前的条凳上,汗衫敞着怀,陈九源从铺子暗面经过,夜风恰好把那头的声音送了过来。

  "……你不晓得?龙津桥头……就前日的事……"

  "……拦住了……三个铜仙!我一天扛几百斤货才赚几个铜仙,过个桥都要被刮层皮?"

  "……跛脚虎的人就在旁边看着……真不管……"

  后面一个嗓门更细的插了进去,口音含混,陈九源只截到几个散碎的字,诸如"安南"、"刀"、"蛇"云云的,便被一阵锅碗碰撞声盖过去了。

  陈九源脚步一顿,心中陡生疑惑,正思索着,识海深处,因果缠丝的灵觉无声拨动。

  他抬眼望向龙津石桥的方向,望气术瞬间开启,只见那一带本属于城寨的驳杂地气中,竟隐隐掺杂着几缕腥臭的灰绿煞气,宛如毒蛇吐信般盘踞在桥头。

  这种煞气绝非本土帮派所有,倒是带着几分南洋阴湿气息。

  龙津石桥是连接城寨和九龙的主要通道,一伙外来人敢卡在那上面收过路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更不对劲的是那句"跛脚虎不管事"。

  跛脚虎在城寨经营多年,绝不是个能忍这种窝囊气的主。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半圈,结合跛脚虎近期的状态,陈九源心中有了初步的计较,他压下思绪,继续往倚红楼方向走。

  倚红楼门口今夜站着八九个打手,几个人靠在廊柱上抽旱烟,见不是恩客靠近便要上前呵斥。

  阿四恰在门口理事,他嘴里正训斥一个新来的马仔站岗不许叉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陈九源,手头上的事也顾不上了,立刻小跑着迎上来。

  "陈大师!"

  阿四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辰出现,随即脸上堆满了惊喜,赶忙凑在前头引路。

  "您怎么来了?虎哥今晚一直闷在书房,连晚饭都没动几口,这会子正一个人坐着。"

  他朝沿途的弟兄打了个眼色,那几个打手立刻将手中的烟掐灭,站得笔直。

  上楼梯时,阿四压低了声音:

  "陈先生,这两天龙津桥那边不太平,前天有个弟兄去桥头买东西让人截了道,虎哥说,等有空细说。"

  陈九源微微颔首:"你自行去忙吧,我自己进去。"

  "明白了,陈大师。"阿四识趣地退下楼。

  推开虚掩的书房门,跛脚虎正站在那幅猛虎下山图前。

  一进门,陈九源就瞅见他长衫胸口处被什么东西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显然是刚才痛苦难当留下的痕迹。

  听到动静,跛脚虎当即转身,见到是陈九源,独眼猛地一亮,快步迎上来。

  旁边站着的刀仔和炮仔也是面露诧异神色,随即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陈先生"。

  "陈大师,请上座!"

  跛脚虎亲手拉开紫檀木太师椅,转头吼了一嗓子:

  "刀仔!愣着干什么?去泡壶好茶来!用今早油麻地龙津酒楼送来的那包!"

  刀仔在门口应了声,转身往楼下跑。

  经过炮仔身边时顺口嘀咕了一句,炮仔翻了个白眼,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催促。

  陈九源在太师椅上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跛脚虎一眼。

  大成鬼医气机运转,感知给出的反馈还算稳当,只是心脉处的阴寒之气有些躁动。

  刀仔很快泡好茶端进来,随即跟炮仔一前一后退到门口,半掩上房门。

  跛脚虎不是个习惯绕弯子的人,沉默了几息,率先出声:

  "陈大师,前几天阿四带了您的话回来,他转达的话我都信,可有些事,得亲耳听您说一遍才踏实,罗荫生……那个畜生……真的死了?"

  陈九源看着跛脚虎布满血丝的独眼,眸中尽是仇恨。

  "嗯,连灰都不剩了。"陈九源语气平淡。

  跛脚虎捏着茶杯的手兀然一紧,独眼悠悠闭上,胸腔里翻搅的浊气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

  几息之后,他猛地睁开眼:"那……那个降头师呢?"

  陈九源神色凝重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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