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中环呼风唤雨的首席账房,如今缩成了门板上这两个白粉字,不禁令人唏嘘。
骆森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里头先是一阵椅子腿慌乱挪动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急忙藏了起来,然后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从里头拉开了一道缝。
"找谁……"
一张消瘦得脱了相的面孔从门缝里露出半边。
四十出头年纪,颧骨高耸,下巴上蓄着杂乱的短须,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片眼镜,右边的镜腿断了,用了截细铜丝缠绕固定,镜片上有一道从左上角延伸到正中的裂纹。
打招呼的话还未说完,梁有福透过那道裂纹看清了来人的脸,他猛地一颤,整个人本能往后缩,眼神中瞬间涌起警惕与畏惧。
对于底层人员而言,差佬上门,从来没有好事。
更何况他是一个出过监、背着案底的底层烂人,随便一个巡警都能捏死他,更别提堂堂九龙城寨的华探长。
"骆……骆探长?"梁有福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我最近一直守本分,没犯事,连油麻地的街口都没出过。"
"梁先生,别紧张。"骆森将藤帽微微掀起,嘴角扯出温和笑意,但眼神依旧锐利,"大热天的,不请我进去坐坐?"
梁有福到底是做过大账房的人,虽落魄至此,但脑子转得极快。
他知道差佬既然找上门,躲是躲不掉的。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将门拉开,身子侧向一旁,微微弓腰:"骆探长,请进,地方腌臜,怕脏了您的鞋。"
棚屋里很是狭窄,闷热得像个蒸笼。
一张掉漆的旧书桌占了大半地方,桌面上摞着几叠剪下来的英文旧报纸,《德臣西报》和《孖剌报》都有,裁得整整齐齐,按日期排列。
旁边是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英汉字典,烫金字已经磨没了,字典最上面压着只铁皮茶罐,罐身的漆皮剥落大半,骆森扫了一眼,里头不是茶叶,而是几截用到抓不住的铅笔头和半块橡皮。
角落里一张窄竹板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套和被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补丁,床头一盏烧了半截的洋蜡烛,搁在一个倒扣的空罐头铁盒上。
蜡烛旁边搁着只边缘生锈的铁皮杯子,杯壁上有三道深深的横线,看起来像是用小刀刻上去的。
骆森目光在那三道刻痕上停了一停,没看懂,也没问。
最让骆森在意的,是书桌正中摊着的一份正在誊写的英文文书,字迹端正隽秀,墨迹尚新。
文书旁边压着一本《海关进出口货物申报程式》,书页边角折了好几处,其中几页被折成三角形,显是反复翻阅的标记。
骆森快速扫过屋内的陈设,心中大定:
这个人虽然落魄到了油麻地棚户区的尽头,但手头上依然没有扔掉老本行的吃饭家伙。
梁有福搬了张摇晃的矮凳放在书桌旁,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凳面,声音带着局促:
"骆探长请坐,我这里简陋,实在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只有白开水。"
他弯腰去够角落里的铁皮水壶,腰弯得比实际需要的幅度更深,看着就是长年低声下气留下的肌肉记忆。
"水就免了。"
骆森在矮凳上坐下,将藤帽摘了搁在膝盖上,开门见山:"梁先生,今天来找你不是公事,是私事。"
梁有福的手停在铁皮壶的提手上,缓缓松开了。
他转过身,隔着裂纹镜片看着骆森,眼神里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
在他这些年的经历里,差佬上门说"私事""帮忙"这种话,从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往往意味着要让他去顶包某个无头案,或者让他利用写信的便利去出卖某些人的情报。
"骆探长说笑了,我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废人,能帮您什么私事?"梁有福语气僵硬,甚至带着一丝抗拒。
骆森没有在意他的敌意,只是将藤帽的帽沿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你的洋文现在还能写能说?"骆森问。
"能。"
这个字出口的时候,梁有福不自觉挺直了一丝脊背,这是他仅剩的尊严。
六年教会学校的底子,五年宝昌洋行的历练,海关报关、银行开户、保险合约,凡是用得着英文的场面,这些东西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嗯,海关那边的流程,你可还记得?"骆森继续问。
梁有福闻言,反而警惕地推了推鼻梁上歪斜的镜框,盯着骆森:
"骆探长,您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如果是让我做假账去坑那些不识字的苦力,您还是现在就把我抓回荔枝角吧,我梁有福虽然烂命一条,但当年没做的事,现在一样不会做。"
骆森闻言不但没怒,反而无声地笑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态度。
"你想多了。"骆森收起笑容,目光如炬,"我问你最后几个问题,你现在身上,有没有未了结的官司?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或者……有没有欠下还不清的债?"
这一连串仿佛要将人扒皮抽筋的问题,让梁有福的面色瞬间灰败下去。
棚屋里死一般地安静,铁皮缝隙外头传来避风塘方向的桨橹声,远处有人用粗哑的嗓子吆喝着卖咸鱼,听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梁有福才咬着牙低声开口:
"没有官司,也没有仇家,至于欠债……"
他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偏向了竹板床的床头,看向那只刻了三道横线的铁皮杯子。
"欠债……有一笔,六十几块大洋。"梁有福的声音干涩。
"六十几块?你一个代写书信的,去哪借这么多钱?"骆森明知故问,语气带着一丝逼问的意味。
梁有福猛地抬起头,眼底泛起了一丝屈辱的红血丝。
他以为骆森是在嘲笑他,或者是想拿这笔债来拿捏他。
"前年冬天,我娘在荔枝角的破烂租房里……走了……"梁有福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的悲愤,"出殡的棺材钱以及先前的借款,是赊的长生铺的账!"
他似乎想把所有的委屈都吐出来:
"我一个在押的犯人,身上连一个铜仙都没有,我娘一个人住在外面,为了去探监,在监狱门口淋了一整天的冷雨,回去就发了高烧,七天后断了气!荔枝角长生铺的李掌柜心善,念在我娘生前常去买香烛的份上,给了口棺材收殓,那掌柜之前借了我娘这笔钱四处周旋打点,在我出狱后跟我说,钱不着急可以慢慢还……在这之后,我就捡起笔杆子,给人写信翻译,一笔买卖赚几个铜仙,一天写断了手也只能赚三瓜俩枣,这六十几块大洋,我还到今天,还差四十块没还清!"
说到这里,梁有福眼眶通红看着骆森:
"骆探长,您要是想拿这笔债来逼我替您干脏活,您打错算盘了,我梁有福就算饿死,也绝不再蹚那些烂泥水!"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落地,棚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骆森坐在矮凳上没有发火,也没有反驳,只是满脸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个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落魄中年人。
过了许久,骆森忽然叹了口气。他从内袋里摸出一根香烟夹在指尖。
"有福啊。"骆森忽然换了称呼,语气变得复杂,带着感慨,也带着一丝揭开陈年旧疤的残忍,"你真以为,长生铺的陈掌柜是个做慈善的大善人?"
梁有福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骆森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娘淋雨发烧,是长生铺的李掌柜去收的尸,可你动脑子想想,他一个做死人生意且见惯了生老病死的买卖人,凭什么敢把大笔的钱以及一口上好棺材,赊给一个还在牢里蹲着、生死未卜的重刑犯的母亲?他就不怕这笔钱打了水漂?"
梁有福浑身一震,他的嘴唇翕动着,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猜测逐渐浮现。
"你……你什么意思?"梁有福的声音发着飘。
骆森的目光变得平静:"你进荔枝角监狱之后,我一直放心不下你娘一个人在外头。"
骆森的语气放轻了,像是在讲一件尘封太久的旧事。
"我走不开,便私下托了个在深水埗跑片区的弟兄帮忙盯着,每隔一两个月捎回几句话,说老太太还在,只是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可后来那弟兄调走了,这条线就断了。"
骆森无声地把手中那根未点燃的香烟搁在桌角。
"线断了以后,我心里头一直不踏实,九龙城寨的差事脱不开身,我实在找不着合适的人再去荔枝角接手。"他看着梁有福的眼睛,"好在......你进荔枝角的第二个月,我就已经另做了一手安排。"
"我私底下找到了那间长生铺的李掌柜,给你娘存了一笔应急的钱在他手上,另外在他的账本上押了一个担保,万一你娘出了事,让他用体面的棺材收殓,一应费用全挂在我名下,我跟他说好了,钱在,担保在,不论将来出什么事,你娘在他那儿就有个兜底。"
棚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铁皮缝隙外面避风塘的桨橹声,一下,一下。
骆森的声音变得更沉。
"后来你娘病死,李掌柜是按着当初的约定收的尸、入的殓,然后托人给我捎了口信。"
"当啷——"
话音落下,梁有福手边的一支铅笔头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死大,目不转睛盯着面前的华探长。
"为……为什么?"梁有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是个差佬,我只是个背黑锅的犯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那本死账,我敬佩你的为人。"骆森毫不避讳迎上他的目光。
"当年在宝昌洋行,你为了护住那八百多个苦力的几千块血汗钱,宁可自己背上侵吞巨款的黑锅去坐牢,就冲这一点,你娘的后事,我骆森管得着。"
骆森将搁在桌角的香烟拿起来又放下,随即站起身来,棚屋太矮,他修长的身量得微微低着头。
他看着已经泣不成声的梁有福。
"有福,我今天来,不是来施舍你。"骆森的语气变得郑重。
他没有绕弯子,将先前在风水堂跟陈九源议的关于洋行壳子相关的事项,和盘托出,这些门道对梁有福而言不需要从头解释,这人在宝昌洋行经手过的钱比骆森见过的还多,只要把大方向说清了,细节他自己会补。
"有人要盘下一家英资洋行的壳子,需要一个能管事的掌柜。"
"能和鬼佬打交道,能跑海关跑银行,能把账目做得漂漂亮亮、经得住查,这家洋行的老板不是洋人,不会在意你的过去,只要我信任你,他自然就会用你,而我……认可你的品性。"
梁有福浑身剧烈颤抖着,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破布裤子。
"我……我一个出过监的人……"梁有福苦笑着,眼泪混着鼻涕流进杂乱的胡须里,"中环的洋行圈子早就把我封杀了……我怕搞砸了您的事……"
"你怕什么?"骆森厉声打断他。
"当年你敢在韦伯眼皮子底下做假账保住苦力的钱,现在连个洋行掌柜都不敢当了?"
骆森指着桌上那本翻得起毛边的《海关进出口货物申报程式》:
"你看看你桌上这些东西!这几年你蹲在棚屋里,连饭都吃不饱,还在翻这些海关报关的章程,你图个什么?不就是图着哪天有个机会,能重新活得像个人样吗!"
梁有福顺着骆森的手指,看向自己桌上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旧报纸和破字典。
他忽然弯下腰够向竹板床的床头,拿起了那只铁皮杯子,手指抚过杯壁上那三道刻痕。
"骆探长。"梁有福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
"这三道杠……"他指了指杯壁上的刻痕,"头一道是我娘来探监第一回被拒那天刻的,第二道是第二回她被拒,第三道……是我得知她死讯的那天……"
"我在荔枝角的时候,每天吃冷水粥,干的是背石头的苦役,从早干到天擦黑,歇下来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但我每天夜里临睡前,都在心里默背一遍海关报关文书的格式。"
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破茧成蝶般的决绝。
"General Declaration of Import,Bill of Lading,Certificate of Origin,Manifest of Cargo,Customs Entry Form……"
每一个英文单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字正腔圆,和他身上这件打了补丁的灰布短打完全不搭。
"三年多,一天没断过。"
梁有福忽然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碰倒了身后的矮凳。
"您当年替我娘担保了棺材,等于给了我梁有福第二条命,今天,您又肯给一个出过监狱的废人一个机会……"
梁有福咬着牙:"我梁有福,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让您的事出半点差池!我赌了!"
骆森注视着他,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