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是好事,可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黄达苦着脸,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十五年杳无音信,突然就说发了大财要接我过去,而且……而且我这几天晚上总是做噩梦,梦见我大哥坐在一堆金山银山上,可他的脸……他的脸是一团黑气,怎么都看不清,我老婆也说,自从这封信进了家门,家里养的猫就整夜整夜地嚎,瘆人得很。"
"我找了湾仔那边的几个算命先生,有的说这是天降横财,有的说是阴人借道,众说纷纭,我实在没底,听道上的朋友说九龙城寨的陈先生有真本事,这才大老远赶过来。"
黄达满眼希冀地看着陈九源。
闻言,陈九源伸出右手轻轻触在牛皮纸信封的边缘。
手指甫一接触信封,国手命格的被动特性率先有了反应。
灵肉共鸣。
陈九源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在普通人看不见的维度里,一根细若游丝的淡金色因果线从信封纸面浮现了出来。
因果线完好无损。
它从信封上延伸而出,穿过穿过风水堂,朝着遥远的南方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而且这根因果线的色泽干干净净。
没有缠绕恶意,没有挂着阴邪诅咒的残丝。
写信的人确实活着,写这封信时的心意也是真诚的。
这一判断在接触信封的头两息内便完成了。
然而,就在陈九源准备收回因果感知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忽然在那根因果线的尾端停了一下。
因果线延伸的方向,正南偏西,暹罗。
同一个方向上,他的分阴阳法尺近日感应到的那股来自降头师巴颂的敌意波动,也是从那个方位传过来的。
两件事之间当然没有任何关联,黄达的大哥和南洋邪修八竿子打不着。
但"暹罗"这两个字在陈九源的警觉清单里排在极高的位置,他将这个方位信息暗暗记下,随后收起因果缠丝的视野。
紧接着,一股极淡的气息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这气息不是岭南常见的草木味,带着热带雨林中腐烂味和某种奇异花香,在这股底色中,还隐藏着一丝令人轻微眩晕的毒性。
南洋特有的调性。
陈九源的眼神微微敛起,他不动声色收回手,双目微阖,望气术开启。
在望气术的视野下,牛皮纸信封本身泛着普通物品应有的灰白色,并没有附着什么厉鬼怨气或恶毒的诅咒。
信纸上的字迹透着一股生机,这与方才因果缠丝的判断完全吻合,写信的人确实还活着,并没有黄达担心的死人寄信情况。
然而,当陈九源的视线扫过信封封口处的折痕时,他停住了。
折痕处残留着一些干涸的浆糊痕迹,在望气术的微观感知下,浆糊里掺着细微粉末,粉末散发着淡淡的幽绿色光芒,正是方才那股热腐气息的来源。
陈九源凭借大成鬼医的见识和在《岭南异草录》里看到的记载迅速做出了判断,并非黄老板担心的刻意投毒之类。
应该只是南洋某些偏远地区特有的植物花粉,当地人习惯用它熬制浆糊,因为花粉具有极强的防虫防潮效果,能保证信件在漫长的海运中不被虫蛀毁坏。
但这种花粉本身带有微弱的致幻毒性,普通人如果长时间接触或者体质敏感,就会受到气味的影响,产生心悸、多梦、甚至轻微幻觉的症状。
黄达的噩梦和家里猫的异常,多半就是这信封上的花粉气味在封闭的房间里挥发所致。
"陈先生……这信,可是有什么不妥?"
黄达见陈九源久久不语,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九源睁开眼,眼底的异色已经隐去,恢复了平静温和的神态。
"黄老板不必自己吓自己。"陈九源将信封往前推了推,"我刚才看过了,这信是真的,写信的人也活得好好的,没有沾染什么阴邪之气。"
黄达闻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连拍着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那先生,我做噩梦还有家里的猫……"
"那是水土不服。"陈九源淡淡地解释道。
"南洋那边地处热带,瘴气重,虫蚁多,他们糊信封用的浆糊里掺了一种当地特有的驱虫花粉,这花粉气味重,带着点让人安神发梦的药性,你把信放在枕头边或者床头柜上,闻多了自然会做些乱七八糟的梦,猫的鼻子比人灵,受了刺激叫唤也是正常的。"
"原来是这样!"黄达恍然大悟。
"我这几天确实是天天把信揣在怀里,晚上睡觉也放在枕头底下,难怪难怪!陈先生真乃神人也,连南洋的浆糊配方都知道!"
"一点江湖见识罢了。"
陈九源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不过黄老板,去不去南洋团聚,这主意得你自己拿,我只提醒你一句。"
黄达立刻坐直了身子:"先生请讲。"
"南洋那地方水深林子密,风俗信仰和咱们中原大不相同,你大哥既然在那边发了财,必然是融入了当地的圈子。"
"你若是决定举家搬过去,到了那边,可少碰当地偏门的东西,尤其是那些街头巷尾、不知名的小庙里卖的什么佛牌、护身符、降头粉之类,不管别人说得多灵验,绝对不要往家里请,更不要让老婆孩子佩戴。"
这番话说得认真,不全是泛泛而谈。
陈九源亲手剥过南洋蛊术的子蛊,亲眼看过嫁衣降屠灭一船人的场面,更和降头师巴颂的分魂正面交过手。
南洋那块地方的邪门路数有多深,他比这间屋子里任何人都清楚。
黄达被陈九源严肃的语气震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先生的意思是那边的东西……邪乎?"
"敬鬼神而远之,总没有坏处。"
"多谢陈先生指点迷津!黄某感激不尽!"
黄达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他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两块鹰洋,双手递到桌面上:
"这是诊金,还请先生笑纳。"
陈九源只取了其中一个,而后在零钱匣子里找了五毫的银角子,连同剩下的一块半推了回去。
"看个信看个吉凶,五毛足矣,黄老板若是拖家带口下南洋,花钱的地方还在后头,留着傍身吧。"
黄达见陈九源不肯多收,心中越发敬服,又是一番千恩万谢,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信封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转身走出了风水堂。
看着黄达离去的背影,陈九源的识海中再次泛起波纹。
【解惑避灾,结善缘。功德+2】
【当前功德值:327】
两点功德,聊胜于无。
陈九源收好桌上钱匣子,端起黄达喝剩的半杯茶倒进了门外的阴沟里。
刚转身要进屋,巷口传来了一阵不太均匀的脚步声。
"陈先生!!"
大头辉忽然从巷子拐角处闪了出来。
人刚走过巷口白粥摊,他的左眼率先有了反应。
眼窍深处微微一跳,左眼瞳孔边缘泛出了极淡的青光,大头辉的视野里,棺材巷靠墙根那截最暗的阴影中,有一团灰蒙蒙的气影正贴着砖缝缓缓蠕动。
是个不成形的弱阴残气,大概是城寨里不知哪个穷苦鬼死后留下的一缕。
既没有灵智,也没有害人的本事,只是本能地趋阴避阳,躲在墙根底下发呆。
搁在几个月前,大头辉见了这种东西免不了一声怪叫。
但自从跟着陈九源在猪肉巷亲手"物理超度"过那只贪吃鬼之后,他对这类低级货色早已不放在眼里了。
大头辉连脚步都没停,只是在经过那截墙根时偏过头去,瞪了一眼。
左眼里的青光配上他那张横肉脸,凶得不讲道理。
"看什么看。"
声音压得很低,嘴巴几乎没怎么动。
墙根处的灰色气影猛地一缩,顺着砖缝飞快地蹿走了,转眼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大头辉满意地收回目光,左眼青光自行敛去,整个人的气质又从"驱鬼猛男"瞬间切换回了"隔壁老王"。
他今天穿了一件粗布对襟衫,袖口挽到了肘弯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
左手拎着个油纸包,右手揣在裤兜里,走路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用余光扫街。
"咦?!嫂子放你出来了?"陈九源靠着门框,挑了一下眉。
大头辉"嘿嘿"一笑,径直走进风水堂,将油纸包往八仙桌上一搁。
第275章 一个眼神吓跑墙根野鬼,辉哥觉得自己也是高人了
大头辉并未回话,只顾着解开八仙桌上油纸包的麻绳,里头是一包还冒着热气的卤水牛杂,酱香扑鼻。
陈九源没急着寒暄。
方才在巷口,大头辉一眼吓退游魂残气的那一幕,他倚在门框旁看得清清楚楚。
不对劲。
不是说大头辉变弱了,恰恰相反,他变强了。
陈九源不动声色将望气术铺展开来,朝大头辉面门方向扫去。
气机反馈极其清晰,大头辉左侧眼窍周围虽有余伤,但原本涣散的气机场已收拢大半,瞳孔边缘的底色不再是先前那般浑浊的灰青,而是化作了更为纯粹的碧青。
色泽的转变,意味着眼窍内的气机正从粗糙激发态向初步稳固态自然过渡。
陈九源心念微动,识海深处青铜八卦镜的古篆流转:
【感知目标:大头辉(特殊体质·阴阳眼)】
【眼窍状态:已度过不稳定"排异期",初步融入自身气血循环,具备短时主动开合的基础能力,尚未形成完整控制回路,过度使用仍有反噬风险。】
【建议:宿主可择机进行引导性气机梳理,助其完成"初开"到"小成"之跨越。】
陈九源默默记下。
先前阿标来探望时提过,大头辉常觉左眼胀痛、重影,如今看来,这胀痛是在拓宽气脉,并非坏事。
"辉哥,你那只眼睛,最近还胀不胀?"陈九源一边往后院走一边随口问道。
大头辉闻言一愣,揉了揉左眼眶,跟着往后院走:
"先生,这您也看出来了?不说还好,前天晚上胀得我差点撞墙,疼了大半夜,不过昨天下午就好很多了,而且现在看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在灶台旁的石条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两条粗壮的小臂搁在膝盖上,歪着脑袋想了想,才接着说。
"怎么说呢,以前用左眼看那些脏东西,总觉得雾蒙蒙的,看东西跟隔了层脏纱窗似的,这两天清楚了不少,就如刚才巷口那团灰不溜秋的玩意儿....."
他伸手朝门口方向比划了一下。
"搁以前我只能看个轮廓,今天瞥一眼就知道,那东西既没五官也没灵智,就是一坨没主的废气。"
说着,他眨了眨左眼,瞳孔边缘碧青之光一闪即敛。
"而且我现在能自己控制了,想看就看,不想看就闭上,方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