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母的卧房窗户今日开了两扇,光线比昨天好了些许,矮柜上的瓷碗、铜勺在光影里轮廓分明。
陈九源迈过门槛,余光扫到矮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尊拇指粗细的翠色观音小像,底座擦得干净,与矮柜上原有的药碗和铜勺隔了半尺的距离。
陈九源将目光从观音像上移开。
太师母靠在两只枕头垒起来的靠背上。
比昨日高了半寸。
面色仍然蜡黄,但蜡黄之下透出了极淡的血色,这一丝血色搁在她这半年来愈发灰败的气色里,已经算是难得的回暖。
那双眼睛跟昨日一样,又沉又冷。
但冷里多了什么东西。
佛珠搁在枕边,手没握着。
《地藏经》还翻在原来的位置,折角一处未动。
门板在身后合上了,卧房里只剩两个人。
太师母先开了口。
"昨晚难得睡了个整觉。"
停了一下。
"自从入了秋,有快两个月没睡过整觉了,昨天你走了之后,身上松快了一些。"
她的目光在陈九源脸上停了会,不再是昨日那种全然的冷淡。
"年轻人,你搭脉的路数,确实跟以前来的那些人不一样。"
陈九源微微颔首。
"太师母气血淤滞多年,昨日搭脉时气机过了一圈,多少能疏通些许,不过只是治标,根子上的东西没有动。"
太师母闻言没有说话。
陈九源也沉默着,他不急。
十数息后。
太师母忽然开口了:"你师傅是做什么的?"
陈九源愣了一下,他自是无门无户,斟酌了一下措辞,遮掩着敷衍道:
"师傅没有固定的门户,他传我的东西杂,有道门的路数,也有别的路数,但根基是正的。"
太师母没有追问,但原本紧抿的嘴唇松了那么一点。
又过了几息。
太师母的右手伸向枕边的佛珠,握了一下,又松开了,手指在佛珠和被面之间来回停了两次。
她的目光从陈九源脸上移到矮柜上那尊翠色观音小像上,在观音像上停了两息,又移回来。
张了一次嘴,嘴唇动了半分又闭上了。
过了好几个呼吸的工夫。
"你在我体内看到了什么?"
没寒暄,不绕弯。
陈九源闻言斟酌了下用词,然后淡淡回道:"大太太,您的体内有伏邪。"
"不过您的病根不止在身上,还在宅子的地基底下。"
听到这番话,太师母的面色变了,手指也动了一下,不过很快停住。
陈九源并未在意这细微的举动,语气放平继续道:"而且,您体内还有一层别人替您做的东西。"
安静。
卧房外面隐约传来鸟声,一下两下,停了。
"至于在您体内留下那层东西的人……"陈九源的语气放缓了半拍,"应该是早已经不在了。"
太师母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陈九源,眸底有什么翻搅了一下,但被她稳稳当当压了回去。
陈九源没有催促,目光不自觉移向矮柜上那尊翡翠观音,翡翠质地在光线里泛着极淡的翠色。
"能不能治?"
声音更轻了。
陈九源没有立刻回答。
鬼医气机在大太太的话落下后,便迅速散开在周遭铺了一层,几个呼吸后,他悄然收回气机。
"要看您床底地基下那个东西的状况。"
顿了一下。
"当然,我也需要亲眼看看三太太的情形。"
话出口的瞬间,太师母右手五指骤然收紧,枕边的佛珠忽的被握住。
"你连这个也知道了?!"
不是惊讶,是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终于被人掀开了盖子。
陈九源往前走了半步,在矮凳上坐下来,稍稍压低声音。
"太师母,我的手段有些不同寻常,能感知到二楼那扇窗户后面飘下来的气息,那股气息和您体内伏邪的频率同源。"
他没有说出"移病咒"和"中转之人"的字眼,措辞克制,只陈述了气息层面的事实。
听到陈九源将话挑得如此明拢,太师母很干脆地闭上了眼,右手却依旧紧紧握着佛珠手串。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不知哪家院子里传来鸡叫声,断断续续叫了几声便停了。
陈九源在心中将下一步方案又过了一遍,没有出声。
约莫半炷香后,太师母才重新睁开眼。
眸底复杂的情绪已然被她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做了决定之后才有的平静。
"她叫方巧云。"
声音平了下来。
"进门的时候十八岁。"
陈九源等着。
"阿根——"
这个名字碾过喉咙的时候,嗓音沉了半分。
"他告诉我的时候,说别的法子都试遍了,只有这条路。"
"他问我能不能找个信得过的人。"
太师母的目光落在天花板某处发黄的木梁上,停了两息。
"后面,我问她为什么答应……"
忽然不说了。
陈九源没有追问,太师母则闭了闭眼,眼角有晶莹泪光闪过。
窗外的风突然从两扇窗页之间灌进来,帐子拂动了一下,矮柜上那本翻开的《地藏经》书页翻了一角,又落回原位。
太师母的呼吸比方才粗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点。
陈九源一动不动坐在矮凳上。
许久。
太师母睁开眼,看着陈九源。
"从那以后她就没好过,一年不如一年。"
"阿根活着的时候每天上楼去看她,后来阿根走了……"
太师母的手指松开了佛珠。
"头几年是我自己撑着,后来身子骨也不行了,等怀德娶了媳妇进门,我便让怀德的媳妇守着。"
看着太师母的反应,又听到她这般自述,陈九源忽然想起昨日在回廊拐角处,刘氏站在月亮门旁边拦他上二楼时,脸上挂着那个温和但不到位的笑。
措辞客气,表面上是在替他着想。
现在看来,她是在执行太师母的指令,守着这座宅子里最深的秘密。
又过了一会,太师母抬起手轻轻抹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轻,沿着眼尾往太阳穴方向带了一下,然后手又放回了被面上。
卧房里已经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太师母说了一句:"既然你需要看三妹,那你便去看罢。"
对于太师母的应允,陈九源并未有太多的反应。
他依然在矮凳上稳稳坐着,只是话锋一转:"大太太,光去看三太太的情形或许还不够。"
太师母的目光从佛珠上移过来。
"我需要先挖开您这张床底下的东西。"
话音落下,太师母面色淡然,似是早已预料过无数次这一天会来。
"阿根埋在下面的东西?"
"是。"陈九源说。
"想必您也知晓,令夫替您封了两道印记,一道在您经脉命宫交叉处,一道在床底下的地基里。"
太师母的目光落在那张睡了几十年的红木架子床上。
蝙蝠衔桃的雕花,桐油漆面已经发了棕黑,床柱上头的纹路被手指摩挲了多少年,木面上泛着暗沉的包浆。
这张床是沈根亲手做的。
床底下的东西,也是沈根亲手埋的。
太师母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搬走,挖吧。"
四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轻。
陈九源站起身,弯腰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门板。
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太师母靠在枕上,右手搁在佛珠旁边,面容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