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点了下头,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八指叔的声音。
"哎。"
陈九源回头。
八指叔歪在竹椅上,眼睛半睁半闭。
"最后说一桩,也是闲话。"
"叔请讲。"
"有个小事在行内传得倒是玄奇。"八指叔的声音轻飘飘的。"沈根临死之前——"
他又停了一下。
"诶嘿……真是怪事,都快死了却把儿子赶出了房间,没传下一句话。"
陈九源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袖口内侧轻轻叩了一下。
"临终没给儿子留话?"
"嗯,听说只留了一个人在屋里陪他。"八指叔看着陈九源。
"他的大婆。"
话毕,八指叔便摆了摆手让陈九源离去。
第268章 老太太摊牌:挖吧!秘密是藏不住了
从龙凤茶楼出来,日头刚过巳时。
八指叔的话与昨夜残卷所载一一对上了,陈九源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在城寨外围那段石板路上顿了一下。
太师母翻看《地藏经》,看的是宿业和偿还,她偿还的是什么?
回到风水堂,陈九源坐在八仙桌旁想了片刻。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黄纸,在上方写了"沈宅"二字,左列写已知事实,右列写尚待确认的部分。
写完后将黄纸折起压在朱砂盒底下。
时辰尚早。
他站起身来,将昨日带去沈家的物什重新检视了一遍,随后又从里屋柜子底层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来是三张昨夜赶绘的符纸。
符纸不算精细,但阵眼处落了重墨,如果今日要去沈宅动地基底下的封存物,这几张符纸或许用得上。
将符纸叠好塞进袖袋,他在门槛前站了一停。
昨日首次登门,太师母体内封印衰减已至原强度一成以下,今早八指叔的话与昨夜《鲁班经》残卷的记载互相印证,沈根以命续封的判断已无可动摇。
而且陈九源回忆起昨日搭脉时的情形——
他引出的鬼医气机虽然只是贴着封印外壁走了一圈,并未强行突入,但终究是外力侵入。
对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封印来说,哪怕再轻柔的触碰,外力介入都有可能打破它勉力维持了二十多年的脆弱平衡,加速它的崩解。
再拖下去,太师母体内的伏邪一旦侵破精血印记,沈家整座宅子的气场怕是都要出问题。
走。
他锁了门,穿过长生巷往北,路过油条摊的时候买了两根边走边吃。
从城寨外围到九龙塘的岔路口又叫了辆黄包车,脚夫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便到了。
付了车资后,陈九源直奔沈宅。
门口的老榕树还是那副模样,陈九源在岔路口停了一步,望气术轻轻铺展。
他先将整座宅子的气场轮廓从外围扫了一圈。
阳气仍在往外走,暗漏的方向没变,但速度快了。
收窄感知范围,锁定太师母卧房方位。
果然。
那处位置传出的阴寒气息比昨日又浓了一丝。
昨日到今日,不足一整天,便有了可辨的浓化。
封印衰减在加速。
收回气机,迈步走向沈宅大门。
叩了门环,门后面的反应比昨日快得多,门闩才拨了一半,昌伯的声音就从门缝里蹿了出来。
"谁?"
木门拉开小半扇,昌伯八字胡上沾着早饭留下的米粒,探头往门外一看。
视线落在陈九源脸上的那一瞬,老头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下意识在衣襟上擦了两把。
"陈先生!您……您今儿又来了!"
昌伯又是惊又是喜,嘴巴开合了好几下才接上后半句话:"太好了太好了!昨晚太师母还念叨来着……"
他话说到一半便刹住,回头朝院子里扬声喊了一嗓子:
"阿莲!阿莲!快去禀报大少爷,棺材巷的陈先生来了!快去!"
灶房方向传来一声应答,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沿着回廊往内宅跑。
昌伯又朝月亮门那头喊了一声更大的:"小杏!去太太房里说一声,陈先生到了!"
远处有个丫鬟细细应了一声"晓得了",脚步声噼噼啪啪往第三进跑去了。
昌伯这才转回身来面对陈九源,一边侧身让路一边絮絮叨叨:
"先生,您不晓得,昨天您走了之后,太太精神头居然比前阵子好了些,连二太太都说奇怪,说太太喝完药后气色缓了些许,晚饭虽然只喝了半碗粥,但嚼得动几根青菜了,之前好些天连粥都咽不利索。"
他跨过门槛,又回头看了陈九源一眼,脸上的神情从激动变成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探询。
"有件事老头子说了您别见怪,今早起来,太太极为罕见地主动问了我一句,说昨天来的那个年轻先生,什么时候再来。"
陈九源微微一怔。
"太师母主动问的?"
"可不是嘛!"昌伯的八字胡翘了翘,"这半年来,但凡请过来的先生、道爷,太太哪回不是连正眼都不给一个?昨天您走了之后她居然主动提了一嘴,把大少爷和我都吓了一跳。"
陈九源心中暗暗思忖。
昨日搭脉时,他以鬼医气机探入太师母体内,虽然主要目的是感知封印与伏邪的状态,但气机在太师母脉道中走了一圈,附带的温养之效多少起了些作用。
不多。
但对一个被伏邪侵蚀了二十多年的老人来说,哪怕是极微弱的一丝疏通,身体也会产生可感知的差异。
更关键的是,她主动提起"陈先生什么时候再来"。
这说明她感觉到了体内的变化。
陈九源将这个判断暗暗记下,面上不动声色,跟着昌伯穿过天井往前堂走。
四角青釉大缸水面浮着的叶子比昨日多了几片。
抄手游廊上挂着的两只竹编鸟笼里,画眉偏头看着他经过,黄雀倒是蹲在杠上不动弹。
还没走到前堂门口,月亮门那头便传来了快步声。
沈怀安先出来了,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黑长衫,跟昨天分毫不差。
虽然他平时不在宅子里住,不过近期母亲病情加重,他已然在家中小住了半个多月。
"陈先生。"
"二公子。"
沈怀安朝他点了一下头,目光沿着长衫下摆快速掠了一遍,在腰后位置多停了不到一息便收回去。
陈九源此次出门没有刻意将法尺遮得严严实实,后腰鼓鼓囊囊的,他需要沈家人知道自己今日是带着家伙来办事的,不是来喝茶闲聊。
沈怀安看到了法尺的轮廓,但什么也没多问。
"我大哥在前堂候着。"沈怀安侧身引路。
快走到前堂侧门的时候,陈九源的鬼医气机下意识铺展了淡淡的一层,掠过了左手边二太太周氏的厢房。
厢房门关着,里面有人。
气息平稳,正坐着做什么事情,不知是在洗药罐还是在缝补衣物。
身上的跟昨日感知到的一样。
前堂太师椅旁已经摆好了茶,碟子里搁着芝麻糯米糍。
沈怀德还是那件宝蓝色杭绸对襟长褂,翡翠扳指戴着,见陈九源进来便站起身迎上前。
"陈先生,您这么快又来了!快请坐——"
陈九源没有落座。
"大公子。"
沈怀德正要拉椅子,手停在半空。
"先不急坐,太师母那头——"
话还没说完,前堂侧门帘子一掀,方才被昌伯打发去通报的丫鬟小杏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大少爷!太太说......"
小杏弯着腰喘了两口,抬起头来。
"太太说请陈先生过去,说有话要当面讲。"
沈怀德愣了一下,看向陈九源。
陈九源的目光里掠过一丝了然。
"走吧。"
穿过月亮门,经过帘子后面通往第三进的那条甬路时,药味依然浓重。
很快,几人便到了太师母卧室门前。
陈九源的目光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怀德在门口站住了,抬手抓了抓后脑勺。
显然他想跟着进去,但昨日太师母的态度历历在目,做儿子的心里犯了嘀咕。
沈怀安替他解了围,低声说了句:"大哥,先等着。"
沈怀德看了弟弟一眼,叹了口气,往回廊的角落里退了两步,两只手背在身后,来来回回踱步。
昌伯蹑手蹑脚跟过去,在沈怀德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双手垂在身侧,盯着卧房方向。
沈怀安也没有进去,他在门槛外靠着廊柱站好,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目送陈九源推开中门门板。
陈九源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