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
门帘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二十来平米,四周扎着密不透风的竹篱笆,头顶罩着一层厚厚的黑色遮阳网,把日光挡得严严实实,院子里昏暗得像是黄昏。
百草翁提着一盏熏黑了玻璃罩的防风马灯走在前面,灯光照亮脚下的路。
陈九源低头看了一眼,这里的土不是正常的颜色。
酱紫色的淤泥,脚踩上去软烂,鞋底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发出"咕叽"的声响,像踩在腐肉上。
百草翁把马灯挂在篱笆桩上:"就在这。"
陈九源环视这片所谓的药圃。
地里种的东西很杂。
人参、何首乌、七叶一枝花,全是名贵货色。
但它们现在的卖相,比棺材巷的房价还惨。
那几株人参的叶片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茎秆软趴趴地瘫在地上,表皮溃烂,往外渗着黄褐色的汁液。
何首乌更惨,根部裸露在外半截,表皮干裂出一道道口子,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从土里拔高了一寸。
"半年前开始的,不管我施什么肥、浇什么水,这些药草就是活不长。"
百草翁蹲在地上,那双满是药渍的手指轻轻触碰一株枯死的人参,动作轻到像是在碰自家闺女的脸。
"为了救活它们,我甚至用了祖传的催生十八法……结果越催死得越快。"
陈九源没接话。
他迈步走进药圃,也不嫌脏,蹲下身直接伸手捻起一撮泥土凑到鼻尖。
酸臭味直冲鼻腔。
底下还藏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是排泄物发酵后的味道。
他催动望气术。
视野中色彩褪去,整个药圃的气场呈现出死寂的灰败色。
每一株枯萎药材的根部都缠绕着一丝丝黑色的怨气,这些怨气没有消散,而是顺着根茎钻入地下,又从旁边的泥土里冒出来钻入另一株药材体内。
一个封闭的死循环。
这里的草木在互相吞噬,互相诅咒。
陈九源起身,从怀里掏出手帕仔细擦拭手指上的泥渍。
"你这药圃的问题不是天灾。"
"那是什么?"
"是你。"
百草翁的身体僵了一下。
陈九源转过身面对他,手帕还在手里慢条斯理地擦着。
"你炮制阴性药材的时候,用了童子尿、生石灰,甚至还有胆矾来强行增加寒性,对不对?"
百草翁没吭声,嘴角的烟杆微微颤了一下。
"你采摘草药从来不看季节,只挑在子时月亏阴气最重的时候强行收割,恨不得月头割了月尾又割。"
百草翁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还有这土里的味道....."陈九源指了指脚下那酱紫色的淤泥,"你抓了活的地龙,用盐水逼出它们的体液,混上死人指甲粉,直接灌在根部当肥料。"
百草翁的脸色从难看变成铁青。
这些法子都是他陈家祖传的不宣之秘,有几样甚至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猛招。
为了追求药力更猛更霸道的药材,普通的种植法种出来的东西根本达不到要求,他只能用这种酷烈的手段去催发药性。
他做得极其隐秘。
这小子怎么看一眼、闻一下就全抖落出来了?
"后生仔,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百草翁色厉内荏。
"我这是为了激发药材的潜力,这是医术!"
"医术?"陈九源无语,"你这不叫医术,你这叫黑心掌柜压榨伙计。"
百草翁一愣。
"你把这些草木当成不知疲倦的苦力,不给它们喘息的机会,不给恢复的时间,连口饱饭都不给吃,你只知道一味索取,用最极端的手段逼出它们最后一丝精华。"
陈九源指着那株根部外露的何首乌。
"好比你让一个长工没日没夜地干活,一天做十二个时辰,不给工钱不给觉睡,还要抽他的血来提神,你觉得这长工会感激你?他只会恨你,恨不得拿锄头劈了你。"
"草木虽无言,但亦有灵。"
"它们被你的酷法伤了根本,又常年吸收那些病患咳出的败血浊气,怨念丛生,凝而不散化为药祟。"
"它们现在不仅不想活,还想拉着这块地连同你这个掌柜一起死。"
"药祟……"
百草翁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发颤。
他行医一生,自诩对药理的理解登峰造极。
一直以来,他只把草木当成死物、当成工具,从未想过这些被他用来救人的草药也会有怨。
这颠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
更让他恐惧的是,陈九源说对了。
这半年来他确实感觉到这片药圃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排斥,每次进来都胸闷气短,晚上睡觉会梦到无数藤蔓缠住他的脖子,醒来后后背全是冷汗。
原来是它们在报复。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铁锅从前堂传来的咕嘟声。
百草翁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灭了烟灰,浑浊的老眼里,几十年的傲气出现了裂痕。
"有办法?"
"有。"陈九源回答得干净利落,"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药祟因你而起,自然也要由你来化解,你只管听我吩咐。"
他走到药圃中央,脚踩在气场的关键节点上。
望气术全开。
视野在灰败的气场中寻找还残存着一丝生机的位置。
"我需要炮附子、肉桂、干姜、吴茱萸。"
百草翁眼神一动。
全是大热大燥的纯阳之物,回阳救逆的方子。
他没多问,转身回药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抱着一堆纸包跑回来了,脚步之快不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陈九源将四味阳药倒入石臼,拿起石杵用力捣碎。
"咚、咚、咚"。
辛辣燥烈的气息在院子里弥漫,冲淡了那股腐臭。
他将药粉倒入木盆,加温水搅拌成粘稠的暗红色药汁。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那盆药汁,深吸一口气。
还差最后一味。
这药圃的怨气太重,普通阳药压不住,必须要有人的血气做引子,才能让这些怨灵平息。
陈九源把手指递到唇边,牙关发力,满口腥甜,他俯身张嘴......
"噗!"
一口蕴含着命格阳火的血液呈雾状喷入木盆。
"滋啦——"
殷红的血落在药汁上,发出滚油浇水般的轻响。
整盆药汁沸腾起来,蒸腾出灼热的白气,辛辣药味中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刚猛阳气,药汁表面泛起淡淡的金光。
心口一闷。
潜藏的牵机蛊被这股突然爆发的阳火惊扰,开始冲撞封印,像是被烫到的狗在笼子里乱蹦。
痛。
钻心的痛。
陈九源额角渗出冷汗,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端起木盆。
"跟着我走,别踩错步子。"他低喝一声。
随即在药圃中游走,每一步看似随意却稳稳踏在气场的节点上。
禹步。
以他自身为人,以药圃为地,以此时的天光为天,三才合一,布下一个小型的三才聚阳阵。
每到一处阵眼,他便手舀一捧药汁,口中低声念诵:
"尘归尘,土归土,怨气消散,生机复初……"
药汁洒在枯萎的药材根部。
"嘶嘶——"
黑色泥土表面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那些黑烟在空中扭曲成模糊的人脸状,痛苦地张着嘴,片刻后在阳气的冲刷下消散无踪。
百草翁站在药圃外,看着这一幕,他亲眼看到自己种的草药里头竟然藏着这种东西。
那些黑烟升起来的时候,他后背那层冷汗比方才更厚了。
陈九源步伐不停,药汁不断洒下。
变化来了。
那些原本枯黄耷拉的药材叶片上,黄褐色的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干瘪的茎秆重新充盈,慢慢显露一丝新绿,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等到了一场透雨。
空气中腐败的酸臭被燥热的药香取代。
当最后一捧药汁洒下、三才聚阳阵的最后一步走完,整个药圃的气压变了。
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消失了,淡淡的温热升起。
"呼——"
陈九源身体摇晃,眼前发黑,气血消耗让他一阵眩晕,心口的蛊虫趁机狠狠咬了一口。
百草翁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