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洁白的石膏浮雕边缘,正渗出深褐色的粘稠液体。
“滴答。”
一滴深褐色的液体落在接待台摊开的访客登记簿上。
“滋——”
液体瞬间烧穿了厚实的纸张,甚至连木质台面都冒起青烟,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在大堂内弥漫开来。
“该死!这是什么鬼东西!?”威尔惊恐地跳了起来,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砰!”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一声重物撞击的闷响通过楼梯井传了下来,震颤了整栋大楼,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楼梯上一阶一阶滚落。
乔治和威尔满脑子的困意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透骨的寒意与燥热交织的怪异感觉飞速跃上心头。
威尔颤抖着拔出腰间的手枪,打开了击锤,乔治则紧握住了用来防身的橡木警棍。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壮着胆子向楼梯口挪动。
刚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一股夹杂着尸臭与硫磺味的燥热气浪便迎面扑来,温度之高几乎要将眉毛燎焦。
“Back!Move back!(退后!快退后!)”乔治大喊。
在光线昏暗的楼道视界中,一个摇摇晃晃的焦黑人影出现在楼梯转角。
只不过,眼前的身影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此刻的模样已完全脱离了活人的范畴。
眼前之人的金色头几乎化作黑灰,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他身上的警服早已烧光,大部分皮肤已经发黑,崩裂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裂纹,在那些裂纹深处,流淌着恶心的火毒脓液,而裸露在外的肌肉泛着熟透了的灰白色,有些地方甚至直接露出了已经被烧得惨白的骨骼。
粗略看去,还以为是一具披着烂肉的骷髅在行走。
“史密斯……督察?”
威尔借着微弱的灯光,认出了焦尸腰间独特的铜制皮带扣,那是唯一没有被完全烧毁的金属物件。
他尝试着喊了一声,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他浑身剧烈哆嗦着,手上的枪口随着手臂疯狂晃动,根本无法瞄准目标。
黑影停住了脚步,它站在高处的台阶上,只剩下眼球的恐怖双眼俯视着二人。
“嗬……嗬……”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火海中惨叫重叠后的回音。
这时,史密斯缓缓抬起右臂。
他的手中早已空无一物,损毁的左轮已被丢弃在楼上,但他那几根只剩下指骨的手指,依旧保持着扣动扳机的僵硬姿势。
焦黑的指尖处,一簇妖异的蓝色尸火正在跳动,那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指向了下方的两个活人。
“怪物……他被魔鬼附身了!开火!威尔,快开火!”
乔治的精神防线在这一刻被眼前违背常理的骇人一幕直接击碎,恐惧驱使着求生的本能,他也不管手里拿的是警棍还是枪,疯狂地挥舞着,试图驱赶那个恐怖的存在。
而威尔则在惊恐中下意识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火焰,子弹击中了黑影的胸口。
如果是活人,这一枪足以致命。
但此刻,子弹击打在那焦黑的胸膛上,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伤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个漆黑的空洞。
下一秒,异变突生。
一道暗红的火柱猛地从那个弹孔中喷涌而出,随即又迅速回缩,仿佛那一枪打破了某种危险的平衡,瞬间点燃了史密斯体内积压至极的火煞。
“呼——!”
史密斯被烧烂的嘴猛地张开,下颚骨几乎脱臼,他怒吼了一声。
一股肉眼可见的赤红热流,裹挟着体内尚未完全燃烧殆尽的内脏碎片与火毒,如火山喷发般从他口中吐出!
这股热流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将近在咫尺的威尔吞没。
“啊——!!!”
威尔的惨叫声刚从喉咙冲出便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在接触到热流的瞬间被点燃。
火焰瞬间舔舐遍全身,威尔变成了一个人形火炬,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了两圈,皮肉烧焦的臭味瞬间盖过了硫磺味。
短短数息,威尔便不再动弹,刹那间便化为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焦炭。
“上帝啊……”
乔治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后手脚并用,颤颤巍巍滚到了楼梯转角的石柱后。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搭档在刹那间化为灰烬,那种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让他胃部剧烈痉挛,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哐当。”
楼梯上,那具干尸终于也到了极限。
喷出体内的火毒后,史密斯的残躯像是耗尽了最后的能量支撑,那两根骷髅般的膝盖骨再也承受不住高温而断裂。
整副躯骸面朝下栽倒在楼梯上,顺着阶梯滚落,在撞击中摔成了好几截。
一只烧焦的手臂直接摔断,滚落到大厅侧边,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但他残缺的上半身依旧在动!
那半截躯体在楼梯道上顽强地爬行,只剩下指骨的手指扣着木板执着地向大门方向移动。
“出去……出去……”
那不是史密斯的声音。
是操纵着史密斯的火煞,以及三百多个在广德戏院惨死的冤魂在咆哮!
它们试图把附着在史密斯身上的诅咒与怨气,带到中环最繁华的街道上去,去烧尽更多洋人的产业,去让更多人感受当年它们在地下室里的那种窒息与绝望。
然而,还未在地上匍匐爬行太远,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壳便彻底崩解开来,化作漫天飞舞的火星。
不过诡异的是,这些火星并未熄灭。
漫天飞舞的火星仿佛拥有灵智,它们虽然是被罗荫生引向财政司署,但其中蕴含的广德戏院数百猪仔冤魂,却在这一刻嗅到了更令它们刻骨铭心的血脉气息.....
冤魂不受控,复仇更优先!
而死里逃生的乔治则在这一刻爆发出了这辈子最为强烈的生存意志。
他嘴上不断喊着“妈妈我不想死”,尽管裤裆早已湿透,他哆嗦着从石柱后冲向了接待台上的手摇电话机。
乔治连着试了好多次才对准摇柄,简单的几个报警数字,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接通。
“接警署!快接总局!还有水警!随便谁都好!”
“财政司署变成了地狱!魔鬼在吃人!快来人啊!都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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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财政司署的惨剧发生的同时,距离财政司署仅隔三条街的摆花街吴公馆,也在发生着恐怖的变化。
这间私人别墅此刻灯火通明,完全不知灭顶之灾已顺着地脉悄然降临。
二楼卧房内,汇丰银行的高级买办吴大福,正惬意地躺在烟榻上。
屋内陈设奢华,墙上挂着西洋油画,案几上摆着宋代的瓷瓶。
他手里捧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香四溢,却掩盖不住屋内若有若无的燥热。
案几上,摊开着一份刚核对完的罗氏航运被扣押私产清单。
而在他耳边的电话听筒里,正传来一个英国人略带醉意的声音。
“……是的,布朗先生,请您让总督先生放宽心!我吴大福一定妥当办好总督先生交代的事情!”
吴大福抿了一口茶,脸上露出小人得志的狞笑,肥胖的脸上满是谄媚,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只要罗荫生一倒,他名下的深水码头,我吴家愿意出面接手一半……当然,不是用总督的名义,是用您的名义,价格好商量……哈哈哈,罗家?那是过去式了,以后中环的航运,还得看咱们……”
吴大福挂断电话,他看着桌上的清单,眼中满是贪婪。
卢吉总督并不完全信任斯特林专办罗荫生的事情,他让自己的秘书布朗找了吴大福暗中去厘清罗荫生产业,自然是为了防范斯特林因公肥私.....
“哼,罗荫生,你也有今天。”
“当年你爹不过是我爹手底下的一个工头,如今这风水轮流转,罗家的产业合该有我吴家一份。”
吴大福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喝点汤,丝毫没有想起他吴家的发迹史并不光彩,甚至可以说是血淋淋的。
三十年前,广德戏院那场惨绝人寰的大火,正是他父亲吴德昌作为当时的戏院大股东,为了防止地下室爆发的瘟疫传出去影响生意,亲自下令钉死了所有的逃生门。
甚至,吴德昌以此向洋人邀功,称自己果断处置了疫情源头,这才换取了如今买办的身份和汇丰银行的信任。
那场大火烧死了三百多条人命,却烧红了吴家顶戴上的红顶子,烧出了吴家这一世的富贵。
对于这段血腥的发家史,吴大福从未有过丝毫愧疚,反而引以为傲,认为是父亲杀伐果断才有了今日的家业。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吴大福哼着小曲,伸手拿起烟盘上的银签,准备挑一点上好的烟膏过过瘾。
殊不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那场火从未真正熄灭,只是潜伏在地底,在这三十年的岁月里,等待着这一刻的爆发。
而罗荫生在绝境中引动的火煞,正是开启这扇地狱之门的钥匙。
“滋——”
突然,吴大福感觉左手指尖传出一阵钻心的刺痛,一股焦糊味瞬间钻入鼻腔。
他低头一看,惊恐发现用来挑烟膏的纯银签子,竟然在没有任何外部热源的情况下,变得通红!
“哎哟!烫死我了!”
吴大福手一抖,猛地将银签摔在地上。
银签落地,竟凭空冒出一缕青烟。
而空气中,原本淡淡的燥热感瞬间暴涨,变得灼热难当。
还没等他开口咒骂,案几上那尊平日里用来礼佛求安的弥勒佛像,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咔嚓!”
佛像那笑口常开的肚子,从正中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
裂缝之中,涌出了带着浓烈硫磺与焦尸气味的暗红气流。
“呼——”
气流喷涌而出,竟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迅速在空中化作一张张模糊且痛苦的人脸,直扑吴大福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