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差点惊叫出声。
只见随着那黄纸燃烧升起的袅袅青烟,石碑周围的地面下,竟缓缓浮现出十几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穿着破烂的清朝水师号服或海盗的短打,有的缺胳膊,有的断了腿,甚至有的连脑袋都只有半个,切口处黑气缭绕。
它们身上缠绕着浓郁的水煞之气和怨气,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贪婪的绿光。
众鬼影围着火盆,贪婪地吸食着纸钱燃烧后化作的青灰色气流。
每吸一口,它们那虚幻的身体就凝实一分。
当年死在这里的海盗亡魂因为怨念不散,又被这块汇聚了岛民香火愿力的石碑镇压,成了地缚灵。
既无法投胎,也离不开这码头三寸之地。
大头辉看到一个只有上半身的海盗鬼魂,正用那双只剩下白骨的手,疯狂地往自己嘴里扒拉着纸钱灰。
那贪婪的模样,比城寨里的饿死鬼还吓人。
“卧槽……”
大头辉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以前只听说过拿钱办事,没想到这规矩在阴间也通用。
这帮死鬼收了钱,那副享受的样子,跟城寨里收了保护费的烂仔简直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海盗鬼魂,吸足了香火,缓缓转过头。
它那空洞的眼眶,竟然直勾勾地看向了大头辉的左眼。
一股冰冷的恶意,顺着视线直接刺入大头辉的神魂。
大头辉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冰锥狠狠扎了一下,眼前一黑。
“守住心神!”
陈九源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大头辉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陈九源随手将最后一张引路钱扔进火盆。
下一刻,他手指掐诀,对着丧狗等人追来的方向遥遥一指。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去!”
随着他这一指,那些原本围着火盆的鬼影,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发出一阵阵阴森的怪笑,化作一道道阴风,朝着码头出口的方向呼啸而去。
“走吧。”
陈九源拍了拍手上的纸灰。
“好戏开场了,我们也该去找那位石九大师了。”
大头辉看着那些消失的鬼影,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陈九源,咽了口唾沫。
“陈先生,这……这就是布局?”
“这叫外包。”
陈九源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向前。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们只负责付钱。”
第156章 死人请进门
码头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破烂蓑衣的老渔民正靠着一堆渔网打盹。
他叫黄伯。
是长洲岛的活地图,在这码头讨了五十多年生活。
那双因常年被海风吹得浑浊的老眼,此刻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刚才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烧纸钱的时候,他就觉着不对劲。
这年头烧纸的不少,但没见过烧得那么讲究的。
三支高香,敬的是天地人;
一沓黄纸,通的是阴阳路;
最邪门的是那叠引路钱,瞅着就不像是在拜祭先人。
这会儿,他看见那巷口上空,原本散开的青烟并没有飘走,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罩子扣住了一般。
凝而不散。
甚至还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灰色的气旋。
在那青灰色的烟雾里,隐隐约约有十几道扭曲的影子在晃荡,像是提线木偶,又像是皮影戏里的鬼差,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巷子深处嗅着什么。
“乖乖,这是请神还是送鬼?大白天的,真是活见鬼了。”
黄伯哆嗦了一下,赶紧拉了拉头上的斗笠,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他深知有些热闹看不得,看了要折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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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弄深处。
丧狗停下脚步。
他环顾四周,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那双习惯了杀戮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一股子烦躁。
几十秒前,他明明看见那个背着长条包裹的大个子拐进了这条巷口。
这条巷子直通后街,是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两边全是堆放渔网和杂物的死角,根本藏不住两个大活人。
“人呢?”丧狗声音阴沉。
他的手掌下意识按在了腰间那把被报纸包裹的砍刀柄上。
刀柄上缠绕的粗麻布触感粗糙,给了他一点底气。
“狗哥,邪门了。”
三角眼小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
“刚才还在前头晃悠,一眨眼功夫,前面就剩一堵墙了。”
丧狗猛地抬头看去。
前方确实是一堵墙。
青砖砌成,上面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砖缝里塞满了发黑的苔藓,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一条死胡同,连个狗洞都没有。
“放屁!老子来过长洲的次数比你吃饭还多,这里明明通往鱼蛋档!哪来的墙?”
丧狗怒骂一声,心中的戾气爆发,抬脚狠狠踹翻了旁边一个装满死鱼的竹筐。
“哗啦!”
腐烂的死鱼散落一地,黑色的内脏流淌出来,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给老子搜!两个大活人,难道还能钻地不成?
就算是钻地,也得给老子挖出来!”
七八个手下散开,在这狭窄的巷弄里翻找。
他们把堆在墙角的竹筐、渔网都掀开了,除了一地灰尘和几只受惊的老鼠吱吱乱叫,什么都没有。
这时,海风吹过。
没有带来往常那种咸腥味,反倒夹杂着一股更为浓郁且令人作呕的腐土气息…
…像是刚翻开的旧坟土,又像是纸钱燃烧后的余烬味。
丧狗觉得脖颈后有些发痒,像有一缕湿冷的头发在轻轻拂动。
那种触感真实得让他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几个手下正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眼神迷离。
“狗哥……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一个小弟声音发颤,牙齿都在打架:
“这地方……怎么看着这么眼生?
刚才那个卖咸鱼的摊子也不见了……而且,而且天怎么突然黑了?”
丧狗心里咯噔一下。
大白天突然迷路、周围环境变得陌生、光线骤暗,道上有个专门的说法——鬼遮眼。
但他不信邪。
他手里有人命,身上有煞气,一般的脏东西不敢近身。
更何况,现在是正午刚过,阳气正盛的时候。
“都给老子站稳了!”丧狗厉喝一声。
他试图用声量驱散周遭那股逐渐浓郁的阴冷感,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什么鬼鬼神神,都是自己吓自己!
把招子放亮,谁要是敢装神弄鬼,老子一刀劈了他!出来!给老子出来!”
话音未落。
“嘻嘻……”
一声尖细的笑声,突兀地在巷子上空响起。
声音极轻。
“谁?!”
丧狗猛地拔出砍刀,寒光一闪,刀锋直指左侧的屋顶。
屋顶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残破的瓦片在风中摇摇欲坠,发出凄厉的摩擦声。
“狗哥……你看地下……”
三角眼突然指着地面,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哭腔。
丧狗低头。
只见原本干燥的石板路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极小。
只有半个巴掌大,像是未足月孩童的脚印。
水渍在石板上晕开,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灰色,还在滋滋冒着寒气。